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回落
创客比赛结束的第三天，葵茶茶在课桌兜里翻出了一截热缩管。
他盯着那东西看了两秒，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塞进来的。大概是最后一次组装外壳的时候，随手装进口袋，又随手掏出来塞进了桌洞。热缩管的一头已经被压扁了，像一小截干瘪的吸管，没有任何用处。
他没有扔，把它拨到了桌洞最里侧。
小也正在抄英语词组，笔尖在纸上发出细小的沙沙声。她抄到第四行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看了葵茶茶一眼，又转回去了。
“你刚才翻什么呢。“她没抬头，声音压得很低。
“没什么。一些垃圾。”
“哦。”
英语课的高老师正在黑板上画从句结构，粉笔敲黑板的声音在教室里断断续续地响。葵茶茶把英语书翻到对应页数，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注释上。那些手写笔记是他上周补的，字迹比之前工整一些，但内容他已经有点模糊了。
——定语从句里which和that的区别。
他知道自己以前会这个。几十年前的那个初三，这种题闭着眼也能选对。但此刻他看着自己写在旁边的笔记，脑子里先浮出来的不是规则，而是一种模糊的熟悉感，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知道那个形状在，但抓不准。
他拿笔在“that前不能用逗号“下面重新画了一道线。
不是不会。只是需要想一想。
这比不会更让人不安。
午休的时候，走廊里的声音明显比上周小了。
不是安静——十四岁的人做不到真正的安静——而是那种填满走廊的、带着兴奋劲儿的噪音降低了几个分贝。取而代之的是翻书声、偶尔的咳嗽、和那种低低背诵课文的嗡嗡声。
月考在下周。
这个信息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所有人往椅子上摁了摁。
葵茶茶从洗手间回来，路过912班后门的时候，看见刘喵喵正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个扎着马尾的后脑勺。她桌面上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翻到了几何证明那一页，上面只写了“证明：“两个字，后面的空白比证明过程还长。
他没有叫她。
回到座位上，小也正在吃一小袋面包，撕开的口子很小，刚好能伸进去掰一块那种。葵茶茶坐下来的时候，她把面包袋子朝他那边推了推。
“吃吗？”
“什么味的？”
“红豆。”
“行。”
他掰了一小块塞嘴里，红豆馅偏甜，面包体有点干。他嚼着的时候想起创客小组最后几次熬夜，Dinky也是这样从某个桌洞里掏出零食来分，不过Dinky从来不问什么味的，直接往桌上扔，谁爱吃谁拿。
那种画面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
其实才一周。
下午第一节课前，王哥来了。
他不是来上课的，物理课排在明天。他就是在门口站了一下，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扫了一眼教室里面。他现在经常这样，课间或者自习的时候突然出现，也不说话，就站在门口或者走一圈，像巡视领地的棕熊。
“期末，“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前排的人立刻安静下来，安静感像水波一样往后排传，“该收心的收收心。有些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某几个位置。
葵茶茶不确定有没有扫到自己。
“——最近心散得厉害。我知道你们搞了个什么比赛，搞完了，该干嘛干嘛。别等成绩出来再来找我哭。”
他说完就走了。
语气和上周没什么区别，和上个月也没什么区别。“收心“这个词从开学到现在他大概说了七八遍，已经成了一种环境音，像教室头顶那台永远嗡嗡响的投影仪——你知道它在响，但你不会真的去注意。
小也在王哥走了之后小声说了句：“他每次都说同样的话。”
“但每次考前他都得说。“葵茶茶说。
“也是。”
小也点了点头，又低头去看她的语文笔记了。
放学的时候，葵茶茶从教学楼侧面的楼梯下来。
这条路线不是最近的，但走的人少，不用挤。他背着书包，步子不快不慢，在经过二楼转角的时候停了一下。
走廊尽头是实验室。
