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是否故意派出六长老待客?

    凉雾笑而反问,“郝明招待你时,难道不够热情周到?没有让你感受到麻衣教对待朋友的一片诚心,是如同春天般温暖吗?”

    “太热情了,直接跳过春天,直奔酷暑。”

    柳不度耳边似乎还残留着郝明叭叭叭不停的魔音穿脑声。

    一个人怎么能演出一场锣鼓喧天的大戏呢?

    叫他喜静的毛病又要犯了。

    柳不度:“我确定了,你是故意的。”

    凉雾:“有福同享,不用谢。”

    柳不度:“这分明是有难同当。”

    “我可不认。”

    凉雾夸赞,“六长老为人赤忱。活到他那把年纪还能保留这种品质的人,别说放眼江湖,麻衣教内也就独此一位。”

    柳不度无奈地认可,“这话倒是很对。你遇上郝明,比之我遇上苗重山,是云泥之别。”

    同样被怪风刮走,同样被刮到山谷的地形中,一个闯关成为教主,一个遭遇毒物围堵,真是同人不同命。

    差别境遇,没有什么不好。

    柳不度丝毫不认为自己倒霉,还很庆幸走了一趟遭受剧变的长春谷。

    在枯死老槐树之侧,三天三夜地劈刺死气凝结的屏障,令他感悟良多,触摸到了一种“死”的无形规则。

    他先详述了自己在长春谷遭遇,转而又说:

    “下午,我听郝明猛夸了一通,夸你如何勇闯「听天池」,夸你又将生死置之度外地打碎麻衣教的禁锢。只是缺了最关键的那部分,他没提你挑战的难关究竟是什么。”

    六长老把教主吹得天花乱坠,但对重点避而不谈。其中原因很好理解,毕竟事涉麻衣教隐秘。

    柳不度没有当场追问郝明,而是直接向凉雾求证。

    “我猜你在「听天池」的挑战是一种物极必反的生机,对吗?”

    “对。”

    凉雾干脆地认了,“你凭什么这样猜?”

    柳不度:“七天前,平地而起的两团怪风,是逆向而行。一团风没入存在古怪死气的长春谷,另一团风进入的地方就很可能存在某种变异的生机。”

    凉雾也细说起「听天池」内的遭遇。

    除了隐去游戏系统的相关部分,其余是知无不言,谈起麻衣道人留下的变异「规则」。

    “有的感悟以语言传达时,难免词不达意。”

    凉雾感叹,“可惜传神石已经沦为普通石头,无法叫你亲自试试了。”

    柳不度:“枯死槐树的无形死气屏障也一样,只有击碎它才能离开长春谷。你也无法亲眼一观。”

    错过亲身验证的机会,遗憾吗?

    两人对视一眼。

    哪有半点的遗憾惋惜,只瞧见对方眼底跃跃欲试的兴奋。

    凉雾:“今天,我不得见长春谷人所留的无形死气屏障,反而是一个好机会。我想来日能有幸第一个见识你剑下的死亡领域,你不会拒绝吧?”

    “不会。”

    柳不度也问,“等到来日,你造出升级版传神石,也必会邀我做第一个试石人吧?”

    凉雾:“那是自然。”

    来日是何日?

    两人无法给出确切日期,但都确定不会遥遥无期。

    前辈们能做到的,我辈有信心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好运的话,三年五载;漫长的话,不过十几年而已。

    此情此景让凉雾倏然想起初遇旧事。

    “那年,在星宿海地牢,劫匪起卦抓人。”

    凉雾记得清楚,“你的房间上画了‘死门’,我的画了‘开门’。劫匪是算对了吗?”

    柳不度轻轻摇头,“不知道,我认为也没必要深究,既定的命运也会有变数。算无遗策如麻衣老道,不也漏了最关键的一卦,导致麻衣教被困一百五十年。”

    “比起难以捉摸的命数,不如先接受这个不太好的消息。”

    他拿出在树洞里发现的那卷血书,“这封遗书提到了时隐时现的云南神秘岩洞,但也说了它应该不会再出现。”

