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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血脉真相

    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细碎的雪沫,而是大片大片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坠落,覆盖了真定城外的原野、山峦,也覆盖了城墙上凝固的血污和残破的旌旗。天地间一片肃杀的白,将连日激战的惨烈痕迹暂时掩埋,却掩不住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血腥和硝烟气味。
    真定城,如同一头被困在白色牢笼中的负伤巨兽,在风雪中沉默地喘息。四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头上晋王的旗帜在风雪中猎猎作响,但守军的士气,却如同这天气一般,降到了冰点。太子大军连日的猛攻,虽然未能破城,但也给守军造成了惨重的伤亡。更可怕的是,围城之势已成,援军渺茫,粮草渐匮,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在士兵和百姓中蔓延。
    而此刻,比围城和严寒更刺骨的寒意,正随着漫天飞舞的传单,和城外一声声如同惊雷般的呐喊,穿透风雪,钻进每一个守城军民的耳中、心里。
    “晋王朱常洵,非先帝血脉,乃郑贵妃以宫外野种偷换之贼子!”
    “混淆天家血统,窃据亲王之位,其罪当诛!”
    “先帝密诏在此,命锦衣卫指挥使骆秉忠查实即行处置!此乃先帝遗命,天理昭彰!”
    “真定城内军民听着!尔等皆为大明子民,受逆贼蒙蔽,从逆附贼,罪在不赦!然太子殿下仁德,念尔等多为胁从,特颁谕令:凡弃暗投明者,免死!擒杀逆贼朱常洵者,封侯!开城投降者,有功!”
    一张张抄录着先帝密诏内容、王进朝血书摘要、云贵妃遗物证词的传单,被绑在箭矢上射入城中,被巨大的投石机抛洒进城内,如同雪片般飘落。城外,数以千计的士兵齐声呐喊,声震云霄,将晋王的“血脉真相”和太子的劝降令,一遍遍砸向真定城墙。
    “不可能!这不可能!我是父皇亲子!我是大明亲王!我是天命所归的真龙天子!”晋王府邸内,朱常洵如同受伤的野兽般咆哮着,将触手可及的一切——精美的瓷器、珍贵的玉器、墙上的字画——统统砸得粉碎。他双目赤红,发髻散乱,原本英俊的面容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狰狞。
    在他面前,跪着一地瑟瑟发抖的幕僚、属官,以及几名黑鸦军的将领。韩先生脸色铁青,金花婆婆则闭目盘坐在一旁,手中捻着一串乌黑的骨珠,口中念念有词,对满地的狼藉和朱常洵的暴怒视若无睹。
    “王爷息怒!此乃太子奸计,伪造先帝诏书,意图扰乱军心,王爷切不可中计啊!”一名幕僚战战兢兢地劝道。
    “伪造?”朱常洵猛地转身,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传单,狠狠摔在对方脸上,“你看清楚!这印玺!这笔迹!还有那阉奴王进朝的血指印!那贱人云氏的遗物!他们如何伪造?如何伪造?!”他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的疯狂。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有些事,空穴来风,未必无因。郑贵妃晚年时常对他流露出的复杂眼神,宫中那些隐秘的流言,以及他内心深处偶尔浮现的、对自身存在的一丝莫名虚妄感……此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证据”无限放大,变成噬心的毒蛇。
    “就算……就算此事是真……”另一名将领硬着头皮道,“王爷,成王败寇!只要我们能守住真定,击退太子,届时挥师北上,直取京师,登上大宝,谁还敢质疑王爷的血脉?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守住?拿什么守?!”朱常洵厉声道,指着窗外,“军心已乱!你们没看到吗?今日已有三起士卒哗变,虽被镇压,但人心惶惶!粮草还能支撑几日?箭矢滚木还剩多少?城外十几万大军日夜猛攻!守?怎么守?!”
    他猛地冲到金花婆婆面前,嘶声道:“婆婆!你的‘锁魂引’!你的神药呢?!不是能操控人心、让万军俯首吗?炼成了没有?!快给本王!本王要让城外的叛军自相残杀!让那伪太子朱常洛跪在本王面前求饶!”
    金花婆婆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珠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王爷,‘锁魂引’夺天地造化,逆阴阳轮回,乃禁忌之术,炼制岂是易事?‘锁魂草露’效力有限,且需靠近施用,难以影响大军。至于成丹……还缺最后一味‘阳和药引’,老身推算,就在这两日,月晦转朔,阴极阳生之时,或可功成。但能否赶得上,就看天意了。”
    “天意?去他妈的天意!”朱常洵一脚踢翻旁边的香炉,香灰四溅,“本王不信天!只信自己!韩先生!”他转向韩先生,“你说!还有什么办法?!”
    韩先生面色阴沉,缓缓道:“王爷,为今之计,唯有死守,以待时变。太子虽得‘密诏’,占了大义名分,但其麾下兵马久攻不下,伤亡亦重,且粮草转运不易,天气严寒,利于守而不利于攻。只要我们内部不乱,再坚守十日,太子军必生变故。届时,或可联络关外……”
    “十日?内部不乱?”朱常洵惨笑,“你看看外面!军心士气还剩多少?那些文武官员,表面恭顺,心里指不定在盘算着怎么拿本王的人头去邀功请赏!还有那些贱民!本王听说,已有人暗中串联,想要开城献降!”
