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松阳命案

    ……
    年府,书房。
    窗子开着半扇,风把桌上的纸页吹得翘起一角。
    书房里静得很,
    年熙坐在椅子里,仔细看着手上的书。
    忽然,他掩住了嘴,偏过头去,一阵压抑的咳嗽从胸腔里闷出来,肩膀跟着轻轻耸动。
    那咳嗽起初只是几声闷响,后来却越来越急,震得他整个人都在椅子里佝偻起来。
    指节死死抵住唇瓣,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眼角憋出几滴泪。
    旁边侍立的小厮连忙递上一方素白帕子,手都在微微发抖,眼睛却不敢往主子脸上瞧。
    年熙接过去,按在唇上,咳完了,把帕子攥在手心里,没让人看。
    他垂着眼睫,将那帕子揉进掌心,指缝间隐约透出一丝暗红,又迅速被袖口遮掩,再抬头时面色淡漠如初。
    旁边的仆人,连忙递上茶水,头却不敢抬高。
    年熙接过来,用茶水咽下去喉咙的铁锈味和痒意。
    “主子,”门外有人低声禀报,“沧州来信了。”
    年熙眼皮都没抬,只把书往桌上一搁,伸出手。
    下人弓着腰进来,双手奉上一封信。
    年熙接过来,轻轻一撕,抽出里头的薄纸,扫了一眼。
    忽然笑了。
    笑到一半,又咳了起来,下人连忙上去顺气。
    待他喘匀了气,下人又退回到自己的位置。
    “真是废物。”年熙骂道:“几个西北的士兵都搞不定,还跑了两个。
    就这本事,还想谋反?哪里来的脸,质问我们年家?难道送完粮,就得就地自刎不成?
    也不知道父亲看中他什么了。竟然还想着和他共事!一个蠢人,能有多大的把握!”
    下人站在书桌旁边,垂着手,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这段话哪一句单拎出来,都是能让朝野轰动的事件。
    “罢了。罢了。”年熙撒完心中的郁闷,重新整理思绪,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袖口,望向窗外那株老槐树,树冠浓密,遮住了半边天光。
    转身吩咐下人,“传信给父亲,务必尽快处理干净,运送军粮的这几人,在西北军中的痕迹。还有,让父亲最近少跟敦亲王来信,给点粮食投诚就算了,真要上一条船,还得仔细思忖。”
    下人躬身:“是。”
    这时候,外面又有仆人禀报:“主子,派去富察府上的人回来了。”
    屋内的下人,立刻上前用一本书盖住那封信。
    “进来回话。”
    推门进来的人是外院的管事,他恭敬行礼。
    “大少爷,给富察府上的帖子被退回来了。富察少爷说……说暂时没空出去踏青。还说……还说近日他们府上事多,让大少爷近期不要找他了。”
    “退回了?”年熙冷笑一声,“富察家的女儿刚怀上龙胎,是男是女都还不知道呢,他就开始摆上国舅爷的谱了!”
    “既然富察家那么想死,就送他一程。告诉大理寺的桩子,富察家如果下手脚,当没看见就行了。反正现在安比槐身边全是血滴子。既然富察家头铁,那他先撞,替我们试试,皇上的态度如何。”
    年熙说完,管事领命就要出去,转身之后,又把门带上。
    屋内又安静下来,只剩下自己贴身的仆人站在旁边,像个木头。
    年熙看着手中染血的帕子,指腹摩挲着那一点暗褐色的血迹,眼神有些恍惚,忍不住感慨:“要是姑姑也有个孩子多好。哪怕是公主也好啊。”
    “年妃娘娘福泽深厚,定能……”仆人下意识地接口。
    “行了,这样的话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年熙抬手制止了他,动作有些无力,“之前让你找的杏林妙手,找到了吗?”
    “回主子,收到回信了。正在往京城赶呢。”仆人回禀完,嘟囔了几句:“主子,要不您也给自己找找吧。您这样,老爷也很担心。”
    “还是姑姑那边更重要,她有了孩子,年家才有了指望,而不是像现在只能和一个蠢人为伍。”年熙忽然觉得有些讽刺,“机关算尽,比不上宫里面喜脉一传,之前关于军粮案做的谋划,只能全部作废。”
    “不能吧?主子?安比槐都快死了!”
