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郭芙心碎

    黄蓉的话音落在前厅里,四周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响。
    吕文德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赵范也端正了坐姿。
    桃花岛黄药师的关门弟子。
    这个身份摆出来,谁都不敢当面乱嚼舌根。
    郭靖站在原地,看了看黄蓉,又看了看站在杨过身侧的程英。
    他原本在肚子里打好的腹稿,全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既然这是桃花岛内部的事,黄药师又尚未正式对外宣告,他若在这个时候拿二十年前的旧约来压人,不但是对桃花岛不敬,更是对长辈不尊。
    厅中无人接话。
    左首桌上那位汉水渔叟把竹杖换了只手撑着,目光在黄蓉与程英之间转了一圈。
    右首桌上那位鲁姓铁掌门长老则端起酒盏,用残缺的三根手指拢着杯壁,掩住了半张脸。
    这些老江湖在想什么,不用猜也知道。
    全真教掌教与桃花岛弟子的婚约一旦坐实,襄阳城内的势力格局就得重新划线。
    终南山三千弟子,丐帮遍及南北的暗桩,再搭上黄药师在武林中的名望,这三股力量拧到一块儿,足够让任何人掂量掂量开口的分量。
    静了数息。
    郭靖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但还是端起了长辈的架子。
    “既然是黄岛主的意思,过儿,你便要好好待程姑娘。你是全真教掌教,行事作风要对得起你身上的道袍,也要对得起桃花岛的门风。”
    杨过拱手行礼,神色无比恭敬。
    “郭伯父教训得是,侄儿一定恪守本分,绝不敢委屈了程姑娘。”
    这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他的目光往旁边斜了半寸,正正落在程英的侧脸上。
    程英戴着面纱,看不清全貌,可那露在外面的一截脖颈,已经红到了耳根。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十根手指掐着掌心的肉,指甲都嵌了进去,才勉强让自己没有当场跪下来。
    “绝不敢委屈”这五个字,在她的脑子里来来回回滚了好几遍。
    一路走来受过的那些事,在客栈里被逼着脱衣擦背,在骡马市上被逼着当众喊主人……
    掌心里残留的热度,经脉中那道拔不掉的阳气印记,所有的一切,全都搅在了一起。
    她站在襄阳帅府的正厅中央,灯火照着她,几十双眼睛盯着她,可她连反驳的资格都没有。
    只要杨过的手指动一下,她就会当着所有人的面,丢尽最后一丝颜面。
    程英低着头,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候,主桌旁传来当啷一声脆响。
    郭芙手里的茶盏掉在桌面上,茶水泼出来,溅湿了她的水红罗裙。
    她连看都没看一眼,两只眼睛死死盯着程英,胸口起伏得厉害。
    “娘,你骗人!”
    她几步冲到黄蓉面前,眼圈通红。
    “小师叔一直在桃花岛闭门不出,什么时候去过终南山?她才认识杨过几天,怎么可能就有婚约了!”
    黄蓉脸色沉了下来。
    她不是没想过女儿会闹。
    可她原以为郭芙的脾气至少能撑到宴后散席。
    到那时关起门来闹,尚且有回旋余地。
    她没料到,郭芙连这点耐性都没有,竟当着吕文德、赵范和满堂宾客的面,半点情面都不顾。
    “芙儿,住口!这里有客人,轮不到你喊叫。”
    郭芙没听。
    她从小被宠着长大,在桃花岛要什么有什么。
    武敦儒和武修文围着她转,父亲郭靖从不舍得说一句重话。
    在她所有的认知里,不存在“得不到”这三个字。
    杨过在桃花岛的时候,不过是个被她和大小武按在地上打的外来穷小子。
    后来在终南山分别,她扯着杨过的衣袖不肯放手,被母亲当众骂了一顿。
    那之后,她一个人在房里哭了半夜,把杨过的脸反反复复想了无数遍。
    江湖上传回来的消息越来越离谱。
    通天擂夺魁,整肃全真,力退金轮法王。
    每一个消息传来,她最初都不服气,可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又忍不住去想那个人。
    今日一早得知杨过回了帅府,她在房里换了三套衣裳,最后选了这身水红罗裙,还专门让丫鬟给她别上了那支珍珠簪。
    她满心以为,今晚父亲提亲,一切便会水到渠成。
    等来的,却是这个。
    郭芙转过头,大步走到程英面前。
    “小师叔,你自己说!我娘是不是在替你编瞎话!”
    程英被她逼得退了半步,后脚跟磕在桌腿上。
    她看着眼前这个从小一起在桃花岛长大的师侄,嘴唇动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
    说这婚约是假的?杨过就在三步之外站着。
    说这婚约是真的?她宁可咬断自己的舌头。
    郭芙见她不出声,火气直往上蹿,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你说话啊!你以前在岛上教我吹箫,教我认字,你说过你最烦江湖上那些打打杀杀的臭男人!”
    “杨过他算什么东西?他以前在岛上就是个流氓,你凭什么要嫁给他!”
    这番话喊出来,厅里的空气都冷了三分。
    左桌几位江湖宿老面面相觑。
    吕文德的眉头拧了一下,把茶盏轻轻搁回桌上,没有出声。
    赵范的眼珠子转了转,往吕文德那边看了一眼。
    这两人心里都清楚,郭家自己闹内讧,对他们来说不是坏事。
    看戏就行了。
    “郭芙,你放肆!”
