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账簿开口

    外城中心广场。
    乌鸦压着屋檐落了一排。
    日头已偏西,长影子斜切过碎裂的石板。广场四角站着大明士卒,人不算多,但塔盾竖在地上,火枪架在手肘,把整块广场箍成一个人不会乱跑的形状。
    罗马贫民一批批被赶进来。铁匠、洗衣妇、皮靴匠、挑粪的脚夫,后头跟着一大群灰头土脸的农夫。没人叫他们站整齐,于是他们就散成一团,互相靠着,眼神在大明士卒和地面之间来回飘。
    老皮特站在最前头,铁锤扛在肩上,锤面上的血已经干透变黑。
    让·莫罗站在他旁边。胸口那块位置鼓出小小的一块。他什么都没拿,就那么空着两只手。
    姚广孝从人群侧面走出来。灰僧衣,黑念珠,鞋底沾着渠里的泥。他手里抱着那本硬面账簿,封面烫印着圣天使堡三重冠火漆印章。
    他招来十个识字的通译,排成一行站在他左手边。
    "念。"
    姚广孝把账簿翻开,递给领头的通译。
    通译清了清嗓子,提起嗓门,用拉丁语和夹生的意大利方言同时往外喊。
    第一页。
    圣伯多禄修道院,本年三月,从下辖七个农庄收缴面粉四百二十袋,实际入账一百八十袋,差额两百四十袋,签押人——枢机主教弗朗切斯科。
    广场里有人吸了口冷气。
    第二页。
    南区圣母苦修院,本年五月,将信徒捐献的宝石首饰折价入账,账面估价两成,实额八成归入圣天使堡私库,签押人——红衣主教塞巴斯蒂亚诺。
    有人攥紧了手里的工具。
    念到第四页,一个面包铺老板忽然从人群里往前挤。他脸涨得发紫,扯着嗓子用当地方言骂了两句。旁边的人听懂了,跟着开骂。
    士卒没有拦。
    范统骑在牛魔王背上,抠着一块干酪,侧耳听了两息。
    "老和尚,让他们先骂完。"
    姚广孝点头,捻了两颗念珠,等着。
    骂声渐高又渐低。人群里有人哭出来,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单膝跪在石板上,两手捶地。旁边没人去扶她,因为旁边那几个也跪下去了。
    通译接着念。
    第五页。
    什一税银币抵扣账。马赛南区三年总计——
    没人在听数字了。数字太大,大到像假的。
    第六页。
    通译念到一半,声音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眼姚广孝。
    姚广孝抬了抬下巴。
    通译深吸一口气,继续开口。
    佛罗伦萨西区,女童,七岁,发色棕,齿完整,标记为"银器抛光奴",转卖至佛罗伦萨大贵族卡瓦利家族,价银——
    广场安静了。
    不是嘈杂渐小的那种安静。是声音被切断的那种。
    通译的声音落在每个人脸上,比石头还重。
    下一条。
    勃艮第区,男童,九岁,体壮,标记为"特殊供品",由圣殿骑士团接收,去向——档案馆代码7-X。
    让·莫罗没动。
    他就站在那儿听。
    一条,两条,三条。
    通译念到第十四条的时候,手里的账簿有轻微的颤抖。
    "——科西嘉区,女童,六岁,发色黑,齿完整,标记编号L-37,转运圣天使堡底层,水牢区,封存待用——"
    让·莫罗的膝盖弯了。
    他没有喊出声。两条腿弯下去,重重跪在石板上,膝盖骨撞在石头上发出钝响,血从破皮的地方透出来,他没察觉。
    他手放进胸口,摸到那块碎花蓝布,攥住,指节全白。
    L-37。
    玛丽的头发是黑的。六岁的时候,门牙掉了,再长出来,他给她用碎木头打了个新梳子。
    广场在他身后炸开。
    是真的炸。几百号人同时嚎出声来,哭声、骂声、喊声砸在一起,震得周围屋顶的瓦片都抖了一下。两个女人扑倒在地上捶石板,旁边的男人冲着圣天使堡方向的天空破口大骂,骂祖宗,骂教皇,骂了几百年来把他们摁在地上的每一双手。
    老皮特把铁锤高高举起。
    "不能让那帮王八蛋跑了!"
