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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夹石

    公子吕从山谷送回来的第一批战车只有七乘能跑。
    黑臀牵着马进侧廊时,林川正在翻看弦高从齐都送回的最新粮价。齐都粟米又跌了一成,卫商在临淄市坊里扫货扫得手笔越来越大,连铜锡都被他们买涨了。这是个好消息。他放下帛书,看见黑臀单膝跪在门槛外面,脸上全是灰土,嘴唇干裂,像是跑了一夜没喝水。
    “君上,山谷里出了点事。第一批战车二十乘,上了战场怕是跑不起来。”
    “说清楚。”
    “轴承碎了三个,轮毂脱了四个,车辕折了两根。剩下能跑的那几乘,转弯时嘎吱响,公子吕说再跑一趟就得散架。”
    林川站起来走到舆图前。山谷那个墨点旁边他画了一个小圈,标注着战车二十乘。二十乘战车是公子吕攒了快两年才攒出来的家底,马是弦高从齐国一匹一匹挑回来的,铜毂是原繁从制邑武库里匀出来的,木料是让黑臀和几个老木匠在山谷里找了好久才找到的硬柞木。二十乘战车,每一乘都来之不易。现在坏了一大半。
    “公子吕呢。”
    “还在山谷里带着人修。昨天修到后半夜,今天天没亮又起来修。臣劝他歇一歇,他不听。”黑臀抬起头来,眼里全是血丝。他跟着公子吕在山谷里待了几年,知道这位老将军的脾气,车坏了要修,修不好不睡。
    林川让子服去请祭仲,又叫黑臀去膳房吃碗热饭再过来。黑臀不肯走,说公子吕还在山里修车,他吃不下。林川看着这个从山谷里跑了一夜把膝盖都跪麻了的少年,问他在山谷待了多久。黑臀说三年。
    “三年没回家了。”
    “臣没有家了。臣爹是被叔段征去修城墙时砸死的。臣娘改嫁了。臣没有家,山谷就是臣的家,那六百号人就是臣的兄弟。七乘战车还是能上阵的,臣这趟跑回来不是叫苦,是请木料。君上要能把城西库房里那批硬柞木拨给山谷,臣和公子吕带人三天之内抢修出至少十乘。”
    林川没有立刻回答。黑臀说的那个修城墙时被砸死的爹,就是第一批从京地逃到新郑的流民中的幸存者。那时候黑臀还是个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的半大孩子,被公子吕从流民营里捞出来带进了山谷。
    祭仲进来的时候正好和黑臀打了个照面。他看了一眼黑臀的脸色,没有多问,走到案前坐下。林川把山谷战车的事简单说了,祭仲的眉头压下去。
    “山谷的木料还有多少。”
    “公子吕说上次批给他的那批硬柞木料只够做三乘新战车,库里的旧料撑死了能修几乘。城西库房的那批还是先君在时从楚国运进来的,楚柞木质密,做车轴比北方的柞木好得多。”
    “那批料臣看过。料是好料,但那是先君留给新郑筑城备用的。批给山谷之后,新郑城墙万一要修,就得从别处找料。”
    “新郑的城墙一时半会还不用修。山谷的战车修不好,叔段从京地沿着官道北上时,制邑城外连一支能打野战的机动兵力都没有。”林川说完转身对还跪在门槛边的黑臀说,去城西库房领料,就说是寡人批的,领足十乘战车所需的车轴和轮毂木料,领完了连夜运回山谷,让公子吕放心修车。
    黑臀磕了个头,爬起来转身就跑。跑到廊下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门槛内侧,说这是公子吕让臣带给君上的。布包里是一块断成两截的硬柞木车轴,断面参差不齐,茬口有新有旧。断口很特别,外沿有一圈是用旧创的旧裂口,中心却是一片干脆的新断茬,说明旧裂痕在里面潜伏了不知多久。战时一辆战车如果刚好压上这种夹心病木,冲锋最吃劲的一刻就会当众劈裂。
    林川把断轴放在舆图旁边,没再说什么。黑臀的脚步声在廊下远去了。
    寝殿里沉默了一会儿。祭仲开口了。
