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不欠你

    唐玉闻言,霍然抬眼,怒目看向他。
    他有什么资格这样评判别人?
    他在孟氏的寿宴上,让表小姐孟昭绫给他斟酒时,心里打的又是什么算盘?
    依照他素日的性子与处境粗略推算,只怕早已将一桩婚事,当作了一场权衡利弊的交易筹码。
    更别提,那筹码还附带一个对他温柔小意的孟昭绫……
    他心里不知有多得意吧?
    如今,却还有脸在这里,用这副洞悉世情的口吻,居高临下地鄙薄陈豫?
    真是……大哥别说二哥!
    她心中冷笑,面上叹道:
    “二爷此言差矣。陈把头是通惠河上有口皆碑的跑船商家,行事磊落,重信守诺。”
    “慈幼堂先前与他也有一批药材的大单往来,是可靠的合作伙伴。”
    “今日我前来观礼,一则是念着往日他数次相助的情分,二则也是寻常的商业往来,维系善缘罢了。怎么到了二爷口中,便如此不堪?”
    她顿了顿,迎着他骤然变得锐利的目光,声音清晰:
    “若在二爷眼中,文玉便是那等朝秦暮楚、目光短浅、只知攀附的浅薄女子,今日又何必特意跟到这船上来,费这番口舌功夫点醒我、折辱我?岂不是……白白浪费了二爷的宝贵时辰?”
    江凌川的目光,落在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今日她梳着整齐的乌髻,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和一段细腻如玉的颈子。
    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杏眼,此刻圆睁着,瞳仁漆黑清亮,像水底浸润了千年的墨玉,润泽生光,直直地注视着他。
    半分不退,灼灼逼人。
    江凌川被这双眼睛看得一滞。
    心道:果真是出息了。
    如今,都敢这样直视着他,用这般夹枪带棒的话来怼他了。
    再不是从前那个,无论心中如何想,面上总是一派恭顺温婉,将那点伶俐心思藏在完美假面下的玉娘了。
    这份毫不掩饰的锋利,像一把淬火的刀,割得他心头发疼。
    那股源于掌控失序的焦躁感再次攀升。
    可看着她终于肯对他露出獠牙,肯对他说真心话,他心底深处,竟又漾开一丝别样的欢愉。
    至少……这愤怒,这质问,是因他而起。
    她心里,终究还是……念着他的。
    他滚了滚喉结,声音不自觉地低哑下去:
    “我并没有要折辱你,爷……”
    话到一半,他猝然顿住。
    如今是什么光景?
    他又何必,还在这里,巴巴地同她解释?
    当初他伤重,痛不欲生时,她两番决然离去,可曾对他有半分留恋?可曾给过他一句解释?
    如今,难道还要他追着她,剖白心迹,自证清白不成?
    那岂不是……自甘下贱,将自己最后那点子尊严,也亲手捧到她脚下,任她践踏?
    思及此,他喉头一滚,将未说完的话咽了下去。
    转而端起了酒杯啜了一口,温酒下肚,面上却转冷了,只听他冷声道:
    “爷哪有那么多闲工夫,跟你到这破船上,管你的闲事?”
    他放下酒杯,目光望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江面,语气不带丝毫情绪:
    “南镇抚司近来在梳理一桩陈年旧案,涉及前年一批从南洋走私入关的紫檀木。”
    “卷宗显示,当时有一批相同规格的木料,流入了京城几家私营造船场。今日来此,不过是例行公事,顺道看看这新船用料罢了。”
    他顿了顿,冷瞥了她一眼,
    “至于帮你……不过是凑巧撞见,顺手的事。你可别把自己看得太高了!”
    听闻此言,唐玉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静静地上下扫视了他一眼。
    然后,她微微眯眼,紧盯住了他的神情。
    江凌川被她这般注视着有些不自在,默默移开了眸子。
    唐玉见状,嘴角勾起笑意。
    只听她温声道:“文玉……并不曾高看自己。”
    她顿了顿,脸上的微笑转为抿嘴,才缓缓接上后半句:
    “自然,也不曾低看二爷。”
    江凌川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凿了一下。
    她看破他了。
    看破了他那番公务说辞下的仓皇掩饰,看破了他的徒劳。
    他喉结滚动,目光几乎是仓促地移开,不敢再与她的目光对视。
    他掩饰性地轻咳了一声,再次举起酒杯,凑到唇边,借着饮酒的动作,遮掩那几乎无处遁形的局促。
    唐玉看着他这欲盖弥彰的模样,心中那点因他刻薄言语而生的怒意,奇异地消散了些,反而升起一丝好笑。
    这般模样……不又恰好证实了她方才的猜想么?
    她心底暗笑他的促狭。
    可这笑意还未及蔓延至眼底,便又缓缓地落了下去,沉入一片更深的怅惘。
    每次与他接触,总觉得,他们之间的心,其实靠得很近。
    近到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每一丝情绪起伏,每一次言不由衷,每一个未竟的话语。
    那种近乎灵魂相贴的亲密与熟稔,仿佛镌刻在骨髓深处,无法抹去。
    可为何,一旦回到现实,一旦涉及到具体的人、具体的事、具体的抉择,他们之间,便又仿佛隔了千山万水,布满荆棘与迷雾,无法靠近半步?