    没人翻译。不用翻译。
    朱高燧站在人群边上,百炼钢刀攥在手里,刀背拍着自己手掌。他眼珠子往圣天使堡方向转了转,绿的。
    然后他听见广场后方有人在扯嗓子喊。
    三个泥瓦匠挤出人群,往范统方向跑。领头那个满手老茧,小腿上还有一道没愈合的鞭痕。他跑到牛魔王旁边,跪下来,也来不及让人翻译,直接蹲在地上,用手指在石板缝里划线。
    通译气喘吁吁追上来,听了几句,冲范统喊。
    "国公爷!他说圣天使堡东侧有条废弃的运渣渠!当年运建材用的,已经封堵了三十年!正门那三道掺铅铁闸轰不进去,但那条渠连着堡里的库房下水网,直通地下第二层!"
    范统把干酪扔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泥瓦匠在地上画的线。三条横,两条竖,末尾一个叉,指着圣天使堡东侧的方位。
    旁边另外两个泥瓦匠抢着补充。通译跟不上,跳脚。
    "他们说那渠修的时候,他们三个都在!渠道两丈宽,里头积了些淤泥,但能过人!"
    朱高燧一步蹿上来,战刀往石板上一杵。
    "范叔!本王先去!"
    范统抬脚,皮靴尖在朱高燧小腿骨上磕了一下。
    "急什么。"
    范统从怀里掏出铁算盘,拨了一圈。
    "老三,你嗓门大。去给赵黑虎传令,全部真理重炮压上去,正面轰。不要停。要让堡里的人只能听见炮声,别的都听不见。"
    朱高燧眼睛一亮,接着皱眉。"那渠里的活儿?"
    "恶魔新军挑两百轻甲老卒,让吴掌柜选一百个不怕死的伙计,钻进去。"范统停了停,"告诉他们,里头第一个找到金库钥匙的,拖船费全免。"
    广场后头传来吴掌柜的叫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挤到跟前来了,腰间揣着算盘,脖子伸得像鹅。
    "国公爷!聚海的弟兄早就在磨刀了!"
    "债多了不愁。"范统踢翻一块碎砖,抬手指向东侧。"去抠那条渠的盖板。别惊动正面守卫。"
    赵黑虎的嗓门从炮阵方向已经先炸出来了。
    "装弹!实心掺钨!听令齐射!"
    第一轮炮声把罗马的天空轰了个对折。
    地皮震。瓦砾从屋檐抖落。广场上还在哭嚎的平民被炮声震得集体呆了半息,然后更多人站起来,面朝圣天使堡,把手里的铁器、砖块、扁担全往前举。
    老皮特走到让·莫罗跟前。
    他没说话,把那只六斤重的铁锤塞进让·莫罗手里。
    老农夫低头看了眼那把锤。
    他站起来了。
    第二轮炮声响起,整个圣天使堡的正面防线被火光和硝烟淹没。堡内的守卫全压去了正面城墙。
    东侧废弃的运渣渠,石盖板从里头被人用撬棍顶开。
    黑洞洞的渠口吐出一股陈年霉腐气。
    朱高燧凑上去嗅了嗅,面色一变,往后退了两步,手背捂鼻。
    "范叔,这里头的气味——"
    "香不香的等发财了再说。"
    范统把斩马刀往肩上一搭,转向吴掌柜。
    "你们商帮不是天天嚷着还债吗。"
    吴掌柜把算盘往腰上一挂,扭头冲伙计们嚎了一嗓子。
    "听到没有!里头第一个摸到金库钥匙的,债全勾!动!"
    瘦猴第一个缩脖子钻进渠里,身形消失在黑暗中。
    恶魔新军老卒跟上,鱼鳞甲片碰着渠壁发出轻响,一个接一个没入黑洞。
    第三轮炮声再起。
    范统坐回牛魔王背上,掏出铁算盘,珠子拨得一声比一声响。
    他侧头瞥了眼圣天使堡的塔顶。那面三重冠旗还在,被炮声激起的气浪吹得东倒西歪,像一条快要断气的鱼。
    ---
    渠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淤泥没过靴子,每一步都要费劲才能拔出脚来。
    朱高燧走第三位,火把缩在最窄处差点熄掉,他用手拢着火苗,低着头往前拱。甲胄擦着渠壁,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前头瘦猴举着火把停下来。
    "殿下,前面有条缝。"
    朱高燧眯眼看过去。
    前方渠道石壁上,有道不到一肩宽的纵向裂缝。裂缝深处,隐隐透着点风。
    不是寻常的霉腐气。
    是石头里藏了很久的,燃蜡烛的气味。
    朱高燧把百炼钢刀插回鞘里,侧身往缝里挤。
    "钱的味道。"
    他嘀咕了一句,往里钻。
    裂缝深处,不知道通向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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