    他喘息着,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光芒:“不行!不能坐以待毙!韩先生,传令黑鸦军,加强城内巡查,凡有妄议者,散播谣言者,意图不轨者,立斩不赦!抄没其家,以充军资!还有,将城内所有大户、官员家眷,全部‘请’到王府来!本王要他们与王府共存亡!”
    这是要效仿项羽挟持人质,行最后的疯狂了。韩先生眉头紧锁,此法虽可暂时弹压,但必使人心尽失,内乱加剧。然而,看着朱常洵那近乎癫狂的状态,他知道劝阻无用,只得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还有!”朱常洵叫住他,眼中凶光闪烁,“去把那个沈清猗,给本王找出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周秉谦那个老匹夫!叛徒!本王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风雪呼啸的城外,太子大营,中军大帐。
    帐内炭火熊熊,温暖如春,与帐外的冰天雪地形成鲜明对比。太子朱常洛一身银甲未卸,端坐主位,虽面带疲惫,但眼神明亮,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振奋。王安侍立在一旁,手中捧着那个装有先帝密诏的紫檀木匣。帐下,分列着此次平叛的几位主要将领和文官谋士。
    “王公公此番立下不世之功!”朱常洛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先帝密诏,铁证如山!朱常洵冒认天潢,欺君窃国,实乃国贼!有此诏书,我军乃奉天讨逆,名正言顺!城内逆贼,军心必溃!”
    “殿下洪福齐天,此乃天意昭彰,令先帝遗诏重见天日,助殿下铲除国贼!”众将齐声应和,士气高昂。先帝密诏的公之于众,如同一剂强心针,让连日攻城受挫的沉闷气氛一扫而空。大义名分,在此刻比千军万马更有力量。
    “王公公,”朱常洛看向王安,“依你之见,接下来当如何?”
    王安躬身道:“殿下,如今大势在我。逆贼朱常洵身世暴露,已失大义,其麾下军心浮动,城内人心惶惶。我军当继续围城,日夜以弓箭、投石,将讨逆檄文、先帝密诏、王进朝血书、云贵妃遗证,广为传播。同时,可遣细作入城,联络城内忠义之士,以为内应。逆贼困兽犹斗,必行疯狂之举,或挟持人质,或驱民守城。我军可暂缓强攻,以攻心为上,分化瓦解,待其内乱,一举破城!”
    “攻心为上……”朱常洛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王公公所言甚是。传令下去,暂停强攻,但围困不可松懈。将檄文、密诏抄录万份,每日不间断射入城中。再选嗓门洪亮之士,轮番于城下喊话,告知城内军民,只诛首恶,胁从不问,献城有功!另,派人设法联络城中尚有忠义之心的官员、士绅,许以厚赏,助我大军!”
    “殿下英明!”众将齐声领命。
    “还有,”朱常洛目光转向王安手中的木匣,“这先帝密诏原本,需以八百里加急,即刻送呈父皇御览!并附上王进朝血书、云贵妃遗物图样,及本王奏章,请父皇下旨,公告天下,废朱常洵为庶人,削其宗籍,追查郑氏一族及所有涉案人等,以正·国法,以告天下!”
    “老奴遵旨!”王安肃然应道。
    “此外,”朱常洛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那个沈清猗,还有周秉谦,此番亦有功。王公公,他二人现在何处?可还安好?”
    “回殿下,沈清猗与周秉谦目前安置在安全之处,有专人保护。”王安答道,“沈清猗已将所知关于‘锁魂引’之事尽数写下,其言此药诡异,但核心机密掌握在金花婆婆与韩先生之手。周秉谦亦证实此点,并交代了晋王府内一些机密。此二人在揭露逆贼罪证、尤其是寻找先帝密诏一事上,确有功劳。”
    朱常洛点了点头:“既如此,便好生看顾。待真定事毕,一并论功行赏。沈炼的案子,也着有司重审,若确系冤屈,当予平反。”
    “殿下仁德。”王安恭维了一句,但心中却另有一番计较。沈清猗知道的太多了,尤其是关于“锁魂引”和晋王府的诸多隐秘,此人可用,但不可纵,更不可留。那“养荣保心丹”她未曾服用,看来还需另作安排。至于周秉谦,一个贪生怕死、助纣为虐的医官,利用价值已尽,事后……
    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天色依旧阴沉。真定城内外,攻守双方都在进行着最后的部署和煎熬。一方是名分大义在手、士气高涨的王者之师,一方是身世暴露、陷入疯狂绝境的困兽。而在这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风暴眼中,沈清猗和周秉谦所在的那间破败守林人小屋,却暂时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沈清猗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漫天飞雪。远处的真定城在风雪中显得模糊而沉重,如同一个巨大的囚笼。城头上偶尔闪过的兵刃反光和飘摇的旗帜,提醒着那里正进行着生死搏杀。王安离去了,带走了先帝密诏,也带走了她刚刚升起的一丝渺茫希望。她知道,自己并未真正安全,只是从一个较小的囚笼,换到了一个更荒僻、但看守更严的囚笼。怀中的锦盒,那个装着可疑“御赐丹药”的锦盒,像一块寒冰,时刻提醒着她真实的处境。
    周秉谦则坐在干草堆上,抱着膝盖,目光呆滞。先帝密诏的发现带来的短暂激动和如释重负已经过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恐惧和茫然。他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戴罪立功或许能免一死,但前程尽毁,身败名裂已是注定。王安离去的眼神,让他感到不安。那不像是对待功臣的眼神,更像是对待一件用完后即可丢弃的工具。
    “沈姑娘,”周秉谦忽然开口,声音干涩,“你说……我们真的能活到尘埃落定的那一天吗?”