    凉雾细看起来。

    血字遗书密密麻麻,说长也不长。写在布上,布块只比两个手掌大一些。

    书写者回忆从前,长春谷已经存在四五百年。

    早期,据说人们尚且有机会自由进出山谷,只要能练成一门神功。

    书写者不知

    道是什么武功,这门神功在一百五十年前丢失了。

    其实丢不丢都一样,在武功没弄丢之前,也没有练功大成的记录。

    不过,有一件事是有记载的。

    最初,谷中人的谷外活动时间是一百天。

    随着时间流逝,在外的时间越来越短。到了书写者这一辈,出谷后基本十天就会死,最长没超过一个月。

    再说「不老泉」很是神奇,喝了泉水就能在谷内青春永驻。

    以前试图查找泉水从何而来。

    当时,谷中人在外活动的时间偏长,有机会走一走云南的深山老林,发现了一个特异现象。

    云滇之地存在一个岩洞。

    洞内没别的,只有一潭池水,几乎如死水不动。

    岩洞很怪,怪在它居然会移动,更怪的是洞内池水。

    池水似魔镜。

    水面不起一丝波澜,但人靠近望向它时,不同的人会看到不同景象。

    有心底最渴求的,有个人最恐惧的,有最期盼的答案,也有最不可追回的……

    总之,池子映照出的景象是千奇百怪。

    过去的四五百年间,有四十九位谷中人遇上过神秘岩洞的池子,称呼它为「仙魔池镜」。

    谷民在池水里也见到过不老泉的来历。

    不老泉似乎是从天外来。

    在某个夜晚,它突坠大地,以泉水为阵眼形成长春谷。

    另外,如非长春谷人去观测池水,而是外面的江湖人入洞看水,江湖人或疯或死,最轻的也会丢失记忆。

    坏消息,越是接近遗书撰写者的生活年代,岩洞出现的次数越少,最后一次是在三十年前的云岭边缘。

    谷民蓝穹宁愿求死,也不愿一直活在谷里。

    她飞奔出谷。九天后,大限将至,偶遇「仙魔池镜」。

    入洞观池,她不断询问如何让长春谷众生摆脱出谷则死的魔咒。

    池水并非即问即答,这次却呈现出了打破长春谷魔咒的方法。

    方法有二。

    其一,找回那门丢失的武功,补全它的不足之处,功成则能出长春谷。

    其二,毁了不老泉,颠倒生死。

    长春谷基于不老泉而生,泉亡谷灭。这样做,谷中人也会同归于尽。

    蓝穹撑着最后一口气将消息送回山谷。

    谷中没人打算使用。

    绝大多数人都认为不得自由总比直接死了要好,直到苗重山给所有人都下了三尸脑神丹,这个毁灭泉水方案被启动了。

    两位遗书撰写者依照蓝穹所载进入树洞,毁去不老泉的阵眼所在,属于长春谷的故事就此终止。

    在不老泉的死亡过程里,泉水浮现出一段段虚影。

    虚影闪动太快,只捕捉到最后一段。有着「仙魔池镜」的神秘岩洞坍塌了,化作烟尘消失。

    遗书到此差不多结束了。

    末尾,撰写者表示用汉字写下这些往事只是留一个念想,也叫人知道苗重山的恩将仇报。

    将来如有人进入死了的长春谷,还能发现树洞下的两具尸骸,就让尸骸留在原地,不必重新埋葬。

    凉雾看完,一声叹息。

    “从描述看,「仙魔池镜」所在的神秘岩洞与独孤一鹤提到的那个非常接近。

    岩洞的池子与长春谷的泉水存在某种隐秘关联,当泉水被毁,池子也就一起消亡。”

    这样一来,两人探索云南的最初目标是达不成了。

    凉雾很快调整好心态,“无妨,失之交臂只是时机未到。这小半年没有白跑一趟,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柳不度也不再遗憾,“不错,此行云南收获良多。”

    凉雾:“就连丢失多年的圣火令,也只有一块的下落尚不明朗。”

    苗疆五派撤离前,提到了圣火令。

    三块写着明教教规的圣火令被他们捡了,但是无法归明教,因为早在十几年就被融化炼制成别的兵器。

    这件事是他们欠了明教一次。

    愿意支付赔偿,但明教也不能狮子大开口太过分了,希望凉雾以后能从中协调。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不过,按照已知的圣火令归属情况,以凉雾持有为最多,她最有资格与明教讨价还价。

