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杀局已开

    绝情谷,天亮后,西院很安静。
    小龙女没有开窗。
    窗纸上映着外头的竹影,风一吹,影子在屋里晃了几下。窗下那枚浅脚印还留在泥地里,鞋尖朝西,落脚轻,收脚急。
    来的人停过,听过,也看过。
    小龙女把淑女剑放在桌上,取出袖中银丝,剪下一小段。
    银丝极细,拉直后贴着窗缝垂下去,末端系了一粒米大小的白蜡。白蜡贴在窗外泥面上,正压在脚印边缘。
    若有人再来,脚底气劲带动泥尘,白蜡会移位。
    她又把一只茶盏放到窗台内侧,盏里倒了半盏清水。水面贴着窗缝,外头有人靠近,呼吸扫过,水面会动。
    叶无忌教过她很多杂法。
    那时她嫌麻烦,没去练习,但小龙女本就聪慧,看一遍就懂。
    现如今用起来,倒比剑省事。
    门外响起脚步。
    公孙绿萼提着食盒进来,先往窗边看了一眼,又赶紧低头。
    "姐姐,早饭。"
    小龙女坐在桌旁,开口问:"昨夜你睡在何处?"
    "西院旁边的小耳房。"绿萼把粥放下,手指有些僵,"娘让我近些伺候你。"
    "有人问过你话?"
    "有。"绿萼咬了咬唇,"阿虎问我,你夜里有没有开窗,有没有说梦话,还问我有没有别人见过你。"
    小龙女端起粥,没喝。
    "你怎么答?"
    "我说姐姐睡得早,屋里没灯,我什么也没看见。"公孙绿萼抬头道。
    "很好。"
    绿萼松了口气,又压低嗓子:"姐姐,昨夜是不是有人来过?"
    小龙女看向窗台那盏水。
    水面很稳。
    "有人站在窗外。"
    绿萼肩膀缩了一下:"谁?"
    "不知道,只知道是个男人。"
    小龙女没说真话。
    那枚脚印她看得清楚,鞋底纹路窄长,是道靴。
    呼吸残味里带着松脂香,是全真教特有的净身香料。
    她认得那个气息。
    但她没有任何理由在此时告诉绿萼。
    绿萼脸上的血色褪了些。男人大半夜来瞧一个女子的窗户,不是变态就是居心不良。
    "他,他真恶心。"
    小龙女把粥碗放下,没有接这句话。
    她转了个方向:"谷里平日有外人来走动吗?"
    绿萼想了一阵:"以前来过几拨。有江湖上求药的,也有走错路的商旅。我爹在时,偶尔也请过几个练家子帮忙修缮暗道。"
    "有没有道士?"
    绿萼歪头想了想:"有过。我小时候来过两三个,穿灰道袍,我爹很不喜欢。说那些人嘴上清修,眼睛却没闲着。"
    "记得姓什么?"
    "有一个好像姓赵。另一个年轻些,总跟在后面,名字我不记得了。"
    小龙女手停住。
    姓赵。赵志敬。
    原来公孙止和全真教的人早有往来。
    那么窗外之人能进谷,就不只是昨夜临时起意。有人在中间牵了线,有人在谷里开了门,有人备了药——这三件事环环相扣。
    她没有再问下去。
    "绿萼,东院平日住的都是什么人?"
    "护卫居多。北边几间是老人,南边住新来的。还有一个管药房后门的大叔,姓裴,大家叫他裴叔。"绿萼掰着手指数,"他人挺闷的,不大跟人说话。"
    "他今早在吗?"
    "我经过东院时没留意。有人说今天药房那边要搬柴,可能过去帮忙了。"
    小龙女起身,把淑女剑挂在腰侧。
    "你留在屋里。"
    "姐姐你要去哪?"
