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睡魔(二十二):海滨城之灾。

    太平洋的暖流往日会准时在上午九点抚过海滨城的沙滩。
    这里是西海岸的明珠。冲浪爱好者的天堂。
    四个小时前,沿着海岸线一字排开的棕榈树还在微风中摇曳。冰淇淋车的八音盒旋律混杂着海鸥的鸣叫,防晒霜的椰子香气填满了每一寸空气。
    老约翰咬下最後一口热狗,给冲浪板打好蜡。他擡起头,眯着眼看向海平线,准备寻找今天的第一道完美管浪。
    可海退了。
    海水向後抽离,露出长达数海里的灰褐色海床。
    搁浅的鱼群在淤泥中绝望弹跳。
    海鸥成群结队地撞向棕榈树。
    老约翰听见了一声心跳。
    不是他的,是从地壳深处传来的搏动。
    紧接着,海平线裂开了。
    六座拔地而起的山脉截断了阳光。
    海水顺着布满藤壶与畸形甲壳的庞大躯体轰然坠落。它们没有五官,只有层层叠叠的肉瘤与触须。令人作呕的明黄色强光从它们体内的每一个缝隙中透出,将整个海滨城的天空映照成病态的枯黄。
    黏稠如原油的黑色液体,正从那些窟窿里源源不断地涌出,砸在海面上,腐蚀出大片大片的惨白蒸汽。
    它们在沉睡,却在物理世界行走。
    深海远古巨兽陷入了梦境维度崩塌引发的噩梦,梦魇化作黑色的实质性体液,在这座阳光之城倾泻。
    一截重达数吨的跨海大桥桥墩,在巨兽无意识的挥动下扯断,翻滚着砸向老约翰头顶。
    阴影笼罩了沙滩。
    「砰!」
    刺目的绿光切开昏黄。
    由纯粹绿色能量构筑的巨型棒球手套,稳稳接住了桥墩。
    「说真的,夥计。」
    一道带着几分轻佻的嗓音从老约翰头顶传来,「今天这浪型,就是七海之王来了也得崴脚。我建议你换个地方度假。」
    老约翰僵硬地擡起头。
    悬浮在半空的男人穿着绿黑相间的制服,胸口的提灯标志散发着萤光。他打了个响指,绿色手套像扔废纸篓一样将桥墩甩进远处的海水里。
    绿灯侠,哈尔·乔丹。
    他甚至还对着老约翰比了个并不标准的军礼。
    随後,绿色尾迹冲天而起,直逼云霄。
    可在背对平民的瞬间。
    哈尔嘴角玩世不恭的弧度,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咬紧牙关。
    冷汗顺着额角的碎发砸在绿光护盾上。
    黄灯...
    他妈的,哪来的黄灯?!
    哈尔一把捂住戒指。
    他悬停在云层下方,俯瞰着这座他宣誓守护的城市。
    海滨城现在看起来像个倒扣在玻璃碗里的微缩模型。
    六头体长超过千米的梦魇巨兽围绕在这个模型四周。
    而驱赶他们来的...
    是那个家夥...