    “安比槐死不了。安比槐的那个女儿,有了龙胎。他可真是好命!”
    下人往前挪了半步,试探着问:“主子,那这个案子?”
    “估计,只能不了了之了。当今圣上子嗣稀少,朝中大臣也着急,特别是,现在阿哥中没有一个能看的。有了皇嗣这个挡箭牌,安比槐应该能从军粮案全身而退。”
    下人想了想说道:“那军粮案,皇上想轻轻放下,总得给天下一个交代吧。之前咱在市井散布消息,现在京城百姓都在谈论这个,总得有一个人出来担着。不然皇上的面子往哪搁?”
    年熙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下人缩了缩脖子。
    年熙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伸手捏了捏眉心。
    捏了两下,手放下来,眼睛半闭着往后靠在太师椅背上,说:“蒋家不是还有个儿子吗?”
    “是的,主子。”下人连忙说,“他又来信催了,想要我们兑现,之前允诺他父亲的官职。”
    年熙睁开眼,“倒是个有点胆子的。给南边的人飞鸽传信,让他自杀。军粮案的怒意总得有个人来担着。做得干净点,留封遗书,就写……替父谢罪。明白了吗?”
    “小的明白。”
    ……
    松阳县,万花楼。
    天刚擦亮,楼里面结束了一整夜的欢声笑语,此刻显得有些沉寂,廊下弥漫着隔夜脂粉与酒气混杂的闷浊味道。
    靠西头一间上房的门被轻轻叩响,小厮压着嗓子喊:“少爷?少爷,该起了,今日要陪夫人去城外上香,可晚不得呀。”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更漏滴答。那滴答声在寂静里被无限放大。
    小厮有些心急,只能继续抬手扣门,指节叩在门板上,力道重了些:“少爷?少爷?”
    喊完侧耳趴在门扉上听里面的动静。
    这一回,里头总算有了响声。‘’
    床上锦被蠕动,一个花魁睡眼惺忪地翻了个身,下意识伸手去推枕边人,却推了个空。
    她含糊地咕哝半句,撑着身子坐起来,鬓发散乱,锦被滑落肩头。
    她睡眼朦胧,顺着半敞的床帐望出去。
    房梁上,悬着一个人。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刹那间撕破了万花楼清晨的宁静。
    门外小厮心头猛地一坠,顾不上规矩,肩膀撞开房门就冲了进去。
    屋内衣衫凌乱,酒壶翻倒,一只男人的靴子孤零零躺在榻边。
    抬头看去,只见自家少爷直挺挺挂在梁上,舌头微微吐着,脸已经涨成了青紫色。
    “少爷!”
    小厮扑上去,死死抱住那双悬空的脚,想要将人托举起来。
    可那身子硬邦邦的,像一截冻透的木头,凉气透过衣衫直往他胳膊里钻。
    他哆嗦着抬头,正对上少爷凸出的眼珠,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手一软,尸身轻轻晃荡起来,
    应声赶来的万花楼小厮,刚跨进门槛,看到这个场景,腿一软,直接跌坐在门口,裤裆处立刻湿了一片,扯着嗓子嚎哭出声:
    “死人啦——!蒋家少爷上吊啦——!”
    ……
    蒋家夫人是被两个婆子架着,抬到万花楼的。双腿软得根本站不住。
    到了万花楼,看到自家儿子的尸体,也顾不上仪态,嚎叫着地扑到儿子尸身旁,抖着手去摸那张青白的脸,触手冰凉。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竟是一口气堵在胸口,哭都哭不出来。
    “我的儿啊……”半晌,她才爆发出第一声一声凄厉的哀嚎,“你爹才走没几日,你怎么就舍得丢下为娘啊!”
