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秘辛

    马车从高府离开,先将林娘子送回了慈幼堂,又将唐玉送回了建安侯府。
    回府后,唐玉强打精神,先去福安堂向老夫人问安。
    她略去惊险,只捡着高家老夫人病情与诊治情况大致说了。
    老夫人听出她话中未尽之意,也未多问,只嘱咐她今日辛苦了,好生歇着。
    唐玉应下,回到自己房中。
    身体疲惫得叫嚣着要休息,可思绪却异常清晰。
    白日里高敏那看似允诺、实则暗藏机锋的“保证”,还有角门处那道令人作呕的黏腻视线,如同两根冰冷的刺,扎在她心头,让她无法安然入眠。
    她需要了解更多。
    关于高家,关于高家兄妹的蛮横焦躁背后,关于这场注定“治不好”的病背后,是否还有别的图谋。
    思及此,她重新起身,简单收拾了一下。
    从柜中取出一小罐用蜂蜜和麦芽熬制的、适合七八个月大元哥儿吃的软糕,又带了两小盒清爽不腻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用食盒装好。
    想了想,又灌了一小壶温着的、安神宁心的红枣枸杞茶,这才提着东西,踏着夜色,往崔静徽所居的清晖院走去。
    到了清晖院门口,她略有些踌躇。
    时辰不早了,她担心打扰世子夫妇休息。
    打发小丫鬟递完话,正犹豫间,崔静徽身边的大丫鬟白芷已掀帘出来,见了她,立刻笑道:
    “文玉姑娘来了?大奶奶正念叨你呢。快进来吧,世子爷今日在外头有公务应酬,多饮了几杯。”
    “大奶奶嫌他酒气重,已让人扶去书房歇下了。大奶奶听说您来了,正等着呢。”
    唐玉闻言,心下稍安,这才跟着白芷进了正房。
    室内不似白日那般灯火通明,只点了几盏琉璃罩灯,光线柔和。
    角落的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意,驱散了夏夜的闷热。
    元哥儿在小摇床里睡得正香,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崔静徽正半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身后有个小丫鬟不疾不徐地打着扇,她手中拿着一卷账册,就着灯光看着,神情沉静。
    见唐玉进来,崔静徽立刻放下账册,笑着起身迎她:
    “这么晚了,怎么还过来?快坐。”
    唐玉将食盒放在一旁的小几上,一边将里头的糕点和茶壶取出摆好,一边道:
    “知道大奶奶晚上不宜多食,只是今日在外头得了些新鲜小食,想着元哥儿或许能尝尝软糕,这栗粉糕和红枣茶也清爽,您随便用一点,就当是夜里甜个嘴。”
    崔静徽看着那几样精致贴心的小食,眼中暖意更盛,伸手轻轻戳了下唐玉的额头,笑着揶揄:
    “就你会找由头。知道晚上不能多吃,还带这许多好吃的来,我看你就是存心想让我破戒,明日又要嚷着腰身紧了。”
    两人说笑几句,气氛轻松下来。
    唐玉净了手,为崔静徽斟了一杯温热的红枣茶。
    崔静徽接过,啜了一口,放下茶盏,这才收了笑意,正色问道:
    “今日你们走后,高府那边……后来可还顺利?高敏没有再为难你们吧?”
    唐玉也敛了神色,将她们回到内院后如何为老夫人诊治、高敏离开后老嬷嬷的态度、老夫人的反应、以及最后高敏派人送诊金、约定三日后复诊等事,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说与崔静徽听。
    说到老夫人的病情时,她语气格外慎重:
    “大奶奶,不瞒您说。高老夫人的病……林娘子私下同我说了,乃是早年生育过多、劳损过甚,又兼年高体衰,以致中气下陷、脏腑失固。”
    “这并非寻常病症,而是沉疴旧伤,伤在根本。林娘子已是竭尽全力,眼下也只能勉强以针药延缓其恶化,减轻些许痛苦。”
    “想要痊愈……乃至只是恢复到能如常起身行走,都是极为困难。”
    崔静徽静静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眼中流露出深思。
    她轻轻叹了口气:
    “高老夫人的情形,我从前也隐约听人提过一两句。只是高家这些日子,寻医问药从不停歇,阵仗极大,却又对医师极为苛刻,稍不如意便非打即骂,甚至……听闻有去无回。我原只当是他们家跋扈惯了,又心疼老夫人,故而急躁。”
    她转着茶杯沉思片刻,温声道:
    “可听你今日这么一说,这病明明棘手至此,需得长期静养。”
    “可他们却似乎……并非真的想要‘慢慢调养’,倒像在急切地寻找某种能‘立时见效’的仙丹妙药。这其中的缘由,倒是令人费解。”
    唐玉今日在高府,心中也积攒了无数疑问。
    崔静徽这番话,正说到了她心坎上。
    她犹豫了一下,放下手中的茶杯,倾身向前,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探询:
    “大奶奶,今日高夫人言语之间,提及‘进宫’、‘寿宴’等事,虽未说完,但神色极为焦虑。”
    “这高家……似乎并非仅仅为了老夫人康健那么简单。”
    “您……能否同我说说,这高老夫人、高家姐弟,与宫里头那位贵妃娘娘,究竟是何等渊源?她们早年间……又是如何光景?”
    崔静徽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
    她挥手让打扇的小丫鬟退到外间守候,又起身走到门边,确认门窗关好,这才重新坐回榻上。
    室内静谧,只有元哥儿细微的鼾声和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崔静徽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言辞,最终,她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缓缓道出了一段鲜为人知的皇室秘辛:
    “这话,出我口,入你耳,万不可再传于第三人知晓。”
    她先郑重叮嘱,见唐玉郑重点头,才继续道:
    “你可知,当今天子,在登基之前,并非一帆风顺。他曾是稚童时,曾在先帝晚年一场极大的风波中,被废去皇子之位,幽禁于冷宫偏殿长达六年。那六年,可谓是龙困浅滩,虎落平阳,身边旧人散尽,朝不保夕。”
    “而当时,陪在他身边,历经那六年凄风苦雨、患难与共的,就只有如今这位高贵妃一人。”
    “据说,贵妃那时只是太子东宫中一个不起眼的小小宫婢,却在太子被废、众人避之唯恐不及之时,毅然留下,以微薄之身,在冷宫那般艰难处境中,精心照料当时太子起居饮食。”
    “当时的太子年幼无知,无力自保,高贵妃甚至……以身为盾,为他挡过几次不明不白的‘意外’。可以说,太子能熬过那六年年,身心未至崩溃,高贵妃功不可没。”
    唐玉听得屏住了呼吸。
    原来竟有这样一段过往。
    “后来,先帝病重,幡然醒悟,深感愧疚,下旨恢复太子之位。”
    “太子重见天日,回到东宫,第一件事便是将高氏纳入房中,给予名分。”
    “再后来,先帝驾崩,太子登基,高氏便一路晋封,直至贵妃,宠冠六宫,圣眷不衰。”
    “甚至……听闻圣上因早年幽禁时落下心疾,如今唯有在高贵妃宫中,方能安眠。”
    崔静徽顿了顿,语气更加低沉:
    “高贵妃,是高老夫人的次女,高敏的亲姐姐。据说,贵妃当年年仅十岁,因家贫,被送入宫中为婢。”
    “在宫中最艰难的那几年,她将自己微薄的月俸,分一半托人偷偷送回高家,奉养父母,接济兄弟。”
    “可惜,高家那时实在贫苦,又逢战乱,高老夫人接连生育,身体亏损,高家老父、长子,以及另外几个年幼的弟妹,皆因贫病或意外,接连夭折离世……”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