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道心微瑕

    山谷之中,夜风呼啸。
    燕孤鸿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废墟之上。
    他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已经不知过去了多久。
    夜君临早已离去,可他的身影,他的每一句话,都变成了一道道挥之不去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燕孤鸿的脑海中。
    周围的空气冰冷,刺入骨髓。
    他手中的剑,那柄伴随他走过无数个日夜的“浩然”古剑,也变得冰冷。
    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是因为寒冷,也不是因为伤势。
    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泛起的,名为动摇的情绪。
    燕孤鸿缓缓地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着夜君-临消失的方向。
    脑海中,方才交锋的一幕幕,正在不断地、清晰地回放。
    那个人,只是伸出了一根手指。
    就挡住了自己灌注了全部信念的浩然剑气。
    然后,轻轻一弹。
    剑气破碎。
    自己的骄傲,也随之破碎。
    他甚至都没有真正出手。
    只是用一种近乎戏谑的姿态,便将自己所有的攻击,所有的剑招,尽数化解。
    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自己引以为傲的剑道,在他眼中,不过是孩童的涂鸦。
    可笑,而不堪一击。
    “你的剑,太软弱了。”
    那句冰冷而嘲讽的话语,一遍又一遍地在他的耳边回响。
    软弱?
    他的剑,软弱吗?
    燕孤鸿低下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
    这双手,从三岁起开始握剑。
    五岁练成基础剑法,七岁领悟剑意,十岁剑心初成。
    十五岁那年,他在天剑圣地大比之中,以一手“浩然剑歌”,连败三十六位同门师兄弟,一举夺魁,被誉为天剑圣地万年不遇的剑道奇才。
    师尊曾抚摸着他的头,欣慰地说,他的剑心,是自己见过最纯粹、最通透的。
    他的浩然剑气,至刚至阳,是天下一切邪魔外道的克星。
    他下山历练,斩妖、除魔,所到之处,群邪辟易。
    他见过无数凡人对他投来感激的目光,听过无数受难者对他发自肺腑的称颂。
    他一直以为,自己走的道,是正确的。
    守护苍生,斩尽不平。
    这便是剑的意义。
    这便是他燕孤鸿,此生要走的道。
    可是今天,他遇到了那个人。
    那个自称夜君临的魔头。
    自己的剑,在那个人面前,为什么会显得如此无力?
    自己所坚守的正道,为什么在那股纯粹的、霸道的魔气面前,连一丝反抗都做不到?
    燕孤鸿的脑海中,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就好像一直以来支撑着自己世界的那根顶梁柱,突然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艰难地撑起身体,想要站起来。
    可一股钻心的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让他再次跌坐回地上。
    伤势很重。
    肉体的伤势还在其次,更严重的,是道心受到的创伤。
    他能感觉到,自己与手中长剑的那份血脉相连的共鸣,变得滞涩起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佩剑“浩然”。
    剑身依旧光洁如新,映照出他苍白而迷茫的脸。
    可是在他的眼中,这柄剑的表面,仿佛蒙上了一层肉眼看不见的灰尘。
    那是屈辱的灰尘。
    他试着挥动手中的剑。
    只是一个最简单的起手式,一个他曾练习过千万遍的动作。
    然而,手臂却重若千钧。
    剑招变得滞涩,别扭。
    再也不复往日的流畅与锋锐。
    他手中的,仿佛不再是他相伴多年的“浩然”剑。
    而是一根沉重的,冰冷的铁棍。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燕孤鸿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去分析刚才的战斗。
    他回想夜君-临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
    他想要找出对方的破绽。
    可是,越是分析,他的心就越是下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
    没有破绽。
    那个人,从始至终,都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他甚至没有使用任何精妙的招式,没有催动任何惊天动地的神通。
    他只是站在那里。
    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碾压了自己。
    那种感觉,不是技巧上的胜负。
    而是一种生命层次上的,绝对的俯视。
    他燕孤鸿引以为傲的一切,在那个人眼中,都不值一提。
    “一把不杀人的剑,与烧火棍何异?”