    蒋家夫人猛地扑到那草席边,十指死死抠住席子的边缘,身子剧烈地哆嗦着。
    蒋家在当地算得上有头有脸,可如今蒋文清刚死,儿子又吊死在妓院,哪里还顾得上体面。
    蒋夫人哭天抢地闹着,非得让昨夜伺候他儿子的花魁偿命,可花魁早被万花楼的掌柜藏起来了。
    “哎呦,我的蒋夫人,这蒋少爷是上吊死的,我家姑娘一个弱女子,怎么搬得动他哦。”万花楼的老鸨也不甘示弱,递眼色给身后的婆子,拿上来一份血书,“夫人,您瞧瞧,这是不是您家少爷的字。”
    蒋家夫人猛地抓过,也顾不得哭了,立刻就要上手撕,可是这是布,哪有这么容易撕动。
    老鸨眼疾手快的从蒋夫人手里抢了下来。
    “夫人,您别急啊。我们已经去击鼓鸣冤了,在松阳县驻守的代理县令,他的官兵马上就到,这可是要给新县令大人看的。这上面写的清清楚楚,蒋少爷是畏罪自杀,可和我们万花楼没有一点关系的。”
    那上面不仅证明了蒋家少爷是自杀,也写了蒋少爷完全承认军粮是自家父亲换的。蒋少爷是被这滔天的罪业给吓得的自尽。
    蒋夫人被猛地一推搡,坐在了地上,看着老鸨得意洋洋的拿着那封血书,又看看身旁躺着的儿子,
    心里只想到,完了,一切都完了。
    蒋夫人此刻已不想争执了,没有活路了,也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
    官兵很快包围了万花楼。
    老鸨殷勤的递上血书和银票,“求大人给我们做主啊。我们姑娘被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嗯,这等罪证就由我们接管了。来人啊,把尸首和罪犯家属一起带回去。”
    官兵用草席裹了尸身,竟就这般抬着穿街而过。
    沿街百姓纷纷从铺子里探出头来,茶摊上的客人搁了碗,卖炊饼的忘了翻炉里的面饼,连巷口剃头匠都拎着剃刀凑到了街边。
    “这又是咋啦?这个婆子竟然是蒋夫人?怎么披头散发的?”
    “怎么又是蒋家?谁死了?”
    “你还不知道?蒋家大少爷,死在万花楼了!”
    “啊?这么年轻,马上风没了?”
    “哎呀不是,是自己上吊死的。”一个穿短褐的汉子压低声音,眼里却闪着兴奋的光,“我表兄在万花楼当护院,说那房梁上挂得结结实实,舌头都吐出来了,吓人的很。”
    “真是奇了,逛窑子,醒来不想给钱吗?直接上吊了?”旁边一个老汉嘬着旱烟,嗤笑一声。
    “我知道,我知道。”一个挑着菜担的妇人凑过来,扁担往地上一戳,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听说他爹,就是之前那个蒋县令,晚上上来找他了。蒋少爷死前还留了血书,说之前军粮案的粮食,都是他爹换的。他爹在阎王殿里被打的受不了,所以上来让自家儿子陈述罪孽呢。”
    “哎呦,你瞧瞧,这坏事做多了,下去就得滚油锅,挨鞭子。估计是受不了才上来的。”茶摊老板一边擦桌子一边摇头。
    “他爹犯了律法,他咋上吊了?”有人不解。
    “你傻啊。”一个穿长衫的秀才说:“你知道,偷换军粮,这是多大的罪?他爹死了,他是家里最大的男丁,不得啥罪名都得他担着?要我说,还不如上吊痛快呢。这进了大牢,得掉好几层皮,最后还得死。”
    “就是,就是。”周围人纷纷点头。
    “我就说安老爷肯定是冤枉的!”一个年轻后生猛地一拍大腿,“那是不是安老爷和那群运粮的汉子们,就可以回来了?”
    “那肯定啊!”秀才捋着稀疏的胡子,“这回安老爷真是遭大罪了。”
    “你们瞧见了吗?”茶摊角落里,一个喝大碗茶的小哥忽然开口,声音清晰地插了进来,“安夫人的眼睛好了,前两天我还看到她带着他家客居的小姐去上坟呢。”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过去。那小哥二十来岁,背着个竹编茶篓,裤脚还沾着泥,一副外地采茶人的打扮。
    “谁说不是呢?”茶摊老板给他续上热水,叹了口气,“这不是歪打正着了吗?吃了多少药,都说治不了。谁成想,机缘在这呢。”
    “可不是嘛。”
    “那他家那个客居的小姐什么来头?”那小哥又捧起大碗,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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