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闹剧

    陈豫这番话,如同又一记惊雷,在人群中炸开!
    意图谋杀侯府的人?还是孟家姨娘的哥哥干的?就在众目睽睽之下?
    “孟家这是……害人不成,又反咬一口?”
    “难怪今日来闹,原来是做贼心虚,想先下手为强啊!”
    围观众人顿时哗然,议论纷纷,看向孟家母女的眼光充满了震惊与怀疑。
    方才那些被收买鼓噪的闲汉,此刻也缩着脖子,不敢再吱声。
    陈豫带来的船工陈大山,此时也挤到前面,扯着嗓子嚷道:
    “陈把头说得千真万确!那日我就在......
    崔静徽的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音,却字字如铅坠入唐玉耳中:“高家如今活着的,只有高敏、高贵妃,以及一个早年被送去边军、至今杳无音信的幼子。老夫人身子骨本就垮了大半,这些年全靠贵妃从宫里源源不断地赐下名贵药材、太医诊脉、内廷方子调养,才勉强撑着。可人终究不是铁打的,气血一败,百病丛生,再好的药,也填不满那几十年透支的命根子。”
    唐玉指尖微微发凉,端着茶盏的手不自觉收紧,青瓷杯沿抵着指腹,微凉。
    她忽然明白了——为何高敏对“治不好”如此笃定,又为何如此焦躁。
    这不是求医,是续命。
    不是为母亲延寿,而是为贵妃争一口气、争一个体面、争一份不可动摇的圣眷。
    贵妃在宫中再得宠,若生母一朝暴毙,连个像样的丧仪都办不起,朝野如何看?天子颜面何存?那些早已虎视眈眈、等着抓她错处的御史言官,怕是连夜就能拟出三道弹章,说她“恃宠而骄,罔顾孝道,致亲母病重不治”,甚至攀扯到“宫闱失德,有损国本”。
    高敏要的,从来不是“治好”,而是“拖住”。
    拖到八月十五宫中千秋节寿宴——那是贵妃执掌六宫以来,第一次以贵妃之尊,亲自主持的皇家大典。届时宗室、命妇、外命妇皆需赴宴,老夫人若能由人搀扶着,颤巍巍露一面,哪怕只跪半刻,叩首一声,便是对贵妃圣眷最有力的佐证。
    可若寿宴前,老夫人咽了气……
    唐玉喉头微动,没说话,只是将手中那盏早已凉透的红枣茶,默默搁回小几上。
    崔静徽看懂了她眼中的震动,轻轻拍了拍她手背:“你心思通透,我便不多说了。只一点——高家兄妹,尤其是高敏,如今已非昔日寒门孤女,而是踩着贵妃裙角爬上来的烈火烹油之人。他们怕的不是病,是‘来不及’;恨的也不是医者无能,是‘不肯配合’。”
    她顿了顿,目光沉静如古井:“所以今日你与林娘子,能平安出来,不是因她们心软,而是因你们尚有用处。她们要你们三日后再去,不是信任你们的医术,是需要你们……继续‘证明’她们确实在尽全力延请名医,而非怠慢生母。”
    唐玉垂眸,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双手。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腹有常年握针、捣药、揉按留下的薄茧。这双手救过难产的妇人,接生过早产的婴孩,也曾为慈幼堂里冻伤的孩子煨过药汤。可今日,它却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了权力碾压之下,血肉之躯的脆弱与渺小。
    她忽然想起梧桐树上那个一闪即逝的身影。
    江凌川。
    他为何会在那里?
    是偶然巡至?还是……早已洞悉高家底细,专程蹲守?
    她心头一跳,又飞快压下。此时思量他,毫无意义。她真正该想的,是王彪。
    那个横肉堆叠、眼神浑浊的豪仆,那句“等老夫人这边的事差不多了”“月黑风高的晚上”“僻静巷子”“生米煮成熟饭”,每一个字,都像毒藤缠上脚踝,越收越紧。
    他不知她身份,却已将她当作一块可撬动仕途的垫脚石。更可怕的是,他并非一时昏聩——他算准了她的孤女出身,算准了侯府的体面不会为一个通房医女撕破脸,算准了慈幼堂的清誉禁不起流言蜚语,甚至连“羞愤自尽”的死法,都已备好。
    他不是色令智昏,他是……有备而来。
    唐玉脊背沁出一层冷汗,黏腻地贴在中衣上。
    崔静徽见她面色倏然发白,眉心微蹙,轻声问:“怎么?可是哪里不适?”
