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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有人开始跪着活

    江海开始变安静了。
    这种安静不是夜深人少的安静,而是白天也少了许多声音。中心广场那一斧之后,很多人确实被点燃过,也确实有人开始学着抬头,可恐惧并不会因为一次胜利就彻底消失。它像潮水退去后留在地砖缝里的冷水,表面看不见,脚踩上去,还是会慢慢渗出来。
    超市门口排起了长队。
    一开始只是买米、买面、买矿泉水,后来变成买手电筒、蜡烛、电池、收音机、简易医疗包。货架被一排排扫空,工作人员推着补货车从仓库出来,还没来得及把箱子拆开,就被人围住。有人一边抢东西一边骂,说官方通报说得好听,真出事了谁来保护自己。也有人抱着两大袋方便面,站在收银台前发抖,嘴里反复说:“我不是怕,我就是备着。”
    学校临时停课。
    老师在班级群里发通知,说根据上级安排,学生暂时居家学习,家长不要恐慌,不要传播未经确认的信息。消息刚发出去,群里就炸了。有人问会停多久,有人问孩子晚上一直说梦见黑影怎么办,有人问家里镜子是不是要遮起来,还有人沉默许久,只发了一句:“我家孩子昨天问我,人为什么要站着。”
    这句话下面,没人再吵。
    写字楼里的打卡机还亮着,但很多工位空了。有人请假,有人辞职,有人干脆拖着行李箱离开江海,说去乡下住一段时间。地铁站仍在运行,只是乘客明显少了许多。那些不得不乘坐地铁的人,大多低着头看手机,却又不敢真的看太久地面,眼神反复在屏幕和脚尖之间移动,像在害怕自己的影子突然做出不一样的动作。
    江海没有崩溃,但它开始变得紧绷。
    林野坐在地下中心食堂里,看着电视里的新闻,没有说话。
    新闻画面很克制,主持人的语气也很稳定,只说市内生活秩序总体平稳,各项保障供应充足,特殊公共安全事件正在有效处置中,请市民保持理性,不信谣、不传谣。可画面切到超市门口时,镜头里的人脸都不怎么平稳。一个男人抱着两箱水,路过镜头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然后加快脚步离开。
    马大勇坐在林野对面,扒拉着餐盘里的土豆丝,难得没贫嘴。
    过了很久,他才说道:“师父,我以前觉得人火了挺好,现在突然觉得,火也没什么用。”
    林野看了他一眼:“你终于成熟了?”
    马大勇摇头:“不是。我就是发现,大家在网上喊你名字的时候挺燃,可真轮到自己出门买菜,还是害怕。昨天我妈给我打电话,问我江海是不是不安全,让我能跑就跑。我说我在安全地方,她问我是不是被传销骗了。”
    林野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怎么说?”
    “我说不是传销,是半官方半保密半危险的特殊岗位。”马大勇叹气,“然后她更担心了。”
    林野沉默片刻,道:“你妈挺聪明。”
    马大勇愣了愣,随后苦笑。
    食堂里人不多。经历中心广场之后,地下中心的氛围也变了。以前大家对林野更多是好奇,现在看他时,眼神里多了许多复杂东西。有人觉得他是希望,有人觉得他是麻烦,也有人觉得他会把更可怕的东西引来。林野不喜欢这种目光,他宁愿别人像以前一样骂他送餐慢,至少那种骂声简单。
    秦放走进食堂时,脸色依旧很沉,他把一份资料放到林野面前。
    “你先看看。”
    林野没有马上翻,而是警惕地看着他:“看完要加班吗?”
    秦放道:“大概率。”
    林野叹气:“你们现在连骗都懒得骗了。”
    他翻开资料,第一页不是异常影像,也不是神降记录,而是几张截图。截图来自一些小型论坛、加密群组和境外社交平台。里面的标题都很刺眼。
    《低头真的一定是坏事吗?》
    《反抗才会痛苦,顺从是否也是一种生路?》
    《如果神明真的存在,人类凭什么拒绝?》
    《迎神者互助群,寻找同样愿意聆听神音的人》
    林野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马大勇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这什么东西?他们疯了吧?”