    “你的剑,缺少了最关键的东西——杀意。”
    夜君-临的话语,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
    杀意……
    燕孤鸿想起了自己的师尊。
    师尊曾告诉他,剑是凶器,剑术是杀人术。
    但真正的剑客,要学会掌控自己手中的剑,而不是被剑的杀戮本性所掌控。
    剑,应当是守护的利器,而非单纯的杀伐工具。
    他一直将这句话,奉为圭臬。
    他手中的剑,斩过妖,杀过魔。
    但他每一次出剑,心中都怀着对生命的敬畏,怀着对正道的坚守。
    他从未为了杀戮而出剑。
    难道,是自己错了吗?
    守护苍生的道,真的是一条软弱的道吗?
    难道只有充满了杀戮与暴戾的剑,才是最强的剑吗?
    燕孤-鸿的心,彻底乱了。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迷茫过。
    他感觉自己仿佛走在一条漆黑的隧道里,看不到前路,也找不到归途。
    他甚至开始反思。
    自己所守护的,那些凡人的生命,那些所谓的正道秩序。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又有什么意义?
    如果今天,夜君-临想杀的不是自己,而是安乐镇的那些村民。
    自己能拦得住他吗?
    答案,是不能。
    自己的浩然剑气,连对方的一根手指都挡不住。
    又谈何守护?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他的心底最深处,悄然滋生。
    如果……
    如果自己拥有像夜君-临那样的力量。
    那种无视一切规则,主宰一切生死的绝对力量。
    那么,自己是不是就能更好地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一切?
    是不是就能将所有敢于为祸苍生的魔头,都彻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是不是就能建立一个,真正由自己掌控的,绝对公正的秩序?
    这个念头一出现。
    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他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燕孤鸿的身体猛地一抖,他被自己脑海中闪过的这个想法,吓出了一身冷汗。
    不!
    我在想什么!
    那是魔头的道!
    那是摒弃了一切情感,只追求力量的邪道!
    我燕孤鸿,是天剑圣地的剑子,是正道的弟子!
    我怎么能……怎么能产生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
    他用力地甩了甩头,想要将那个可怕的念头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他调动体内残存的浩然剑气,一遍又一遍地洗刷着自己的灵台。
    他口中默念着天剑圣地静心凝神的法诀。
    他强迫自己去回想师尊的教诲,去回想那些被自己拯救的生命,去回想自己立下的誓言。
    许久之后。
    他那剧烈起伏的胸膛,才渐渐平复下来。
    那双原本充满了迷茫与挣扎的眼眸,也重新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股让他心神战栗的魔念,似乎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但燕孤鸿自己的心里却很清楚。
    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那颗曾经纯粹通透,不染一丝尘埃的剑心之上,已经出现了一道微不可查的裂痕。
    这道裂痕很小,小到几乎无法察觉。
    但它确实存在。
    就像一颗被种下的种子,在等待着合适的时机,生根,发芽,最终长成一株足以吞噬一切的参天魔树。
    燕孤鸿沉默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忍着全身的剧痛,捡起了掉落在地上的“浩然”古剑。
    他用衣袖,轻轻地擦拭着剑身。
    擦去那本不存在的灰尘。
    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
    仿佛是在举行一场庄重的仪式。
    最后,他将剑缓缓地,重新归入背后的剑鞘。
    当剑身与剑鞘完全贴合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的气质,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冷静而坚定的天剑剑子。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了那块他之前发现的,属于血煞宗的残破衣角之上。
    夜君-临那深不可测的恐怖身影,被他强行从脑海中压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清晰而明确的目标。
    血煞宗。
    那个魔头,不是真凶,但必定与血煞宗脱不了干系。
    这次交锋,是自己的耻辱。
    是自己修为不足,道心不坚。
    他要将功补过。
    他要去查。
    去血煞宗的总坛,查个水落石出。
    他要用血煞宗那些魔头的鲜血,来洗刷自己宝剑上的蒙尘。
    来证明,自己的剑,并不软弱。
    来证明,自己所坚守的道,没有错。
    燕孤鸿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甚至比以往更加锐利。
    只是,在那锐利的锋芒深处,却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冰冷的偏执。
    他不再停留。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拖着重伤的身体,化作一道剑光,向着血煞宗总坛所在的黑雾山脉,疾驰而去。
    身影决绝,没有半分回头。
    山谷,再次恢复了死寂。
    只有那冰冷的夜风,在废墟之间盘旋,仿佛在低声诉说着一位天骄道心破碎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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