    唐玉猛地回神,连忙摇头,强笑道:“没事,许是方才回来路上吹了点风,有些发晕。”她抬手按了按额角,声音竭力放得平稳,“大奶奶,我……我突然想起来,临走时那老嬷嬷递来一张方子,说是高府自家配的温补丸药,让我带回去给林娘子参详。我竟忘了问清楚,那药是用在什么时辰?如何服法?怕是明日复诊误了事。”
    崔静徽闻言,倒未起疑,只当她素来细致,便道:“既是高府所出,必是太医院旧方化裁,你且拿回去细细推敲。若有拿不准处,明晨直接去福安堂寻我,老夫人晨间惯常喝一碗燕窝粥,那时我多在她身边。”
    唐玉应下,心却沉得更深。
    她不能等明日。
    王彪今日那番话,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他敢当着同伙说出“月黑风高”“僻静巷子”,说明他早已选好了地方,甚至可能已踩过点。他醉醺醺地哼着小调回家,是真醉,还是借醉试探是否有人跟踪?她不敢赌。
    她必须立刻做点什么。
    可她能做什么?告官?她不过是个没户籍、没亲族、连庚帖都捏在侯府手里的通房医女,状纸递上去,怕是连衙役的靴子都没看清,就被高府的人截了。报予侯府?老夫人仁厚,世子爷清冷疏离,崔静徽虽护她,可此事一旦捅开,便是侯府与高府的正面相撞,牵扯贵妃,后果不堪设想。崔静徽今日所言,已是破例泄密,再求她动用侯府力量对付一个侍卫,便是将她置于险境。
    她只能靠自己。
    唐玉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疼痛让她头脑愈发清醒。
    王彪是高府外院侍卫头目,管着几十号人,平日出入,必经几处固定路径。他住在西城槐树胡同,离高府步行约一刻钟。那条路……她随林娘子去过慈幼堂几次,曾抄近道穿行过一次,记得是条窄巷,两旁高墙,白日尚且幽暗,夜里更是伸手不见五指,只街口有一盏昏黄的气死风灯。
    若他真要动手……必在那里。
    可她一个弱女子,如何防得住?
    除非……有人替她盯住那条巷子。
    念头一起,她几乎是本能地想到了那个人。
    梧桐树上鬼魅般的身法,假山后拂去落叶的从容,以及那道隔着庭院,精准锁住她目光的视线。
    他不是路过。
    他是守着。
    唐玉胸腔里那颗心,骤然擂鼓般撞击起来。
    她不该信他。江凌川是谁?建安侯府世子爷嫡亲的堂弟,承袭了镇北将军遗孤的爵位,年少从军,身上带着边关铁血与宫闱暗影交织的寒气。他为何出现在高府?为何对她一个小小医女频频注目?这背后,是否也藏着不为人知的棋局?