    秦放坐下来,道:“不完全是疯。恐慌会让人逃跑,也会让人寻找依附。有些人被异常影响后,反而认为那是启示。他们觉得低头不是屈服,而是被选择。”
    林野翻到下一页,资料里有一张照片。
    照片中的男人穿着白衬衫,戴细框眼镜,约莫三十多岁,长相温和,气质干净。他站在一间小礼堂里,身后没有神像,没有黑影,也没有夸张布置,只有一块白色投影幕。幕上写着四个字:学会顺从。
    照片下方有名字,白夜。
    秦放道:“白夜,原本是江海大学社会心理学方向的讲师,三年前离职,之后做过心理咨询、企业培训、个人成长课程。异常事件爆发后,他开始组织小型线下聚会,宣称人类应当重新理解‘低头’。”
    林野看着那张照片,道:“他被影响了?”
    “暂时没有明确证据。”秦放道,“至少目前,他不像普通低头者,也没有明显影子异常。”
    马大勇忍不住道:“那不是更吓人?别人是被按着跪,他是自己搭台子教人跪。”
    林野把资料合上,他的脸色已经冷了下来,这比影子让他更不舒服。
    影子压人,至少它不是人。可白夜是人。他知道那些人怕什么,也知道他们想听什么,于是把恐惧包装成顺从,把低头说成选择,把跪下说成接受赐福。林野一路拼命站起来,身上伤还没好,结果有人在另一边告诉大家,不如跪着活。
    这比黑影更恶心。
    “他现在在哪?”林野问。
    秦放看着他:“你先别冲动。”
    林野抬头:“我看起来像要冲动?”
    马大勇在旁边小声道:“挺像的。”
    林野看了他一眼,马大勇立刻低头吃饭。
    秦放道:“他今晚有一场私人分享会,地点还在确认。我们会派人盯着,你现在的任务是休息。”
    林野笑了一下:“秦队,你觉得我休息得了吗?”
    秦放沉默,林野低头看着资料上的那几行标题,眼神越来越冷。
    “我昨天在广场上差点被压跪,手都崩了,结果他们转头开始研究怎么跪得更舒服?”
    他声音不大,可马大勇听得后背一紧。
    林野把资料推回去,道:“行,我不冲动。”
    秦放看着他。
    林野补了一句:“你们找到地址以后告诉我,我冷静地去看看。”
    秦放揉了揉眉心,与此同时,江海另一端,一家停业的培训机构里,灯光重新亮起。
    这里原本是少儿演讲培训中心,墙上还贴着“勇敢表达,自信成长”的标语。因为特殊公共安全事件,机构暂停营业,孩子们都不来了。可今晚,教室里却坐满了成年人。有人是公司职员,有人是家庭主妇,有人是大学生,还有几个明显刚经历过异常事件,脸色苍白,眼神漂浮。
    他们坐得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一场聚会。
    讲台上,白夜穿着干净白衬衫,袖口挽起,手里没有话筒。他说话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恐惧来自哪里?”
    没人回答,白夜微笑着看向众人,道:“来自抗拒。”
    他在投影幕前缓缓踱步,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师。
    “当灾难来临时,人们会本能地反抗。但反抗一定正确吗?如果一个孩子站在洪水前,坚持说我不退,我不低头,我们会称赞他的勇敢,还是会惋惜他的愚蠢?”
    台下有人低声道:“可是那东西会让人跪……”
    白夜看向说话的人。
    那是个年轻女孩,手腕上还贴着医院腕带,应该是中心广场的亲历者之一。她声音发抖,却还是说了出来:“我当时真的站不起来,很难受,很害怕。”
    白夜没有反驳,只温和点头。
    “所以你活下来了。”
    女孩愣住。
    白夜道:“你跪下了,所以你活下来了。而那些强行反抗的人,受伤、流血、被更大的目光注意。你们都看见了那个拿斧头的人,对吗?”
    教室里很多人抬头。
    白夜轻声道:“他很勇敢,我不否认。但勇敢的人,往往会把灾难引向身边的人。”
    这句话让许多人脸色变了。
    白夜继续说道:“我们只是普通人。普通人为什么一定要模仿英雄?英雄站在光里,承受掌声,也承受代价。可我们呢?我们只是想活下去。如果低头可以避免伤害,如果顺从可以换来安宁,那为什么不试着理解它?”