门是关着的。透过门上的长条玻璃窗，能看见里面的灯没开，日光从另一侧的窗帘缝里漏进去，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斜长条。实验台上空空的，大部分工具已经收进了柜子，但最靠里的那张台上好像还散落着几样东西——他记得是最后走的时候没来得及收的螺丝刀和一卷双面胶。
神里华霖说周末来收。
也不知道收了没有。
葵茶茶站在转角处，目光穿过走廊看向那扇门，脚步没有往前迈。他站了大概三五秒——不算长，也不算短，够一个从楼上跑下来的男生从他身边冲过去——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楼下走了。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听见前面有人在说话。
是Dinky和知景鸢。Dinky正把自己的书包往肩上颠了颠，知景鸢在旁边推着他的黑框眼镜，不知道在说什么，但Dinky笑得前仰后合。
“……然后他那个表情你看见没，“知景鸢的声音飘过来，“就那样——“他模仿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困惑表情，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圆。
“行了行了兄弟，“Dinky笑着摆手，“别学了，太像了。”
“那必须的，“知景鸢很得意，“我的观察力你不服不行。”
他们看见葵茶茶的时候打了个招呼，Dinky抬了下下巴，知景鸢喊了声“兄弟“，然后就继续往前走了。
葵茶茶跟在他们后面走出了校门。
在校门口的拐角处，他看见吴珮玄正站在树底下，好像在等人。她看见Dinky他们过去，随口说了句什么，Dinky回了句什么，吴珮玄就“我服了“一声，甩了一下高马尾，转身走了。
没等的人，或者等的人已经走了。
葵茶茶没有多想。
晚上，葵茶茶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数学卷子。
是一道二次函数的压轴题，4分的第三问。他拿着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坐标系，标了抛物线的顶点和对称轴，然后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不会。
他脑子里有一个模糊的思路，关于怎么用待定系数法把表达式求出来，然后联立方程。但这个思路不清晰，中间有几步他得想，想的时候不确定自己想的是否对。
以前——他是说几十年前的以前——这种题他看一眼就知道从哪下手。
现在他需要试。
他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步，划掉，换一种方法，又写了三行，发现方向是对的，但中间计算出了个低级错误，系数抄错了。
他盯着那个错误看了一会儿。
不是不会做。是做起来没有以前那么顺畅了。就像一台用了很久的机器，零件还在，但齿轮之间开始有间隙，转起来偶尔会卡一下。
月考。
他看了一眼桌角贴的课程表，用红笔在下周一的格子里画了个圈。
241名。上个月考的成绩。
他不是那种需要靠排名来确认自己存在感的人，但他也不确定这次月考能考成什么样。可能进步一点，可能退步一点，可能原地不动。这种不确定性在十四岁的时候是天大的事，在三十多岁的灵魂里只是一种平静的认知。
但那种“齿轮在松“的感觉，不是认知能安抚的。
他重新把系数写对，继续往下算。
算到最后，答案出来了。对的。
他把卷子翻到下一页。
窗外有风，不大，吹得窗帘微微鼓起来又落下。九月底的风，已经有一点凉了。
手机在桌角亮了一下。是微信的消息提示。
刘喵喵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我昨天又写了段副歌。”
后面跟了一个语音，几秒钟的那种。
没有人回。
群里安静了大概两分钟，刘喵喵又发了一条：“算了，等有机会再说吧。”
葵茶茶看着那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
他没有回复，也没有点开那条语音。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做题。
不是不想听。
只是现在不是时候。或者说，他们所有人都默契地知道，有些事情需要等风再吹起来的时候才能继续。现在风正在落下来，落向课桌、试卷、和下周一的月考。
这种回落不是坏事。
它只是事情结束之后的正常重力。
他写完最后一道题，合上卷子，关了台灯。房间暗下来的一瞬间，窗外路灯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块模糊的橘色。
他躺在床上想，实验室那几样东西，明天还是去看一眼吧。