    可此刻,她没有选择。
    时间太短,敌人太狠,而她,孤立无援。
    唐玉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温顺妥帖的笑,起身福了一礼:“大奶奶,夜已深,我不便久留。明日还要早起准备复诊诸事,这就告退了。”
    崔静徽点点头,亲自送她至廊下,又让白芷提了一盏羊角灯给她:“拿着,夜里亮堂些。”
    唐玉接过,指尖触到温润的羊角灯罩,暖意却迟迟未能渗入心底。
    她提灯转身,走出清晖院月亮门,脚步却未往自己居所去,而是沿着游廊,借着灯影与树荫的遮掩,悄然折向侯府西北角那片幽静的竹林。
    竹林深处,有一座废弃多年的听雪轩,传闻是先代某位不得宠的侧室所居,后来侧室病逝,此处便空置下来,只余几竿修竹,在夜风里簌簌作响。
    唐玉曾在整理旧档时见过这处记载。她知道,江凌川,常在此处练剑。
    她不知道他今晚会不会来。
    但她必须试。
    夜风穿林而过,竹叶沙沙,如同无数窃窃私语。唐玉提着灯,一步一步,踏在青石小径上,心跳声大得震耳欲聋。她数着自己的脚步,十七步,二十三步,三十六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
    竹影婆娑,月光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就在她即将踏入听雪轩那扇半塌的朱漆门扉时——
    “嗒。”
    一声极轻的竹叶落地声。
    唐玉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竹影最浓处,一道墨色身影无声伫立,仿佛早已等待千年。
    他并未佩剑,只负手而立,月光吝啬地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轮廓。面容依旧半隐于暗,唯有一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平静无波,却似能洞穿她所有仓皇、算计与孤注一掷的desperation。
    他果然在。
    唐玉喉头发紧,手中的羊角灯微微晃动,灯焰摇曳,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她张了张嘴,想开口,却只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江……”
    江凌川静静看着她,未言,亦未动。那目光沉静得令人心悸,仿佛早已看透她深夜至此的所有缘由,所有恐惧,所有不得不为之的卑微筹谋。
    唐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已被决绝取代。
    她上前一步,将手中那盏羊角灯,稳稳放在阶前一块青苔斑驳的石础上。灯光晕开一小圈暖黄,映亮她脚下寸许之地,也映亮她微微泛红的眼尾。
    然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竹林夜风:
    “江公子,我有一件事,需你帮我。”
    竹叶仍在簌簌作响。
    江凌川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抵在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
    动作极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肃穆的郑重。
    他看着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了一下,极淡,极冷,却又奇异地,卸下了所有令人窒息的距离。
    “说。”
    只有一个字。
    却比千军万马更令唐玉心安。
    她看着那点烛光映照下,他指腹上一道尚未痊愈的、细微的新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破的。
    那痕迹,与白日里梧桐树上,他拂去肩头残叶时,袖口无意滑落露出的腕骨上,同一道旧疤,隐隐相连。
    唐玉的心,毫无预兆地,重重一跳。
    原来他今日,并非只在树上。
    他一直在。
    从她踏入高府角门那一刻起,便已无声无息,缀在她身后,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而她,竟无知无觉。
    “高府外院侍卫头目,王彪。”唐玉的声音稳了下来,清晰,冷静,带着一种孤勇的锋利,“他盯上我了。白日里在角门,夜里……他或许会动手。”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他幽深的双眼,没有一丝躲闪:“他住槐树胡同,每日酉时三刻离府,归途必经一条窄巷,名唤‘哑巴巷’。巷子极长,两侧高墙,只街口一盏灯。”
    “他今日酒醉,口中提及‘月黑风高’‘僻静巷子’‘生米煮成熟饭’。”
    “我信你。”
    最后四个字,轻如叹息,却重逾千钧。
    江凌川眸色骤然一沉,如同墨色潮水瞬间漫过寒潭。
    他指尖那点微小的抵触,缓缓移开。
    然后,他向前踏出一步。
    月光终于完整地倾泻而下,照亮他半边冷峻的侧脸,以及那双此刻翻涌着凛冽杀意的眼睛。
    “哑巴巷?”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如铁器相击,“很好。”
    他抬眼,目光如刀,钉在唐玉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如刻:
    “从今夜起,你出慈幼堂,我接你回侯府。你回慈幼堂,我送你进门。”
    “你若出门,必有我在。”
    “你若在屋,必有我在。”
    “他若敢动你一根手指……”
    江凌川微微侧首,望向远处高府方向,夜风掀起他额前一缕墨发,露出底下一道浅淡却狰狞的旧疤。
    “我便让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竹叶狂舞。
    唐玉站在那圈小小的、温暖的灯光里,望着眼前这个周身散发着肃杀与寒意的男人,忽然觉得,自己白日里在梧桐树下悄悄抿起的那抹笑意,竟如此遥远,又如此真切。
    原来有些守护,并非悄然而至的暖风。
    它是裹挟着边关朔雪的刀锋,是浸透了陈年血锈的寒铁,是明知深渊在侧,仍为你,悍然驻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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