    "找裘千尺。"
    小龙女推门出院。
    阿虎果然在月亮门外。
    他装作在检查墙根的青苔,手里还拿着一根短竹棍。见小龙女出来,他赶紧低头。
    "龙姑娘。"
    "裘千尺在哪?"
    阿虎愣了一下:"谷主在议事厅。"
    "带路。"
    阿虎没想到她会主动找裘千尺,忙在前头走。
    穿过回廊时,小龙女没有往东院看。她走得很稳,阿虎也不敢问。到了议事厅外,裘千尺正在训人。
    厅里跪着三个护卫。
    地上摆着一只破木桶,桶里是半湿的药渣。
    裘千尺抓起药渣,丢到其中一个护卫脸上。
    "石牢烧了,暗道塌了,药房少了三七草,你们给我说不知道?"
    护卫跪着发抖:"谷主,药房钥匙一直在李管事手里,属下真没碰。"
    "李管事昨夜死在火里,你倒会挑死人顶账。"
    裘千尺抬头,看见小龙女,抬手让护卫闭嘴。
    "姑娘来得巧。你昨儿说等内鬼换路,今天药房就少东西了。"
    小龙女看着那桶药渣。
    三七草,败酱草,还有少量白芨。
    治外伤用的。
    公孙止手腕伤口不轻。药送去了地窖。
    "少了多少?"
    裘千尺道:"三七草半斤,白芨二两,还有一包干净纱布。"
    "谁发现的?"
    "药房的小丫头。"
    小龙女问:"药房几扇门?"
    裘千尺道:"前后两扇。前门通中庭,后门通东院柴棚。"
    "前门人多,后门人少。偷药的人走的后门。"
    裘千尺看了一眼阿虎。
    阿虎忙道:"药房后门确实对着东院柴棚,平日不怎么走人。"
    小龙女走到木桶旁,拿起一截药草残根。
    残根上沾着黄泥。
    她把残根放回桶里。
    "偷药的人去了后山。"
    裘千尺的手停在扶手上。
    "后山哪里?"
    "还不能定。"
    裘千尺冷笑:"姑娘,你每次都说半截。你是怕我太急,还是怕我找到不该找的人?"
    厅里气氛压下去。
    阿虎低头,不敢出声。
    小龙女看着裘千尺。
    "你若现在带人搜后山,内鬼会逃。公孙止也会换地方。"
    裘千尺的牙关动了动:"那你说怎么办?"
    "放出消息。"
    "什么消息?"
    "说药房少的是绝情丹,不是伤药。"
    裘千尺怔了一下,随即懂了。
    绝情丹这三个字,比任何东西都好使。
    公孙止的目标就是绝情丹。若他们以为裘千尺手里的绝情丹转移到了药房,又被内鬼偷走,公孙止一定会追问谷中的人。
    内鬼要解释,就得跟公孙止接头。
    只要接头,就有痕迹。
    裘千尺盯着小龙女看了很久。
    "你想钓他。"
    "嗯。"
    "拿我的绝情丹当饵?"
    "是假消息。"
    裘千尺哼了一声:"你倒不客气。"
    小龙女道:"你想找公孙止,我也有我要找的人。路不同,眼下可同行。"
    裘千尺听到"要找的人"四个字,眼皮动了动。
    "你在这谷里还有别的仇家?"
    小龙女没有直接回答。
    "救走公孙止的不止谷里的内鬼。外头有人接应。那个人跟我有旧怨。"
    裘千尺坐直了身子。
    "你知道外面接应的是谁?"
    "有猜测。"小龙女的目光平静,"等内鬼露面,就能确认。"
    裘千尺盯着她。
    这个白衣女子话说三分,每一分都卡在关节上。她知道得比她说的多,但她没有理由现在就全盘托出。
    裘千尺也不是蠢人。
    "行。消息我来放。"裘千尺拍了拍扶手,"但有一条,钓上来的人,先给我审。"
    "可以。"
    "你那个旧怨呢?"
    小龙女转身。
    "我自己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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