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朝堂设局

    那是一份弹劾奏章。
    弹劾灌县叶无忌拥兵自重、据地养兵、不奉成都府节制、私开盐井、截留盐税、擅收流民。
    条目分列得清楚,后面还附了灌县近月来粮草调拨、兵卒扩充、盐坊出卤的数目。
    字句不见多少怒意,却处处咬着律令。
    若只看奏章,倒真像是一名地方大员,为朝廷法度忧虑甚深。
    这份奏章并非今夜草成。
    李文德在派孙德财离开成都府前,便已将它写好,只差灌县那边添上一件能摆上台面的事。
    钱光远站在案侧,只扫到第一行,背后便透出汗意。
    他跟随李文德多年,替他写过不少文书,也替他办过不少见不得光的差事。可这一次,他仍觉胸口压得发闷。
    孙德财出发时,还在府门外大声嚷嚷,说这趟去灌县要让叶无忌跪着接他。
    那时李文德坐在车旁,甚至还叮嘱了两句,让他路上少饮酒,到了灌县看清盐井位置。
    现在看来,那几句话不过是给旁人听的。
    大人先写好了弹劾奏章,再把自家小舅子送去灌县。
    孙德财在灌县能不能活着回来,已经不重了。
    活着,便是叶无忌凌辱成都府官眷的凭证。
    死了,罪名更重。
    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李文德案头,只剩一行可供添写的注脚。
    钱光远不敢多看,将腰又弯低了些。
    李文德拿起奏章,放在灯火旁烘了烘。
    灯芯摇了一下,纸边映出淡黄光泽。
    那纸用的是成都府库里的熟宣,纸面细密,落墨不散。
    递到临安后,单凭用纸,便能让枢密院的人看出成都府对此事的份量。
    “钱光远。”
    “属下在。”
    “明日天亮前,把这份奏章誊成三份。”
    钱光远低声问道:“一份递临安?”
    “嗯。”
    李文德将奏章压回案上。
    “一份送制置使衙门,一份留在成都府存档。送临安那份,不走驿站。”
    钱光远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驿站人多眼杂,灌县如今有丐帮耳目,又收了不少江湖人,寻常公文未必能瞒过叶无忌。
    若走商队暗线,再由夔州转船东下,慢上两三日,却稳妥得多。
    “属下明白。”
    李文德又道:“明早替我约一个人。”
    “大人要约谁?”
    “制置使衙门的吴参赞。三日前他托人递了帖子,说想请我喝茶。我一直没回。”
    钱光远斟酌片刻。
    “吴参赞向来不肯轻易站队。灌县那边毕竟还有抗蒙名义,若无铁证,他未必肯开口。”
    李文德抬眼看了他一下。
    “铁证?”
    他伸手从旁边一只木匣中取出一枚小小铜牌,放到案面。
    铜牌上刻着成都府军靴出库的号记,背面有镇抚司的暗押。
    “茂州岭那批人里,混了几名府军旧卒。这件事叶无忌若抓住,必会拿来做文章。可府军旧卒流落为匪,本就是成都府多年积弊。只要把口供推到军需胥吏身上,斩两个人,便能平账。”
    钱光远听得喉咙发紧。
    李文德接着道:“盐坊死囚那边,若有人被抓,就说他们是越狱逃犯。若全死了,连这一步都省了。”
    “那孙公子呢?”
    这话一出口,钱光远便后悔了。
    李文德端起酒杯,浅饮半口。
    “孙德财是去灌县巡问盐引的。叶无忌擅伤来使,拘押官眷,这是明面上的事。至于他去后院做了什么,谁能证明?”
    钱光远低声道:“灌县会有人证。”
    “灌县的人证,临安会信几成?”
    李文德放下酒杯。
    “流民,丐帮,江湖武夫,青城降人,黑水部外族。叶无忌身边这些人,哪一个能在朝堂上站得住脚?”
    书房内灯火映在案上,笔架、砚台、封蜡、印匣摆放得极整齐。李文德说这些话时,语气并不急。他像是在核算一笔账,哪里该添,哪里该减,分得明白。
    钱光远不再出声。
    他清楚,李文德要的从来不是事实。
    朝堂只看能摆出来的名目。
    灌县有盐井,有屯田,有兵,还有叶无忌这样一个不肯俯首的人。
    只要把“私开盐井”和“擅伤官眷”摆到一起,再添上“勾连江湖,聚众抗命”,临安那边便有人愿意顺势落笔。
    “属下这便去办。”
    “去吧。”
    钱光远行礼退下。
    他走出书房时,后背衣裳已经湿透。
    夜里的成都府并不冷,可李宅内院风道狭长,冷风穿过廊柱,贴着脖颈往衣襟里钻。
    走廊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李文德的亲兵队长马彪,三十来岁,身形粗壮,腰间挂着制式军刀。
    此人原是成都府前营都头,跟随李文德后,专替内宅押送密件,平日说话粗鲁,却极会看主子脸面。
    他见钱光远出来,迎上半步。
    “钱先生,大人的心情怎样?”
    钱光远擦了擦额上汗水。
    “你自己进去问。”
    马彪干笑两声,搓着手,没有真往里走。
    “孙公子那边的事,我听说了。姓叶的也太狂了。李大人的亲戚,说打就打,说押就押,还弄到城门口示众。要我说,调三千兵过去,半日就能把灌县城门砸开。”
    钱光远皱了皱眉,没接话。
    另一个人站在廊柱阴影下,从头到尾未开口。
    那人穿着便装,身材瘦长,腰间没有兵器,双脚却分得极稳。
    此人站位靠墙,退路在侧,若院中出事,能先避箭,再近身擒人。
    只这一点,便不是寻常幕客。
    钱光远认得他。
    成都府镇抚司薛参军,专管军中刑狱、密探、逃卒勾连之事。
    蜀地江湖门派混杂,青城、峨眉、丐帮、盐枭、马帮各有门路,成都府能压住这些线,多半经由此人手里。
    “薛参军也来了。”
    钱光远拱了拱手。
    薛参军没有还礼,只问道:“盐坊那边的人,回来了没有?”
    钱光远摇头。
    “没有消息。”
    薛参军眼角抽动了一下。
    那七个人是他亲手从军牢中挑的死囚。
    每人身上都有命案,也都练过几手短刀功夫。
    放在江湖上算不得高手,但夜里放火,杀几个守坊兵卒,足够用了。
    临行前,他还给了他们迷烟、桐油布团、短刃,许下事成之后抹去死籍,送他们出蜀。
    如今一人未归。
    按镇抚司的规矩,死囚执行暗差,三更前不回,便按失手论处。到了这个时辰,已经不用再等。
    “叶无忌在盐坊?”
    马彪插了一句。
    薛参军看了他一眼。
    “若他不在,那七人未必全折。”
    马彪咧了咧嘴。
    “一个全真教弟子,真有这么厉害?”
    薛参军冷声道:“青城山赵玉成降了,金轮法王在他手里吃过亏,火工头陀也没讨到便宜。你若只把他当全真教弟子,死都不冤。”
    马彪被堵了一句,面上有些挂不住,却没敢顶回去。
    钱光远问道:“茂州岭那边呢?”
    薛参军看向他。
    “我正要问你。独眼龙的信鸽到了没有?”
    “最后一只鸽子是午前到的。信上只写东面屯田点已烧,粮车入山。后面再无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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