    沈清猗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活到那一天又如何?周先生,你以为,我们知道了这么多秘密,事后真的能平安离开,去过普通人的生活吗?”
    周秉谦身体一颤,脸色更白:“王公公答应过的……太子殿下也……”
    “答应过的事,未必都能兑现。”沈清猗打断他,声音平静得有些冷酷,“尤其是在宫廷斗争之中。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古来有之。我们知道的太多了,关于‘锁魂引’,关于晋王的身世,关于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和秘密……任何一件泄露出去,都可能引起轩然大波。掌权者,不会留下这样的隐患。”
    周秉谦沉默了,眼中充满了绝望。他知道沈清猗说的是对的。从一开始,他们就是棋子,有用的棋子,用完了,很可能就会被清除。
    “那我们……我们该怎么办?”周秉谦的声音带着颤抖。
    沈清猗转过身,看着这个曾经胁迫她、后来又与她一同亡命、此刻惶惶如丧家之犬的老太医,心中并无多少同情,只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哀。“我们没有选择,周先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尽量展现自己的价值,但又不能显得太过聪明,知道得太多。同时,也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后路?”周秉谦茫然。
    沈清猗没有解释。她的后路,或许就是怀中这个锦盒,以及她脑中关于“锁魂引”的那些尚未完全吐露的知识。还有……她脑海中再次闪过那个在石室卷宗背面看到的模糊符号。那到底是什么?与什么有关?这或许也是一个线索,一个可能保命,也可能带来更大麻烦的线索。
    “先活下去吧,周先生。”沈清猗淡淡道,“只有活着,才有可能看到明天。”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守在外面的黑衣人首领——那个夜行人,推门进来,脸色凝重。
    “沈姑娘,周先生,我们得立刻离开这里。”
    “又怎么了?”周秉谦惊惶地问。
    “晋王的人像疯了一样,正在城外大肆搜捕可疑人等,尤其是从真定城方向逃出来的。我们这里虽然隐蔽,但难保不会被发现。王公公有令,让我们立刻转移,前往更安全的地方。”夜行人快速说道。
    “去哪里?”沈清猗问。
    夜行人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去太子殿下大营附近,一处更隐蔽的军屯。那里有重兵把守,绝对安全。”
    更安全?还是监视更严密?沈清猗心中冷笑。但她没有反对的资格。
    “好,我们收拾一下。”她平静地说。
    没有多少东西可收拾。沈清猗只将那个锦盒仔细贴身收好,又紧了紧身上的旧棉衣。周秉谦也慌忙起身。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夜行人犹豫了一下,低声对沈清猗道:“沈姑娘,王公公交代,让您将之前写的关于‘锁魂引’的手稿,以及……您对那丹药(他示意了一下沈清猗怀中的锦盒)的看法,再仔细想想,最好能更详尽地写下来。到了新地方,会有人来取。”
    沈清猗心中一凛。果然,王安对“锁魂引”和她本人的“价值”紧抓不放。让她写得更详尽,是要榨干她所有的利用价值。而对“养荣保心丹”的看法……是在试探她是否识破了其中的手脚,还是另有所图?
    “我知道了。”沈清猗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思绪。
    风雪再次呼啸起来,卷起千堆雪。沈清猗和周秉谦,在黑衣人的护送下,再次踏上颠沛流离之路,从一个未知的囚笼,走向另一个更未知的、或许名为“保护”实为“软禁”的所在。而真定城内外,关于血脉真相的风暴,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席卷每一个角落,将更多人卷入这深不见底的漩涡。
    晋王府中,朱常洵砸碎了最后一件能砸的东西,瘫坐在一片狼藉之中,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韩先生已经去执行他那疯狂的命令,金花婆婆依旧在闭目念咒,等待着那渺茫的“天时”。城中,黑鸦军的铁蹄踏碎风雪,将恐惧和死亡带入一户户“可疑”的人家。城下,太子的劝降声伴随着风雪,无孔不入。
    血脉的真相,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不仅刺穿了朱常洵的野心,也撕开了五十年前那桩宫闱丑闻的血痂,让脓血和污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而这场因血缘、权力、野心而起的滔天巨祸,在风雪中,正走向更加惨烈和不可预知的终章。沈清猗握紧了袖中冰冷的双手,她知道,最黑暗的时刻,或许还未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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