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下罪己诏(第七更)

    齐王朱榑站在人群中,脸都白了。
    他今年刚去封地就藩,还没几个月就回来过年了。
    他在封地上,倒是没干什么出格的事。
    但这不是不想干,是还没来得及。
    他脾气暴,下手狠,狠毒程度未必在朱樉朱棡之下。
    之前在宫里的时候就没少打骂下人,去了封地之后更觉得天高皇帝远,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可现在看到二哥三哥的下场,他两条腿都在打哆嗦。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停地转:还好还没来得及,还好还没来得及。
    以后在封地上,哪怕把自家的墙踹塌了,把树砍光了,也绝对不能把脾气撒在百姓身上。
    一辈子当农民,那还真不如死了啊。
    角落里,鲁王朱檀又往墙根缩了缩。
    他现在的心情已经不是庆幸了,是感恩。
    感恩刘先生当初只是扇了他几巴掌,感恩父皇只禁了他一年的足。
    跟二哥三哥比起来,他那点惩罚简直就是挠痒痒啊。
    这个时候的朱檀,居然莫名觉得圣贤书真好啊,自己幸亏岁数小,还能改正啊。
    他还是个孩子,三观还没有完全肃立,这个时候他学到了一个道理,只有对百姓好,才能被父皇认可,自己以后一定要这么做!
    朱棣站在人群中,始终一言未发。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翻腾的东西比谁都多。
    他当然不在乎那两个哥哥被怎么处置,朱樉他看不起,朱棡跟他明争暗斗,基本上就是互相看不顺眼,也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了。
    虽然表面还能维持个兄友弟恭的样子,实际上他们心里都清楚,谁也没把谁当真兄弟。
    但此刻朱棣心里想的不只是这两个不争气的哥哥,他在想自己。
    他在北平待了这么多年,一门心思都在打仗上。
    今天跟北元打,明天跟残元打,后天跟朵颜三卫打。
    打仗是他的本事,也是他的爱好。
    他在北平的名声不差,百姓提起燕王殿下,都说那是守护北平的战神,每次北元来犯都让他打得嗷嗷叫,保得一方平安。
    但要说他对百姓有多好,那不沾边。
    他没祸害过百姓,也谈不上什么爱民如子,顶多就是各干各的,我打我的仗,你种你的地。
    除此之外,朱棣也亲自出面安抚过流民,重视生产什么的。
    但他的目的不是关爱百姓,而是想要人口充实军队,想要粮食当粮草打仗。
    只能说JUdy一生初心不改,就是爱打仗。
    至于百姓,他是真不欺负,也真没多关心。
    以前他对这种事无所谓。
    他是藩王,他是将军,他的职责是守土卫国,百姓的事有地方官去管,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又没有行政权。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看到父皇因为二哥三哥凌虐百姓的事气得差点晕过去,他看到刘策站在大殿上字字如刀地说出替百姓出一口气时,父皇眼睛里的光。
    他知道,他之前做的可能不是很对。
    在他父皇心里,对百姓好不好不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事,而是衡量一个藩王该不该被收拾的标准。
    朱棣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提了个醒:等回到北平之后,一定要对百姓好一些。
    不是为了什么爱民如子的虚名,而是为了不步二哥三哥的后尘。
    朱元璋处置完两个儿子,又转过头来,目光在偏殿里扫了一圈。
    他的目光在每一个藩王脸上都停了一瞬,那目光又冷又沉,像是在给每一个人敲警钟。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中气不减。
    “毛骧。”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从角落里迈出一步,抱拳行礼:“臣在。”
    “你亲自带人,即刻出发去西安和太原,把这两个畜生在封地上犯的事一桩一桩给咱查清楚。”
    朱元璋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气:“每一桩案子都要记录在册,被害百姓的姓名、受害年月、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个都不许漏。
    查完之后,从内帑拨银子,按人头赔偿抚恤,死了人的,每家抚恤银五十两,被打残的,三十两,被占了田产的,田地原数归还,另补银十两。
    咱要让天下人看看,咱朱元璋的儿子犯了法,不是白犯的,也要给赔偿!”
    毛骧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臣遵旨。”
    朱元璋没有停,他深吸了一口气,又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的话。
    “另外,给咱拟一道罪己诏。”
    罪己诏。
    这三个字一出来,连朱标的脸色都变了。
    他是太子,熟读经史,太清楚这两个字的分量了。
    自古以来,皇帝下罪己诏无不是在大灾大难、国本动摇的时候。
    地震了、大旱了、蝗灾了、外敌打进来了,皇帝才会下一道罪己诏向上天和万民谢罪。
    因为儿子作恶而下罪己诏的,他翻遍史书也找不到一个先例。
    “父皇...”
    朱标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劝阻。
    朱元璋抬手止住了他,眼神里的疲惫和坚定混在一起,让朱标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是咱教子无方,才让这两个畜生祸害了那么多百姓,这是咱的罪过,咱得认。”
    老朱的声音平缓下来,没有了方才的暴怒和杀气,只剩下一种老农式的朴实和执拗:“天下的百姓是咱的子民,咱的儿子欺负了咱的子民,那就是咱这个当爹的没教好,咱不认这个错,天下人怎么信咱?”
    马皇后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里的悲痛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心疼儿子,而是掺杂了太多太多的东西。
    有对丈夫的钦佩,有对自己的自责,也有对那些受害百姓的愧疚。
    她心里很清楚,朱元璋能做到这一步,不是做给谁看的,是真心的。
    这个从凤阳走出来的男人,坐了十五年的龙椅,骨子里还是那个会把一碗粥分给邻居的朱重八。
    刘策站在人群之外,看着这一幕,心里受到的震动不比任何人小。
    他来自后世,太清楚朱元璋是个什么样的皇帝了。
    杀功臣、剥皮楦草、洪武四大案、动辄诛九族,在史书上留下了一个冷血残酷的形象。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朱元璋,不但没有偏袒自己的儿子,反而剥夺了他们的爵位,派锦衣卫去替百姓讨公道,甚至还要为此下罪己诏。
    罪己诏。
    历史上真正下过罪己诏的皇帝屈指可数。
    说来幽默,刘策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居然是崇祯,那个在大明最后时刻接连下了六道罪己诏的末代皇帝,一边下罪己诏一边往歪脖子树上吊。
    想到这里,刘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觉得这个联想多少有点黑色幽默了。
    (第七更,继续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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