然后又想，算了，等周末再说。
然后就睡了。
他盯着那东西看了两秒，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塞进来的。大概是最后一次组装外壳的时候，随手装进口袋，又随手掏出来塞进了桌洞。热缩管的一头已经被压扁了，像一小截干瘪的吸管，没有任何用处。
他没有扔，把它拨到了桌洞最里侧。
小也正在抄英语词组，笔尖在纸上发出细小的沙沙声。她抄到第四行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看了葵茶茶一眼，又转回去了。
“你刚才翻什么呢。“她没抬头，声音压得很低。
“没什么。一些垃圾。”
“哦。”
英语课的高老师正在黑板上画从句结构，粉笔敲黑板的声音在教室里断断续续地响。葵茶茶把英语书翻到对应页数，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注释上。那些手写笔记是他上周补的，字迹比之前工整一些，但内容他已经有点模糊了。
——定语从句里which和that的区别。
他知道自己以前会这个。几十年前的那个初三，这种题闭着眼也能选对。但此刻他看着自己写在旁边的笔记，脑子里先浮出来的不是规则，而是一种模糊的熟悉感，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知道那个形状在，但抓不准。
他拿笔在“that前不能用逗号“下面重新画了一道线。
不是不会。只是需要想一想。
这比不会更让人不安。
午休的时候，走廊里的声音明显比上周小了。
不是安静——十四岁的人做不到真正的安静——而是那种填满走廊的、带着兴奋劲儿的噪音降低了几个分贝。取而代之的是翻书声、偶尔的咳嗽、和那种低低背诵课文的嗡嗡声。
月考在下周。
这个信息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所有人往椅子上摁了摁。
葵茶茶从洗手间回来，路过912班后门的时候，看见刘喵喵正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个扎着马尾的后脑勺。她桌面上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翻到了几何证明那一页，上面只写了“证明：“两个字，后面的空白比证明过程还长。
他没有叫她。
回到座位上，小也正在吃一小袋面包，撕开的口子很小，刚好能伸进去掰一块那种。葵茶茶坐下来的时候，她把面包袋子朝他那边推了推。
“吃吗？”
“什么味的？”
“红豆。”
“行。”
他掰了一小块塞嘴里，红豆馅偏甜，面包体有点干。他嚼着的时候想起创客小组最后几次熬夜，Dinky也是这样从某个桌洞里掏出零食来分，不过Dinky从来不问什么味的，直接往桌上扔，谁爱吃谁拿。
那种画面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
其实才一周。
下午第一节课前，王哥来了。
他不是来上课的，物理课排在明天。他就是在门口站了一下，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扫了一眼教室里面。他现在经常这样，课间或者自习的时候突然出现，也不说话，就站在门口或者走一圈，像巡视领地的棕熊。
“期末，“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前排的人立刻安静下来，安静感像水波一样往后排传，“该收心的收收心。有些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某几个位置。
葵茶茶不确定有没有扫到自己。
“——最近心散得厉害。我知道你们搞了个什么比赛，搞完了，该干嘛干嘛。别等成绩出来再来找我哭。”
他说完就走了。
语气和上周没什么区别，和上个月也没什么区别。“收心“这个词从开学到现在他大概说了七八遍，已经成了一种环境音，像教室头顶那台永远嗡嗡响的投影仪——你知道它在响，但你不会真的去注意。
小也在王哥走了之后小声说了句：“他每次都说同样的话。”
“但每次考前他都得说。“葵茶茶说。
“也是。”
小也点了点头，又低头去看她的语文笔记了。
放学的时候，葵茶茶从教学楼侧面的楼梯下来。
这条路线不是最近的，但走的人少，不用挤。他背着书包，步子不快不慢，在经过二楼转角的时候停了一下。
走廊尽头是实验室。
门是关着的。透过门上的长条玻璃窗，能看见里面的灯没开，日光从另一侧的窗帘缝里漏进去，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斜长条。实验台上空空的，大部分工具已经收进了柜子，但最靠里的那张台上好像还散落着几样东西——他记得是最后走的时候没来得及收的螺丝刀和一卷双面胶。
