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保证

    高敏不再看唐玉和林娘子,移步向外走去。
    唐玉和林娘子对视一眼,压下心中惊悸,默默跟在高敏身后,被引着出了这间压抑的内室。
    穿过几道月亮门,行至一处更为开阔、用作会客的前厅院落。
    刚踏入院中,便见一行人正从影壁后转出,款款而来。
    为首之人,一身淡雅的藕荷色绣折枝玉兰长褙子,步履从容,神色平静,正是世子夫人崔静徽。
    她身后跟着两名衣着体面的嬷嬷和丫鬟,阵仗并不大,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崔静徽目光扫来,立刻便落在了略显狼狈的唐玉和林娘子身上。
    她脚步加快了几分,走到近前,先是对着高敏那边微微颔首致意,随即转向唐玉二人。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唐玉冰凉的手背,那掌心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
    又对林娘子点了点头,目光温和而坚定。
    唐玉看着崔静徽那柔和却充满力量的笑容,看着她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与安抚。
    没得说,唐玉差点就要哭出来了。
    扭头看向身旁的林娘子,只见这位素来高冷自持的医师,此刻也是明显松弛下来,眼中流露出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踏实地回落了半分。
    崔静徽安抚完二人,这才转身,脸上已换上得体从容的笑容,迎着从厅中走出的高敏,缓步上前。
    “高夫人,贸然来访,叨扰了。”
    崔静徽姿态优雅地福身见礼。
    高敏脸上也挂起了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深达眼底,带着几分审视与矜傲:
    “崔夫人大驾光临,蓬荜生辉,何来叨扰之说?快请里面坐。”
    两人客气寒暄着,并肩步入布置华丽的前厅。
    唐玉和林娘子则被引至厅外廊下等候,既不近,又能隐约听到内里的对话。
    厅内,丫鬟奉上香茶,略略寒暄几句后,高敏便放下了茶盏,唇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直接切入了正题:
    “崔夫人对手底下的人,可真是上心呐。我这才将人请来府上不过半日,您就这般着急忙慌地亲自寻了过来,这份爱护之心,着实令人动容。”
    崔静徽端着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闻言微微一笑,语气不疾不徐:
    “高夫人说笑了。倒不是我格外仁德,只是这两位,于我们侯府确有些微末功劳。”
    “尤其文玉那丫头,更是我们老夫人亲自点头,放在慈幼堂,专为侯府行善积福之人,算是老祖宗心尖上记挂着的。”
    “我这不是怕她们年轻不懂事,又是民间出身,学艺不精又没规矩,万一言语不当,或是诊治有疏漏,轻慢了府上的老祖宗,那便是万死难赎其罪了。”
    “这才紧赶着过来,想着若有不周之处,也好及时赔罪。”
    她说着,抬起眼,目光恳切地看向高敏,声音放得更柔:
    “她们二人……没做什么失礼之事,惹怒夫人和老夫人吧?”
    高敏摩挲着指尖那枚镶宝石的赤金护甲,目光在崔静徽沉静的脸上转了转,忽地轻笑一声:
    “崔夫人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能再说什么呢?”
    “你既说她们‘轻慢不得’,我自然也得给老夫人和侯府这个面子。再说,她们倒也……还算知礼。”
    崔静徽面色不变,顺势道:
    “夫人宽宏。不瞒您说,她们毕竟是民间医师,见识浅薄,若真有冲撞之处,您千万海涵,莫要与她们一般见识。”
    “说起来,我倒是认得一位从太医院退下来的老供奉,如今在京中颐养,于妇人科一道尤为精深。”
    “不若我代为引荐,请他来为老夫人诊治,或许更为妥当,也能早日化解老夫人的病痛。”
    “哎”
    高敏却抬手,止住了崔静徽的话头。她脸上笑容加深了些,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难得的“诚恳”:
    “崔夫人不必如此推脱周旋了。实不相瞒,我觉着,今日请来的这两位女医,很好。能说,也能做,比之前那些要么支支吾吾、要么满口胡言的强多了。”
    “我瞧着,她们倒是我寻了这许久的大夫里,最有希望、也最对我脾性能治好老夫人的了。你此刻再说要把人收回去,那我可不依了。”
    唐玉在廊下暗暗听着,心中感慨。
    果然,人有没有靠山,底气是天壤之别。
    崔静徽一来,高敏的态度便软化了不止三分,至少肯讲道理、肯给面子了。
    不过,崔静徽闻言,并未立刻应承,而是微微蹙眉,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
    “能得夫人青眼,是她们的造化。只是……她们才疏学浅乃是实情,万一……我是说万一,未能如夫人所愿,或是诊治中出了什么岔子,闯下祸事……我们侯府,实在是担待不起啊。”
    高敏看着崔静徽那副“怕担责任”的模样,心下明了,冷哼一声,挑明了说道:
    “我知晓你什么意思。不就是想听我一句准话,要个保证么?”
    她顿了顿,咬了咬牙,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叹了口气,道:
    “罢了。看在你亲自前来的份上,也看在那两位娘子……确有几分真见识的份上。我高敏今日便把话放在这里——我信她们能尽心为老夫人医治。若最终未能如愿……”
    她又顿了一下,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只要她们是尽了心、用了力的,我高家,也自不会怪罪到她们头上,更不会牵连慈幼堂与你侯府。这总行了吧?”
    崔静徽闻言,眼底深处那抹紧绷终于悄然散去。
    她脸上绽开真切的笑意,起身对着高敏郑重一福:
    “夫人仁善明理,心胸宽广,静徽代她们二人,谢过夫人了!老夫人洪福齐天,定能早日康复。”
    得了高敏在崔静徽面前的亲口保证,虽不知这保证能有几分效用,但至少是一道明面上的护身符。
    唐玉和林娘子在廊下听得清清楚楚,彼此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
    这条小命,还有慈幼堂,总算是暂时保住了吧?
    想来日后在这高府行走,不至于动辄被打断手脚、丢了性命了。
    厅内,气氛明显缓和。
    崔静徽与高敏的话题,已从方才的针锋相对,转到了寻常的世家寒暄,甚至说起了各自家中的孩子,语声渐渐轻松。
    唐玉紧绷的心弦终于得以稍弛,又有闲暇,这才有闲心去打量周遭。
    高家这院落着实豪奢,目光所及,奇花异草,名木嘉树,假山层叠,小桥流水,无一处不精,无一处不显摆着泼天的富贵。
    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掠过精致的亭台,最终落在了院子东北角。
    那里矗立着一棵极为高大的梧桐树,时值夏初,树冠依然郁郁葱葱,茂密如盖。
    一阵风过,宽大的叶片相互摩擦,发出海浪般“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唐玉怔怔地望着那随风摇曳的浓绿树冠,看着阳光在叶隙间跳跃闪烁,心神有片刻的放空。
    忽然——
    她的目光猛地一凝,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那茂密得几乎不透风的梧桐树冠深处,枝叶掩映之下,似乎……隐约藏着一个人影!
    距离颇远,又被层层叠叠的树叶遮挡,看不真切。
    但那人影的轮廓,以及露出的一小截深色的衣料和沉稳的姿态……
    风吹叶动,光影变幻。
    某一瞬间,枝叶的缝隙恰好错开,天光漏下,隐约照亮了那藏匿者小半边模糊的侧脸轮廓,和挺拔如松的肩背线条。
    唐玉盯着那人影,眼睛渐渐眯起。
    那身影……那轮廓……
    怎么会越看越……熟悉?
    难道是……江凌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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