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送命题

    唐玉听到林娘子用气音吐出的“阴挺”二字,心中猛地一沉。
    阴挺。
    用她现世所知的话来讲,就是子宫脱垂。
    通常因生育过多、产后过早劳作、或长期营养不良、中气下陷所致,是极为折磨人的妇科隐疾。
    患者在站立、行走、甚至咳嗽时,都能感到下体有物坠出,疼痛、酸胀、行动不便。
    严重者甚至无法正常行走坐卧,且常伴有排尿困难、反复感染。
    她在慈幼堂跟随林娘子出诊,去往那些贫苦人家时,曾见过几例。
    那些妇人往往面色憔悴,行动迟缓,将苦楚深埋心底,羞于启齿。
    可是……高老夫人?
    养在如此泼天富贵、仆妇成群的深宅之中,怎也会得这穷苦人家才多见的病症,且已严重到如此地步?
    电光石火间,她猛地想起曾听过的零星传闻——高家,原是寒门,甚至可说是贫苦出身,全因高贵妃一人得道,方才鸡犬升天。
    是了,这病根,怕是老夫人在那穷苦年月,接连生育、产后不得休养、操劳过度时落下的。
    如今富贵是富贵了,可这沉疴旧疾,却随着年岁增长、气血衰败,一日日严重起来,直至今日这般油尽灯枯、脏腑失固的境地。
    她正思量间,猛地察觉到一道灼热黏腻的目光,正紧紧锁定在她和林娘子身上——是高敏。
    唐玉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高家为何会苛待、甚至暗害医师。
    阴挺,子宫脱垂。
    这等病症,在资讯发达的现代社会,尚且有许多女性羞于提及,不了解其成因与后果,就连她自己,也是到了慈幼堂后才有所了解。
    在这个时代,在规矩大过天、脸面重过命的高门内宅,这更是绝不能宣之于口的奇耻大辱。
    高家兄妹,尤其是如今贵为侍郎和皇亲国戚的他们,如何能忍受外人洞悉、甚至当面道破母亲这等“不体面”的隐疾?
    那些被“处置”的太医、名医,恐怕并非全是庸才。
    或许有人诊出来了,却因直言不讳,触怒了高家人那敏感、脆弱又极度虚荣的神经,招来杀身之祸;
    或许有人看出了端倪,却因心中畏惧,不敢明言,只能含糊其辞,开些不痛不痒的补药,最后因“无效”而被迁怒……
    说真话是死,说假话、敷衍了事,恐怕也难逃“庸医误人”的罪名。
    这根本就是一道送命题。
    唐玉心思急转,冷汗已湿透内衫。但越是危急,她脑中反而越发明晰。
    她微微侧头,极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林娘子。
    林娘子神色沉静,目光与她一触即分,随即极其轻微地缓眨了一下眼睛。
    交给你了,按你想的说。
    唐玉读懂了这无声的讯息。
    她定了定神,借着上前从铜盆中拧干一块温热布巾的动作,然后转向高敏,垂首,用恰好能让对方听清、却又不会惊扰床上老人的音量,轻声问道:
    “夫人,民女斗胆,需问一事,以便医师斟酌用药——不知老夫人当年,曾生育过几位子嗣?”
    高敏原本紧盯着她们的目光骤然一厉,如同被针刺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与恼怒:
    “你问这个做什么?!与治病何干?!”
    唐玉神色不变,依旧恭敬垂眸,声音平稳:
    “夫人恕罪。此乃医家诊断常例。妇人产后诸症,常与生育次数、产后将息有关。”
    “问明此节,方能更精准地判断病因病机,对症下药,避免药石误投。”
    高敏狐疑地盯着唐玉看了几息,她抿了抿唇,终究是移开几步,走到离床榻稍远的窗边,才压低声音,冷冷道:
    “老祖宗早年……生育过七个。四女,三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带着晦暗,
    “如今……只剩下我们兄妹,与宫中的娘娘了。”
    说出这话时,她脸上并无多少对兄弟姊妹早夭的哀戚,反而更像是不堪的家族秘辛被再次翻出般的烦躁与阴郁。
    随即,她猛地转回头,目光如锥,死死盯住唐玉,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戾气与逼问:
    “所以,你如今可诊出,老夫人究竟生的什么病了?!”
    唐玉迎着她那几乎要噬人的目光,心跳如擂鼓,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
    她微微福身,声音清晰诚恳:
    “回夫人。依民女浅见,并观老夫人气色脉象,此症乃因早年生育子嗣过多,产后未能妥善将息,劳碌伤身,以致中气亏损,下元不固,日久积累所成。”
    她刻意避开了“阴挺”等具体的字眼,而是用了更含蓄,也更符合孝道与功绩叙事的说法。
    紧接着,她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恰到好处的感慨与敬意:
    “然而,正因老夫人当年不辞辛劳,诞育子嗣,方有今日高府枝繁叶茂,有夫人与侍郎大人这般人中龙凤,更有娘娘贵不可言,光耀门楣。”
    “如今,老夫人玉体违和,诸位贵人急如星火,遍寻名医,不遗余力欲为母诊治,这份反哺之恩,孝悌之心,实属世间罕有,令人动容。”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高敏,话语真挚:
    “老夫人此疾,虽是早年艰辛所遗,但贵人们不惜人力物力,一心为母求治,此等仁孝善心,天地可鉴。”
    “旁人只道高府门第高贵,却不知内里更有如此感天动地的至孝真情。民女与林娘子能为老夫人略尽绵力,亦是沾了这份福泽与仁德。”
    她这话,完全是站在高家兄妹的角度拍的马屁,既点明了病因病况,又奉承了一番高家人。
    她也实在想不出其他高家兄妹在意的点了。
    母亲得了难以言说的隐疾,高家兄妹火急火燎地四处找医师探看,如此不加掩饰的焦急,竟像是慌着要遮掩什么。
    那就先从孝心入手吧。
    唐玉说完,有些忐忑地抬起头。
    只见这一番话说出,竟如泉水清风,瞬间抚平了高敏眉宇间紧绷的戾气与警惕。
    她甚至有些暂赞赏地看了唐玉两眼。
    是了,就是这样!
    母亲这病,是早年受苦留下的没错,但那是因为她生养了他们!
    没有母亲的辛苦,哪有他们今日的富贵?
    他们如今心急火燎地为母亲治病,砸下金山银山,请遍名医,为的是什么?是孝心!是天经地义的回报!是足以写入族谱、流传后世的佳话!
    那些被“处置”的庸医,要么是诊不出来,要么就是口无遮拦,不会说话,触了霉头!
    眼前这个丫头,倒是伶俐,话说得让人舒坦,既点明了病因,是生育辛苦,不是别的腌臜病,又把他们兄妹的“孝心”捧到了天上。
    高敏脸上那层冰霜肉眼可见地消融了些,甚至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眼中闪过一丝受用。
    她顺着唐玉的话,语气也缓和了不少:
    “嗯,你倒是个明白的。母亲早年为了我们兄妹,确是不易。”
    “我们做儿女的,如今有了能力,自然要竭尽全力,让母亲安享晚年,祛除病痛。这是为人子女的本分。”
    她顿了顿,重新看向唐玉和林娘子,这次目光里的审视少了许多,多了几分切实的询问:
    “那依你们看,老夫人这病症,该如何医治?需用何药?要多久方能见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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