神里华霖说周末来收。
也不知道收了没有。
葵茶茶站在转角处，目光穿过走廊看向那扇门，脚步没有往前迈。他站了大概三五秒——不算长，也不算短，够一个从楼上跑下来的男生从他身边冲过去——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楼下走了。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听见前面有人在说话。
是Dinky和知景鸢。Dinky正把自己的书包往肩上颠了颠，知景鸢在旁边推着他的黑框眼镜，不知道在说什么，但Dinky笑得前仰后合。
“……然后他那个表情你看见没，“知景鸢的声音飘过来，“就那样——“他模仿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困惑表情，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圆。
“行了行了兄弟，“Dinky笑着摆手，“别学了，太像了。”
“那必须的，“知景鸢很得意，“我的观察力你不服不行。”
他们看见葵茶茶的时候打了个招呼，Dinky抬了下下巴，知景鸢喊了声“兄弟“，然后就继续往前走了。
葵茶茶跟在他们后面走出了校门。
在校门口的拐角处，他看见吴珮玄正站在树底下，好像在等人。她看见Dinky他们过去，随口说了句什么，Dinky回了句什么，吴珮玄就“我服了“一声，甩了一下高马尾，转身走了。
没等的人，或者等的人已经走了。
葵茶茶没有多想。
晚上，葵茶茶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数学卷子。
是一道二次函数的压轴题，4分的第三问。他拿着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坐标系，标了抛物线的顶点和对称轴，然后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不会。
他脑子里有一个模糊的思路，关于怎么用待定系数法把表达式求出来，然后联立方程。但这个思路不清晰，中间有几步他得想，想的时候不确定自己想的是否对。
以前——他是说几十年前的以前——这种题他看一眼就知道从哪下手。
现在他需要试。
他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步，划掉，换一种方法，又写了三行，发现方向是对的，但中间计算出了个低级错误，系数抄错了。
他盯着那个错误看了一会儿。
不是不会做。是做起来没有以前那么顺畅了。就像一台用了很久的机器，零件还在，但齿轮之间开始有间隙，转起来偶尔会卡一下。
月考。
他看了一眼桌角贴的课程表，用红笔在下周一的格子里画了个圈。
241名。上个月考的成绩。
他不是那种需要靠排名来确认自己存在感的人，但他也不确定这次月考能考成什么样。可能进步一点，可能退步一点，可能原地不动。这种不确定性在十四岁的时候是天大的事，在三十多岁的灵魂里只是一种平静的认知。
但那种“齿轮在松“的感觉，不是认知能安抚的。
他重新把系数写对，继续往下算。
算到最后，答案出来了。对的。
他把卷子翻到下一页。
窗外有风，不大，吹得窗帘微微鼓起来又落下。九月底的风，已经有一点凉了。
手机在桌角亮了一下。是微信的消息提示。
刘喵喵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我昨天又写了段副歌。”
后面跟了一个语音，几秒钟的那种。
没有人回。
群里安静了大概两分钟，刘喵喵又发了一条：“算了，等有机会再说吧。”
葵茶茶看着那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
他没有回复，也没有点开那条语音。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做题。
不是不想听。
只是现在不是时候。或者说，他们所有人都默契地知道，有些事情需要等风再吹起来的时候才能继续。现在风正在落下来，落向课桌、试卷、和下周一的月考。
这种回落不是坏事。
它只是事情结束之后的正常重力。
他写完最后一道题，合上卷子，关了台灯。房间暗下来的一瞬间，窗外路灯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块模糊的橘色。
他躺在床上想，实验室那几样东西，明天还是去看一眼吧。
然后又想，算了，等周末再说。
然后就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