    恐惧。
    哈尔擡起头,盯着云层上方。
    阳光闪烁间,熟悉的人影在云海中漂浮。
    紫黑制服、梳着後梳背头、皮肤呈现出异样紫红色的男人。
    塞尼斯托。
    他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黄灯军团的领袖正悬浮在巨兽的正上方,犹如一位正在欣赏交响乐的指挥家。巨兽们因噩梦产生的恐惧,化作了取之不尽的黄光燃料,源源不断地汇入他指间的黄灯戒指。
    他甚至不需要亲自下场,只需要用黄光引导巨兽的恐惧本能,就能将这座城市碾成粉末。
    「塞尼斯托,你个王八蛋!」哈尔手中化出一个扩音器,怒骂声传向高空,「你这该死的红皮耗子非得今天来找我的茬?!我*******」
    云层之上。
    塞尼斯托停止了手指的律动。
    他低下头,狭长的眸子里满是看待蝼蚁的冷酷。
    「你的幽默感和你那点可怜的意志力一样,乔丹。还是那样虚弱且令人作呕。」
    塞尼斯托冷哼。
    右手平举,指环上的黄光暴涨。
    周遭的空气被强行抽离。
    恐惧能量在半空中具现化为一尊足有百米高的暗黄色战锤,带着压塌云层的威势,直直砸向哈尔的面门。
    哈尔举起右手准备硬抗。
    「呼——」
    一团幽绿色的火焰,抢先一步切入了战场。
    火焰带着焚烧一切的霸道。在半空中化作一面布满古老铭文的盾牌,硬生生架住了那柄代表恐惧的战锤。
    「咚!」
    黄光与绿炎相撞。
    冲击波撕碎了方圆十里的云层。
    哈尔转过头。
    满头银发、穿着早已过时的高领红衬衫与绿色披风的老派男人,正悬浮在护盾的中央。
    初代绿灯侠,阿兰·斯科特。
    「小鬼,真是的。我难得来度假,你就让我遇到这种事。」
    「难道是我想吗!」哈尔没好气道。
    可还是难掩脸上雀跃的表情看向斯科特。
    与他充满科技感、由坚硬光实体构成的能量不同,斯科特的绿光是活着的火。
    只见这老头双手前推,绿焰便燃烧着吞噬起黄光。
    哈尔悬停在斯科特身侧,抹了把下巴上的汗。
    「我说,老爷子。」
    哈尔看着那头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白发,实在没忍住,「那是专门克制我们绿灯意志的恐惧光谱。我都快被那黄光恶心吐了。」
    他拉了拉斯科特那件极其复古的绿色披风。
    「你怎麽一点事都没有?难道年纪大了,连恐惧感也一起骨质疏松了?」
    阿兰·斯科特目光死死锁着穹顶外的巨兽,眼角的余光扫了哈尔一眼。
    「你想听哪个版本的答案,小子。」
    「随便来一个,反正也无聊。」哈尔甩了甩发酸的手腕,嘲讽地瞥了眼现在显然火大的·塞尼斯托。
    「好。」老骚包哼哼道,「我的灯戒,可不是你们那群长着蓝脑袋的小矮子流水线量产的塑料玩具。」
    他擡起左手,镶嵌着不规则绿色宝石的古老戒指在指节上燃烧。
    「这枚戒指,是我亲手锻造的。和欧阿星的中央电池没有半点关系。塞尼斯托的恐惧光谱电磁波,干扰不到我的魔法频道。」
    「真严谨。那群小蓝人听了非得气得跳脚不可。」
    哈尔撇撇嘴,「我不喜欢这个理工科答案。来个带点浪漫主义色彩的。另一个版本是什麽?」
    「等等,什麽叫不是中央电池出来的就不会受到干扰。」哈尔有点懵,「绿灯戒的弱点不是统一的麽?我们都是情感电池光谱才对啊。」
    阿兰·斯科特咧开嘴。
    老人的笑容里,透出股曾在黄金时代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张狂。
    「另一个版本就是……」斯科特猛地抽回双手,身後的绿色披风在魔力的激荡下猎猎作响。「要战胜恐惧!宝贝!」
    他将双手举向天空。
    戴着戒指的左拳死死抵住右掌。
    幽绿色的火焰在这一刻完成了质变,从防守的护盾,化作了进攻的熔炉。古老而晦涩的咒语从初代绿灯侠的胸腔里轰鸣而出,声浪甚至盖过了巨兽的咆哮。
    「昏天暗地遮蔽阳——」
    绿炎冲天而起,点燃了压在穹顶上的黄色浓云。
    「吾持神戒洒辉光——」
    火焰在云层中凝聚,剥夺了巨兽眼中的黑暗。
    「妖魔邪祟无处匿——」
    斯科特的银发在烈焰中狂舞。
    「绿灯耀耀照四方!」
    誓言落下。
    燃烧在海滨城上空的绿色火海,直接具象化为一尊比塞尼斯托的战锤还要庞大十倍的火焰巨拳。它无视了恐惧光谱的压制,自下而上,一拳轰碎了塞尼斯托的防御立场。
    「砰——!!!」
    高高在上的黄灯领袖,打着旋儿倒飞出数万米,硬生生砸进了大气层外缘。
    黄光瓦解。
    六头失去恐惧能量增幅的深海巨兽发出了痛苦的哀鸣。
    「帅啊,老头!」
    哈尔哈哈大笑,右手中指上的戒指重新恢复了稳定的绿光。
    云层之上,一道黄色的细线正以极快的速度折返。塞尼斯托在极度暴怒中稳住身形,黄光化作漫天箭雨,撕裂空气,朝着两人倾泻而下。
    哈尔没有丝毫慌乱。
    他举起右手,绿光涌动,一面布满蜂巢状能量节点的坚不可摧的巨型塔盾横亘在两人身前。
    黄光利箭撞在塔盾上,炸成漫天光屑,却连一道裂缝都没能留下。
    哈尔躲在盾牌後,偏过头,冲着斯科特挑了挑眉毛。
    「看吧。我就说,战胜恐惧,简简单单。」
    .........