    “君上,战车的事还不算最大的麻烦。臣刚收到消息,原繁从制邑派人送来的急报。”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帛书上只有两行字,字迹粗大,是原繁的手笔:廪延邑宰已接受京地铜戈三百件。廪延驻军开始换装京地兵器。
    林川把帛书放在案上。三百件铜戈,不是小数目。廪延是制邑南边最要紧的城邑,和京地之间只隔着一道石门。廪延的邑宰之前一直态度暧昧,新郑和京地两边都不得罪,如今他收下了三百件京地出产的铜戈,就是已经站队了。
    “廪延驻军有多少。”
    “原有五百人。加上最近新募的邑兵,大概八百。如果廪延驻军换上京地的戈,廪延就是叔段的前哨。”
    “廪延之后呢。”
    “鄢邑。鄢邑的邑宰也在观望,如果廪延倒向京地,鄢邑多半也会跟风。鄢邑一旦倒过去,石门粮道和京地之间的最后一道屏障就没了。到时候叔段从京地往北运兵运粮,畅通无阻。”
    林川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京地往北是廪延,廪延往北是鄢邑,鄢邑再往北就是制邑。叔段用铜戈换廪延的站队,下一步就是鄢邑。等他把这条线上一南一北两个支点全攥进手里,京地和制邑之间就再没有缓冲地带了。
    “君上,不能再等了。廪延已经收了戈,等他训练完换装的邑兵,这条粮道就彻底掐在我们喉咙上了。”祭仲的声音压得很低,额上那道横纹比任何时候都深。
    “现在出兵,打哪里。打廪延还是打京地。”
    “打廪延。趁他换装还没完成,先夺回廪延,断叔段一条臂膀。”
    “打廪延,叔段从京地出兵支援,南北夹击,郑军腹背受敌。卫国在北边虎视眈眈,只要制邑一动兵,卫国就会趁虚攻城。到时候不是我们断叔段的臂膀,是叔段断我们的退路。”
    祭仲没有说话。林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是沉甸甸的。祭仲不是不知道这些,他只是不甘心。
    “臣怕的是等到我们准备好,叔段也准备好了。到时候就不是我们打他,是他来打我们。”祭仲站起来,朝林川深深一拜,退了出去。
    林川独自站在舆图前。已经有两个坏消息在同一天内撞到了一起。山谷的战车坏了一半,是硬件跟不上;廪延倒向京地,是战略包围圈在收紧。硬件可以赶工,木料可以调拨,车轴断了可以换,但战略包围圈一旦合拢,就很难再撕开了。
    他想起了现代看过的一段记录片。片子讲的是二战时期的北非战场,隆美尔的装甲师在托布鲁克外围遭遇了英军的反坦克壕沟,坦克冲不过去,步兵跟不上,最终功亏一篑。当时的解说词里有一句话让他记忆深刻:机动兵力是沙漠之狐的獠牙,獠牙断了,狐狸就是一条狗。
    现在山谷里的二十乘战车就是郑国唯一的一支机动兵力。獠牙还没长全就崩了茬口。但隆美尔后来还是冲过了托布鲁克,用的法子不是修坦克,是换了一条进攻轴线。
    子服在门外轻轻咳了一声。
    “君上,该用晚膳了。”
    林川把断成两截的车轴从舆图旁边拿起来,用麻绳绑在一起,搁在墙角武姜送的那把旧弓旁边。然后坐下来,端起已经凉了的温汤喝了一口。子服把菜又端回去热了一遍,端回来时小声问臣能不能说句越礼的话,林川说你说。子服说我爹当年修城墙时也塌过一回料,他说料坏了换料,人心塌了才修不起来。林川没答话,把汤碗搁下,让子服磨墨,连夜画了一张新战车的改造草图。车轴加铁箍,轮辐从十二根减到八根以减轻承重,戈手的位置让给弓手,御手单独加一块挡板。这些改动没什么高深的原理,不过是他在现代军训时拆过几次汽车轮胎悟出来的。
    他把草图叠好塞进一只竹筒,让黑臀连夜带回山谷。七乘战车还是能上阵的,下回再拉出来合练,轮毂上的新箍该磨亮的也已经磨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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