    郭靖大步走过来,右手扬起。
    黄蓉抢先一步,一把拦住了他的手臂。
    “靖哥哥,芙儿还小,你跟她生什么气。”
    郭靖的脸憋得通红,额上青筋都起来了。
    “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辱骂全真掌教,辱骂她的小师叔!”
    “成何体统!”
    “我今日非得好好教训她不可!”
    黄蓉扣住郭靖的手腕不放。
    她心里比谁都急。
    郭靖这一巴掌要是打下去,郭芙肯定会哭得更凶闹得更大,今晚这场戏就全完了。
    郭芙见父亲要动手,眼泪哗地掉了下来。
    可她的目光绕过黄蓉和郭靖,还是落在了程英身上。
    “程英,你是不是故意看我的笑话?你明明知道我爹跟杨叔父有旧约,你明明知道杨过应该是我的……”
    话没说完。
    杨过往前走了一步,身形刚好横在程英和郭芙中间。
    他没有生气,表情很平和。
    “郭大小姐。”
    杨过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厅里所有人听清。
    “感情这种事,谁说得准呢。我跟程姑娘在终南山一见如故,后来一起下山,一路上互相照应。”
    “这缘分到了,不是人力能拦得住的。”
    他偏过头,看着程英。
    “你说是吧,英儿?”
    后面两个字压得极低,低到只有程英一个人的耳朵能接住。
    那语气里的意味,程英太熟悉了。
    不是问句。
    是命令。
    她的牙关咬紧。
    就在这时候,杨过垂在身侧的左手,手指不着痕迹地弹了一下。
    一缕先天阳气从指尖释出,沿着空气中残留的气机联系,精准地切入了程英体内少阴脉中那道蛰伏的阳气印记。
    程英闷哼了一声。
    那股燥热从脉道深处翻涌上来,沿着经络往小腹汇聚,双腿骨缝里发酸发软,站都站不住。
    她的功力根基走的是少阳、厥阴两脉,真气清灵,偏阴偏柔。
    可杨过种下那道印记时用的,却是正逆九阴融合后的先天阳气,品阶比她自身的真气高出一整截。
    黄蓉先前贴在她足底的那缕九阴真气,被这股力道一冲,散得干干净净。
    程英的膝盖软了下去,身子往右侧歪倒。
    杨过早就等着这一下。
    他长臂一探,手掌贴在程英的腰侧,隔着浅绿色的裙料,五指一收,将她整个人兜进了怀里。
    这个动作做得既快又稳。
    外人看过去,只当是程英被郭芙劈头盖脸地逼问,伤了心神,加之身子本就弱,一时站不住。
    杨过心疼未婚妻,出手搀扶,再自然不过。
    可杨过搂住程英之后,手掌一直没有松开。
    掌心的热度透过布料,源源不断地往程英的腰侧穴道里送。
    程英动弹不得。
    她的脸埋在杨过胸前,面纱下的嘴唇都咬出了血印子。
    她想挣,可腰上那只手稍微收紧一分,她全身的真气便退一分。
    这不是普通的制穴手法。
    乾坤诀的阳气印记就扎在她的经脉里,杨过等于是拿着她自己的血管在勒她。
    郭芙看着两人抱在一起的姿态,眼睛红得要出血。
    “你放开她!”
    郭芙指着杨过。
    杨过没松手。
    他低下头,嘴唇挨着程英的耳廓,用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开口。
    “说话,告诉你的好师侄,你是自愿嫁给我的。”
    程英的身子在他怀里微微发抖。
    “你要是不说,我现在就当着你师姐的面亲你,你信不信我干得出来。”
    程英信。
    这人从来不开空头支票。
    他说在骡马市上让她当众喊主人,她就真的喊了。
    他说在客船上让她嘴对嘴喂酒,她就真的喂了。
    他每一次把话放出来,都会做到,一次都没有落空过。
    若当着郭靖和满堂宾客的面被他亲在嘴上,她这辈子无论逃到天涯海角,都洗不掉这个名声。
    程英咬破了嘴唇里侧的皮肉,血腥味在舌尖上弥漫开来。
    她撑着最后一口气,靠在杨过胸口,声音抖得几乎碎掉。
    “芙儿……别闹了。我与杨大哥……是真心相许。”
    这几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一刻,程英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心窝子里碎了一地。
    十四年来在桃花岛上学的所有规矩、骄傲、清高,全在这八个字里断了个干净。
    厅中沉了两息。
    郭靖听到这句话,放下了手。
    黄蓉也松开了扶着他手腕的手指。
    几位老江湖又端起了酒盏,座次间的话头开始往别处散。
    吕文德拈着衣袖上一粒不存在的灰尘,脸上重新挂回了笑。
    赵范也跟着松了松肩膀,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郭芙一个人站在厅中间。
    她看着程英靠在杨过怀里的模样,看着杨过那只放在程英腰上的手。
    从小到大,没有人用这种方式对过她。
    武敦儒和武修文恨不得替她连路都走了,从来不敢碰她一根手指头。
    可杨过搂住程英的那副神态,是天底下所有女子都读得懂的占有。
    “真心相许……好,好一个真心相许!”
    郭芙的声音已经劈了。
    她转过身,把桌上一只锡壶抓起来,砸在地砖上。
    酒壶碎成好几瓣,酒水溅了一地。
    “我讨厌你们!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们了!”
    郭芙大喊一声,提起裙摆,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前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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