    十二块圣火令被苗疆三派融化了三块,还被麻衣教二长老炼化了一块,还剩下八块。

    凉雾得了麻衣教捡到的五块,加上之前从五毒教金长老的一块谢礼,她手上一共有了六块圣火令。

    柳不度从丐帮弟子手里买到了一块。

    现在,只剩一块下落不详。

    凉雾:“根据丐帮石长老的回忆,十五年前丐帮小队从西域返回时,有一块圣火令不慎掉在沙漠中。

    好巧不巧,那块刻着波斯文。如果要凑齐山中老人的武学,独缺那最后一块。倒也不急,在精通波斯文之前找到它就行。”

    “我会留意这方面的消息。”

    柳不度又取出一卷纸,“今早匆匆离开长春谷,我在谷外山壁上看到这些刻字。”

    他将誊抄下来的不明文字递给凉雾,“你不妨问问麻衣教内有没有谁认识。说不定对明日再探查长春谷有帮助。”

    凉雾扫视了一眼。

    这些文字近楔形文字,她不懂,看着像是云南当地文字。

    “三长老精通云南各族文字,明早我就去问问。”

    她收好这卷纸,又冒出了一个小疑问。

    “说来也怪。长春谷已经有四五百年的历史了,麻衣教与其直线距离不远,我问了几位长老,却无一人听说过这位邻居的存在。”

    凉雾:“似乎有一种看不见的屏障,隔绝了两者的交流往来。”

    柳不度也觉得奇异,“两个地方颇有相似之处,都是只进不出,但长春谷实行这条规矩时更为严苛。

    长春谷像是先天如此,难以钻空子。麻衣教是后天变异所致,更有化解之法。”

    凉雾连连点头,“就是这种感觉。”

    如今已经清楚麻衣教的「规则」形成来由,还有机会知晓长春谷的具体来历吗?

    机会不大,长春谷已经成了死地。

    两人还是要再努力一把。

    明天入谷,尽可能不错过任何死角地搜查一番。

    翌日,旭日初升。

    凉雾先从三长老处得到了准确译文。

    长春谷外刻的,就是云南当地的一种文字变体。

    文雅地翻译,浓缩为一句话「神书已随逍遥去,此谷惟余长春泉」。①

    稍加通俗地翻译,谷内原来有一本神功,可以叫人练得长生不老之术,但是一直没人练成。

    后来,一个叫逍遥子的人说帮忙修正神功的弊端,带着书离开了。

    然而,他一去不回头,只留下了不老泉。

    喝了泉水是能不老,这辈子却也不能再出谷,出谷则死。

    凉雾听到翻译,暗道一声好家伙!

    兜兜转转,这事居然又和逍遥派扯上关系。

    逍遥子的做派称不上偷了别人的秘籍,也多少有些拐骗的味道了。

    凉雾开始严重怀疑,逍遥子拟定了那条古怪禁忌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不得向外人透露本门存在,如果不慎暴露,追杀到天涯海角也要杀了不该知道的知情者。

    这件事的源头怕不是就在逍遥子身上,是他欠债太多,怕被寻仇或讨债吧?!

    长春谷原有的秘籍,与逍遥派的《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必有某种关联。

    不久,推测应验了。

    当凉雾进入死寂的长春谷,搜出了被苗重山储存的最后一坛不老泉泉水,「长春之谜」的游戏任务显示完成。

    【「长春之谜」已完成,解锁影像“长春谷之变”(待查阅),附赠奖励《论不老功的三个弊端》。

    任务奖励:经验值+1000,背包扩容+10格,基础武功秘籍《四十二章经》,随机人偶(基础款)x1。】

    其他奖励先放一旁,先原地查阅影像“长春谷之变”。

    这段影像很短,但叫凉雾第一次看见了逍遥子。

    当时,逍遥子看起来很年轻,外表二三十岁,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

    他独自进入长春谷,与时任谷主论道三天三夜。

    谷主寄予厚望地将《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交给了逍遥子。

    逍遥子持书准备离开。

    怪事发生了,山谷似有无形屏障叫他再也走不得。

    逍遥子朝着无形屏障一遍又一遍地使出内力攻击。

    乍一看有点傻,像是与空气搏斗一样。仔细观察面部表情,他却是打得非常吃力。

    一场恶战持续了整整七天七夜。

    逍遥子终是成功地突围,他似是一缕清风飘向了远方。

    与此同时,影像的视角一转,切到了地下。

    原本平缓流淌的不老泉突然了,一股泉水猛地改道。

    泉水在地下重新冲出了一条水路,直冲麻衣教所在的山谷。

    那一刻,「听天池」内的传神石震动,其上的规则骤然变异。

    麻衣老道返回山谷,但怎么也算不出不明攻击来自何处。

    影像到此结束。

    原来如此!