    一点都不简单!
    绿灯侠现在只想找个没人的陨石坑大哭一场。
    塞尼斯托不是那些只会用蛮力挥砸的蠢货。
    作为曾经最伟大的绿灯侠、如今的黄灯独裁者,他拥有着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战术大脑。
    在短暂的交锋并吃了一记斯科特的老灯长拳後...
    塞尼斯托立刻摸清了阿兰·斯科特的底细,并迅速调整了策略。
    他拔高了高度。
    黄灯领袖悬停在云层之上,彻底脱离了近战范围,选择避而不战。
    他将舞台让给了那六头深海巨兽。
    这群因梦境崩塌而狂躁的克苏鲁式肉山,成了塞尼斯托手中最完美的恐惧放大器。它们不需要复杂的战术,每一次翻身,都会在海平面上掀起高达千米的违背重力学的巨浪。每一声嘶吼,都会震荡出肉眼可见的恐惧波纹。
    黄波就这麽如毒气般灌入海滨城。
    城市交通彻底瘫痪。
    司机死死踩住刹车,将脸埋在方向盘里发出无意义的惨叫。躲在防空洞里的平民在黄光辐射下抠挠着喉咙,连呼吸都因惊恐而停滞。整座城市化作了一口巨大的恐惧提炼炉,源源不断地向天空输送着塞尼斯托所需的燃料。
    「哐——!」
    巨兽的犄角再次撞上绿焰穹顶。
    阿兰·斯科特悬在城市中央。
    早已过时的高领红衬衫在魔法的反冲力下撕裂出几道口子,老派的绿色披风被汗水浸透。他撑住这座护盾,将足以抹平城区的物理冲击尽数扛下。
    而哈尔·乔丹,则包揽了所有剩下的烂摊子。
    他不仅要清理那些从护盾空隙中像蟑螂一样溜进城里的海沟族,还要应付那些身上长满触手的畸形种。
    一心多用,加上各类概念构筑。
    哈尔的戒指,正在发出微弱的蜂鸣。
    「小子。」
    通讯频道里传来阿兰·斯科特的声音,「你还撑得住吗?」
    哈尔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水,悬停在防波堤後方。
    「老头,在关心我之前。」哈尔喘着气,「你先告诉我,你脸上现在这道伤,是新的还是旧的?」
    频道里沉默了片刻。
    「……旧的。」
    「骗子。」哈尔毫不留情地拆穿,「老头,你现在连嘴唇都是紫色的。别以为你在天上我就看不见,你的绿火都快变成鬼火了。缺氧还是魔力透支?需要我给你具象化一个氧气罐吗?」
    斯科特在半空中发出一声冷哼。
    「管好你的防波堤,油嘴滑舌的小鬼。」老人咬牙切齿,「你的支援呢?你不是说超级英雄现在归荣恩调度吗?」
    哈尔啧了一声,具象出一只巨型苍蝇拍,将一头飞扑过来的蝙蝠怪拍进海里。
    「荣恩那家夥说,蝙蝠侠建议他派超人先去亚特兰蒂斯。」哈尔语气里透着股破罐子破摔的无奈,「他说那边现在更危险。亚特兰蒂斯现在要升起来了。」
    「所以实际上指挥的人是蝙蝠侠?」斯科特话音有些古怪。
    「对啊。不过他保证,已经帮我们叫了别的超级英雄赶过来。」
    「别的?」斯科特质疑。
    哈尔刚想接话。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碎裂声,压过了海啸的轰鸣。
    斯科特维持的绿焰穹顶,在三头巨兽同时发难的撞击下,终於出现了道贯穿性的裂痕。一头体型最为庞大的梦魇巨兽,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破绽。
    它将布满骨刺的尾鳍高高扬起,狠狠砸向穹顶的裂缝处。
    「糟了!」
    斯科特双目圆睁,戒指上的绿火压榨着他的生命力。
    可来不及了。
    尾鳍夹杂着万吨海水,轰然砸落。
    「轰——!!!」
    降下的,却是撕裂黑暗的夺目金芒。
    金色闪电劈开沸腾海面。
    女人双臂交叉,横亘在巨兽那足以截断山脉的尾鳍正下方。银亮色的守护银镯在剧烈的摩擦中爆发出刺目的火花,硬生生接下了这毁天灭地的一击。