    教室里开始有人动摇,白夜说得不激烈,甚至不疯狂。
    可正因如此,才更危险。
    他不像邪教头目,更像一个理解众人痛苦的人。他不逼迫,不命令,只把恐惧换了一个名字,叫选择。
    后排有个男人忽然问:“那如果低头以后,真的能获得力量呢?”
    白夜看向他,教室里所有人也看向他。
    男人约莫二十出头,眼睛里有很重的血丝。他咬着牙,道:“那个林野不也是因为特殊才变强吗?凭什么他可以,我们不行?我也想变强。我不想再怕了。”
    白夜沉默片刻,脸上的笑意更温和了。
    “想变强,不丢人。”
    男人呼吸急促起来:“你有办法?”
    白夜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抬手,关掉了教室里一半的灯。
    光线暗下去,众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长。有人立刻紧张起来,有人想站起来离开,却又被周围气氛压住。白夜站在讲台前,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声音轻得像在安慰。
    “力量从来不会凭空出现。”
    “人想得到什么,就要献出什么。”
    这句话落下时,教室里有几个人脸色变得苍白。
    年轻男人却盯着自己的影子,像被什么吸住了。
    白夜走到他面前,轻声问:“你愿意献出什么?”
    男人喉结滚动,声音沙哑:“我愿意不再害怕。”
    白夜微笑:“恐惧不是代价。”
    男人抬起头:“那什么是?”
    白夜没有回答,他的影子却在灯下轻轻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教室里最前排的女孩忽然站了起来,脸色惨白地往后退:“不对……这里不对……”
    她刚退一步,白夜便温和地看向她:“害怕的话,可以离开。”
    女孩没有犹豫,转身就跑,这一次,没人拦她。
    白夜甚至微微侧身,让出路。
    女孩冲出教室,跑过走廊时,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笑,不知道是谁的。她不敢回头,一口气跑到楼下,躲进便利店,手抖着拨通了官方通报里的异常登记电话。
    地下中心接到消息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四十。
    韩越把定位调出来,脸色很难看:“找到白夜了。东城区旧培训楼,有人举报里面正在进行异常聚会。人数不明,现场可能有影像类影响。”
    秦放立刻起身:“通知外勤一组。”
    林野也站了起来。
    秦放看向他:“你留在这里。”
    林野拿起短斧。
    “我说了,我冷静地去看看。”
    秦放道:“你手伤没好。”
    林野看着他,道:“秦队,那里面坐着的都是普通人。他们不是怪物,也不是敌人,至少现在还不是。”
    秦放沉默。
    林野把斧头挂在腰侧,声音低了些:“如果去晚了,就不一定了。”
    马大勇原本坐在旁边,这时候也站起来:“我也去。”
    林野看他:“你去干嘛?”
    马大勇脸色有点白,却还是咬牙道:“我怕他们被忽悠。以前我也报过那种什么人生翻盘课,交了三千八,最后就学会一句相信自己。我对培训机构有经验。”
    这么严肃的气氛,被他一句话弄得有些歪,林野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行,心理创伤复仇局。”
    秦放终于开口:“可以去,但一切听指挥。”
    林野点头。
    “行。”
    几分钟后,车驶出地下中心。
    江海的夜晚没有以前亮了,很多商铺提前关门,街边人少了许多,路灯下的影子也比平时更让人不安。车里没人说话,秦放坐在副驾驶,周扬开车,韩越盯着定位,马大勇坐在后排,手里紧紧攥着安全带。
    林野靠着车窗,看着外面一闪而过的城市。
    他想起广场上那个外卖骑手,想起公交车上的老大爷,也想起那个问影子会不会变坏的小男孩。普通人会怕,这很正常。普通人会想活下去,也很正常。
    可有人把他们的害怕拿去喂神,这就不正常了,车快到旧培训楼时,林野忽然开口。
    “秦队。”
    “嗯?”
    “如果那个人真把自己卖了,还算人吗?”
    秦放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道:“法律上算。”
    林野看着窗外,笑了一下。
    “那我下手轻点。”
    马大勇小声道:“师父,这话听起来不像下手轻。”
    林野没有再说话,远处,旧培训楼的灯还亮着。
    三楼最里面那间教室,窗帘拉得很严,只有一线暗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楼下街道很安静,安静得像所有声音都绕开了这里。
    林野推门下车,握住了斧柄,这一次,他不是被异常逼着来。
    是他自己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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