    仅是如此!

    一啄一饮,莫非前定。

    当年,逍遥子突围,引发连锁反应。

    如今,凉雾作为逍遥派掌门,闯关麻衣教,终结了持续一百五十年的变异规则。

    有关长春谷的旧事,却无法追溯更多。

    几次仔细搜查,没找到一张纸片。

    再据苗重山供述,在不老泉死亡之前,谷内发生过一场十分诡异的火灾。

    火很邪门,烧毁了家家户户的所有纸张。

    当时,长春谷人已有八成死在三尸脑神丹之下。

    也不知道是谁点燃的火,又怎么能同时在不同位置点火,反正就是把谷内已有的书面记录都给烧了。

    经此一事,苗重山更觉得长春谷诡异。

    他却挣脱不了这个曾经救了他性命的地方,只能用提前储存的不老泉水加快制作三尸脑神丹,实施报仇计划。

    苗重山的计划不能说完全失败,是叫他在云南掀起了一阵混乱。

    这人却是逃不过长春谷魔咒。

    五月初一,他被带出谷的两个多月后,暴毙在麻衣教地牢。

    截至苗重山死亡,对三尸脑神丹的解药研究进度只成功了一半。

    一旦蛊虫被唤醒进入人脑,对于如何治愈这一类的中蛊者仍无头绪。

    好消息是假设提前发现蛊虫,在其休眠期间的根除办法被五长老找到了。

    凉雾接到五长老的请示后,授意麻衣教将药方卖给苗疆的那些中蛊者,能治一个算一个,也是增加一笔进项。

    话说回来,凉雾不知不觉已经在麻衣教待了两个多月。

    从二月末到五月初,作为教主处理了各种教务,比如安排教众的去留问题,比如开拓门派收入来源(合法版)。

    她很懂得劳逸结合,时不时就找长老们、谷内隐士们切磋一番。

    说起切磋,有一个人简直是老鼠掉进米缸了。

    说的就是柳不度,他也在麻衣教留了两个多月。

    这里没有要他处理的俗物,每天不是在练武,就是在与人切磋的路上。

    五月初五,端午节。

    凉雾把麻衣教要处理的事务都办完了,决定后天启程返回江南。

    等回到杭州清水巷就把人偶放出来,好好研究使用一番。

    “你呢?”

    凉雾问柳不度,“你准备什么时候离开?”

    柳不度:“离家许久,是要回家一趟,近两日启程。先回大理,去取寄存在王宫里的行李。”

    凉雾点头,“我也一样,之后回江南。”

    “那么我们不顺路。”

    柳不度语气平常地第一次说起家乡,“我家在南边的小岛上。”

    凉雾:“我还记得截止明年元宵的赌约。要我揭开面具,总得先找到你的人在哪里。今年下半年,你该不会不出岛了吧?”

    柳不度:“今年中秋,我再来江南收书。白兔子灯的《鬼差工作日记》,请你准时交稿。”

    “行。”

    凉雾爽快答应了。

    五月初七,早餐后,两人背起行囊,踏上归程。

    不料,刚刚走出麻衣教的一线天山谷口,就被一坨东西拦住了去路。

    两条蟒蛇的尸体被扔在出入口。

    非常粗壮,各有十几米长。它们身上没有人为伤口,瞧着伤痕是被猛禽所杀。

    蛇尸边上,放着粗布包袱。

    凉雾谨慎地打开包裹。

    其中有一枚铜镜,背面的图案是犀牛望月。

    再把包裹的粗布摊开,赫然瞧见用墨水写了一个歪七扭八的「凉」字,像是刚刚学字的小孩所写。

    布上还画了一幅抽象又简陋的画,依稀可辨是一种动物。

    柳不度:“这似乎是一只鸟?一只巨大的鸟?”

    除此以外,还有一样东西。

    是一个破旧锦囊,里面装了一把沙子。

    只有沙子。

    凉雾用了鉴定术,确定这就是一把平平无奇的沙子,准确地说来是自塔格拉玛干沙漠之西的沙子。

    凉雾一头雾水。

    这些东西专门给她送来的?这是要做什么呢?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