    她双脚在海面上犁出两道高达数十米的水墙。整个人被这股恐怖的动能推着,在海面上倒退了两公里。
    海水在她的战靴下久久无法合拢,就这麽形成了道真空海沟。
    女人低喝一声。
    双腿发力,硬生生在海面上刹住了车。随即反手抽出背在身後的暗金色巨剑。金紫色的雷霆在剑刃上游走。
    她屈膝,弹射。
    金色的残影逆着坠落的海水冲天而起,直逼还在试图抽回尾鳍的巨兽。
    「唰——」
    雷光迸溅。
    转而化为千米长的雷霆巨剑切入巨兽颈部。
    斩断了软骨,撕裂了梦魇的暗影魔力,最终从另一侧破体而出。
    一剑。秒杀。
    巨兽被一分为二。
    如倾倒的大厦般砸入海中。
    斯科特悬在半空,绿色的披风在风中淩乱。
    老人的下巴微微颤抖,看着手提巨剑、沐浴在金色雷霆中的女人。
    「希波吕忒?!」斯科特震惊地喊出声。作为经历过黄金时代的老派英雄,他当然认得那位曾经并肩作战过的亚马逊女王。
    哈尔·乔丹飞到老人身边,撤去了那道已经千疮百孔的防波堤。
    「你眼神该配副老花镜了,老爷子。」哈尔挑了挑眉毛,「这是黛安娜·肯特。堪萨斯农场刚出炉的王牌。」
    斯科特清了清嗓子,掩饰着自己的失态。
    「不好意思,看错了。」老头嘟囔着,目光却依旧盯着黛安娜周身那股几乎凝为实质的雷霆神力,「这也不能全怪我……她和她爸爸妈妈简直太像了。抡起剑来不管不顾的架势...」
    哈尔翻了个白眼,对老年人的怀旧滤镜表示无语。
    他整了整制服,驱散了戒指上最後一丝微光,准备上前去迎接这位堪称及时雨的强力支援。
    「谢了,公主殿下。你这出场时间掐得比蝙蝠侠的报销单还要准——」
    哈尔的话还没说完。
    黛安娜倒提着巨剑,悬停在半空。她秀眉紧蹙,蔚蓝色的眸子盯着高空。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绿灯侠。」
    她嗓音冷冽。擡起剑尖,指向上方。
    哈尔顺着她的剑尖擡头看去。
    「Holyshit...」
    厚重的云层早已被驱散。
    整个海滨城的上空,不再是蔚蓝的天穹。
    无穷无尽、密密麻麻的黄灯具象物。它们如夜空中的繁星,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枯黄光芒。排列成一个巨大的环形阵列。
    如同一只俯瞰大地的巨大眼球。
    它占据了整个天际线,将绝对的恐惧投射在海滨城的每一寸土地上。
    塞尼斯托。
    这个老王八就站在巨大眼球的瞳孔中央。
    双手背在身後,紫红色的脸庞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平静得就像是一位在审视自己领地的君王。
    从死亡亚特兰那拐来的深海巨兽,不过是他用来牵制注意力的饵。
    他真正的杀招,一直都在天空之上。
    塞尼斯托垂下眼睑,目光穿过万米高空,落在了哈尔·乔丹的身上。
    「地球的绿灯侠体内,寄宿着你当年种下的恐惧种子。他体内,有你想要的东西。」
    金发男人的话语,在塞尼斯托的脑海中回响。
    Parallax,视日大帝,恐惧实体,寄生虫。
    让他也感到战栗,让他渴望的存在。
    塞尼斯托的视线越过斯科特。直至在哈尔微微颤抖的双手上停留了片刻。
    老家夥已经是过去式了。
    果然是你麽?哈尔。
    塞尼斯托的嘴角,罕见地勾起了一抹甚至称得上温和的弧度。
    在这个充满混乱与背叛的宇宙里,只有恐惧是唯一的真理。而能承载这份终极真理的容器,只有他心中拥有最强意志的人。
    也只能是你了。
    我的学生,我的挚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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