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家家有难经,子子不如父

    京都,大明门侧,朱紫居群。
    冯府门前,雪势稍敛。
    冯观掀帘下车,立于阶前,仰观朱门,心中五味翻涌。
    数年未归,此间一砖一瓦,犹是旧时模样。
    “父亲,进去吧。”
    这时冯辞立身后,轻声相劝。
    冯观敛神,颔首,举步迈过门槛。
    .......
    冯府正堂,炭火正炽。
    冯衍坐于主位,手捧热茶,神色淡然,目光却一直停在门外。
    正想召管家去问,却见门外人声已至。
    ......
    门外,冯观跨入正堂,一眼望见老父苍颜白发
    鼻头不由一酸,快步上前撩袍跪倒,伏地哽咽
    “父亲,不孝儿回来了。”
    姜氏紧随其后,亦敛衽下拜。
    冯辞跪在父母身后,规规矩矩,不敢抬头。
    冯衍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身形微动,似要起身。
    结果臀刚离座,又硬生生坐了回去,只淡淡道:
    “起来吧。地上凉。”
    冯观站起身,却不敢落座,垂手立于堂中。
    姜氏起身后,便低眉顺眼地退到一旁。
    冯辞也跟着站起来,退后半步,立在母亲身侧。
    “数年不见,你倒是胖了些。”
    冯衍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眼
    “看来杭州的水土,养人。”
    “儿子在杭州……也没做什么。”冯观讪讪道
    “只是每日上值,读书、写字,偶尔出门走走。”
    “读书?写字?”冯衍点头又问
    “读了什么书?写了什么字?可有心得?”
    冯观一滞,支吾道:“读了些《论语》《孟子》……温习旧课……”
    见这模样,冯衍也没有追问,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堂中一时沉寂,气氛有些发闷。
    冯观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路上,他无数次想过回京后如何与父亲对答
    可此刻真站在这堂中,准备好的话竟一句也说不出口。
    姜氏见状,忙上前一步,笑着打圆场
    “阿翁,我们从杭州带了些上好的丝绸,还有几坛绍兴老酒,都是父亲爱喝的。”
    “你有心了。”冯衍看了她一眼,神色缓和了些许
    “先去后院歇着吧,福娘在等你。”
    姜氏心中一暖,连忙行礼:“是,阿翁。”
    说罢,转身拉了拉冯辞的袖子,低声唤:“辞儿,跟我来。”
    冯辞朝冯衍行了一礼,跟着母亲退出了正堂。
    .....
    不多时,正堂中,唯余冯衍、冯观父子相对。
    冯衍指了侧旁座椅:“坐。”
    冯观闻言方敢落座,脊挺若负版,双手搁膝,不敢稍倚椅背。
    他在父亲面前,从来便是这般。
    非敬,乃惧也。
    冯衍看其依旧拘谨如斯,心中暗叹,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
    “这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冯观连忙应声
    “儿子在杭州,日日惦记父亲。”
    “惦记?”冯衍玩味此词,声色不动
    “惦记数载,也不见你回来。
    倒是福娘那丫头,一封信催了又催,你才肯动身。”
    冯观面色微变,低声辩解:“父亲,儿子不是不想回来,是......”
    “是什么?”冯衍截住话头
    “是怕有人对你不利?怕朝中人拿你开刀?
    还是怕我这把老骨头连累了你?”
    冯观不敢接话,垂下头去。
    冯衍看他这副模样,心中那股浊气便泄了大半。
    他太了解这个儿子了。
    非坏,庸耳。
    平庸到不敢担当,平庸到遇事即躲
    平庸到宁在杭州一避数载,也不肯回京替他分担分毫。
    “罢了。”冯衍一摆手
    “过去种种,不提。
    既已回来,便好生预备福娘的定礼。”
    “父亲,儿子有一事不明。”
    “说。”
    “魏家子......”冯观抬首,踌躇片刻
    “儿子想问问,此人可靠得住?”
    “可靠?你问可靠?”
    冯衍往椅背上一靠,神色间不由生出几分自得
    “你可知子安今年多大?”
    冯观一怔:“十七?”
    “十七岁,粮储疏震动朝堂
    从五品,御赐绯袍!”
    冯衍一字一顿,字字如锤
    “当今陛下亲称‘天子门生也’。
    如今更钦点为清查苏州府积欠专使。”
    说完,冯衍转眸闻了一句
    “你十七岁时,在做什么?”
    冯观面色一白。
    他十七岁时,尚在国子监读书,连秋闱都未过。
    “你不必难堪。”冯衍语气缓了下来
    “老夫不是拿你跟他比。
    老夫是要告诉你,福娘这门亲事,老夫没有看错人。
    魏子安是老夫这辈子最得意的弟子,也是唯一能托付冯家将来之人。”
    冯观面色愈沉。
    “父亲,既如此,儿尚有一事,当言不当言?”
    “讲。”
    “辞儿秋闱落第,儿心中……”
    冯观抬首,迎上父亲目光
    “实乃忧心如焚。”
    “父亲立朝数十载,门生故吏遍天下
    儿不敢妄求父亲为辞儿谋何官职,只求父亲.......
    能否为他说句话,指条明路?”
    冯衍默然不应。
    “父亲!”
    冯观再唤,语愈急切
    “辞儿非如儿这般庸懦,亦不及父亲天纵之才。
    可他毕竟是父亲亲孙,是冯家骨血。
    父亲栽培魏家子,儿绝无半句怨言。
    然,骨肉至亲.......
    何以魏子能着绯袍,辞儿便不能?”
    “讲完了?”冯衍截其语,声不甚高,而寒若腊月朔风。
    冯观愕然。
    “你以为,老夫未曾助过辞儿?”
    冯观语塞。
    “辞儿启蒙,老夫亲择西席。
    辞儿读书,老夫自国子监借取善本。
    辞儿赴秋闱,老夫托人探主考偏好,为之押题,修书递信。”
    “可结果如何?”冯衍转身,目光如炬
    “仕途初关,尚且不过……”
    冯观张口结舌,一字难出。
    “你说老夫栽培魏子,冷落辞儿。”冯衍冷笑
    “呵,辞儿若有魏子一半才具,老夫何须舍近而求远?”
    冯观面如纸白。
    冯衍观其形状,又怒叹。
    “你方才问,何以辞儿不能着绯袍?”
    “因为....”冯衍深吸一气,缓缓道
    “他尚不格,亦配不上那身绯。”
    “父亲!!!”冯观霍然起身。
    “坐下!!”冯衍沉声叱喝。
    父威,惧也!
    冯观只得,缓缓落座。
    “老夫当年替你求娶姜氏,是看中她聪慧、能干、有主见。”
    冯衍目注其子,眸光晦涩
    “原想着你平庸些不打紧,有姜氏在旁帮衬,这一房还能撑住。
    如今看来,事虽有外,却本内不改!!”
    “你怨老夫不为辞儿出力!
    可你扪心自问,这些年,你自己可曾替辞儿做过什么?”
    冯衍目如霜刃,逼视而来,语气虽淡,字字似刀。
    “你在杭州数年,可曾为辞儿延请过一位好先生?
    可曾带他拜谒过当地乡贤名士?
    可曾替他结同年之学?”
    冯观侧眸躲闪,不敢视之。
    “呵呵,你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有........”
    “你只是躲在杭州,等着老夫来替你开路。”
    冯衍缓缓闭上眼,声音无奈又疲惫
    “尔清闲无忧,乃尔父在京,步步赴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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