    之前,他在孟氏寿宴上,当着满堂宾客,让孟昭绫亲手斟酒。
    那般姿态,老夫人想必早已看在眼里,了然于心。
    他的婚事……是不是,又要被提上日程了?
    那个温婉可人、家资丰厚的孟家表小姐,才是符合所有人期许的、光明正大的江二奶奶人选吧?
    而她,又算什么呢?
    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一个需要被妥善安置的麻烦,还是……他偶尔兴之所至,顺手管一管的闲事?
    她暗叹一口气,将不合时宜的情绪,尽数压下。
    面上的最后一丝表情也收敛殆尽。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声音是一板一眼的恭顺与疏离:
    “二爷若是有公务在身,文玉在此,怕是多有耽搁。不知二爷……可还有何事要问文玉的?”
    正望着窗外江面、试图平复心绪的江凌川,骤然听到这冰冷客气的问询,浑身一僵。
    他倏地转回头,目光死死锁在她脸上,似要从中搜寻出她态度突然急转直下的原因。
    是哪里又触怒了她?还是……她又想到了什么?
    然而,他只看到她重新低垂下去的眉眼,那长而密的睫毛掩去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只剩下恭顺、安静,和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仿佛方才那双灼灼逼人的亮眸,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他的心,像是被泡进冰水,酸重难抑,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自然是有许多话想问她。
    想问她当初为何要走得那般决绝?想问她这些日子在慈幼堂过得好不好?想问她是不是真的对那陈豫……
    想问她今日是否吓坏了?想告诉她,他看见她差点落水时,心脏几乎停止跳动的恐慌……
    这些话,怕是一天一夜也说不完。
    若是她不想说,不说话也好。
    就这样对坐着,静静地望着。
    哪怕她只是这样待着,只要她在他的视线之内,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只要她的眼里心里……还有他,还肯因他而泛起波澜,他便觉得心头鼓胀,人生圆满,别无所求。
    可是……
    为什么?
    为什么就是不肯,留在他身边呢?
    他身边……已经没有人了啊……
    父亲视他如无物,兄长与他隔阂日深,母亲早逝,祖母年迈……
    这偌大的侯府,这冰冷的京城,他孑然一身,踽踽独行。
    他只有她了。
    他喉头一阵剧烈的滞涩,几乎要让他脱口而出——
    “玉娘……我……”
    一段咔咔作响的脚步声,突兀地从楼梯口的方向传来。
    江凌川到了嘴边的话,戛然而止。
    他缓缓转头,目光如刀,看向上楼来的江平。
    被主子那杀人般的目光一摄,江平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
    但他见主子看向他,还是强撑着,快步上前,凑到江凌川耳边,急急禀报:
    “爷,那个……陈豫陈把头,打发人来问,文玉姑娘是否安好,此刻在何处?”
    “还说……若是爷方便,他想与爷……叙叙旧。”
    江凌川听完,额角青筋猛地一跳。
    陈豫?他还敢来问?还想叙旧?
    他这点不知死活的屁事,江平这个没眼色的东西,也敢在这时候回给他听?!
    “找、死?!”
    江平被这如有实质的威压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木板地上,颤声道:“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这突如其来的禀报,也让唐玉从方才那令人窒息的情感漩涡中暂时挣脱出来。
    她迅速起身,垂首敛衽,声音是彻底的平静与疏离,仿佛刚才一切都未曾发生:
    “二爷既有要务处置,文玉便不多加打扰了。”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算是回应江平的传话,也彻底划清界限:
    “劳烦回禀陈把头,文玉一切安好,多谢挂心。今日慈幼堂还有事,便先行告辞了。”
    说完,她转身,步履平稳却迅速,径直下了楼,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
    江凌川僵在原地,拳头捏得咯吱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江平,又望向唐玉消失的空荡荡的楼梯口,胸膛剧烈起伏。
    一股无处宣泄的怒火,轰然冲上头顶。
    下一瞬,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青瓷酒壶朝地上狠狠掼去!
    砰啷——!!!
    一声刺耳尖锐的爆裂声,压过了楼下隐隐的喧嚣。
    瓷片炸开,如冰雹般四散飞溅,温热的酒液如同失控的泪,泼洒而出。
    满地瓷骸,酒液横流。
    已走到酒楼门外的唐玉,听到了楼上传来的那声骇人巨响,脚步微微一顿。
    但她没有回头,只是吁了一口气。
    然后,继续向前走去,身影很快融入了码头嘈杂的人流里。
    左右她的心思,早已明明白白地同他说过了。
    她不再欠他解释,也不需为他的选择负责。
    如今,她深得老夫人信赖,掌着出入自由的特权;
    与世子夫人崔静徽互为倚仗,情谊日深;
    慈幼堂的事务在她手中渐渐理顺,展现出前所未有的生机。
    她有自己的路要走,有实实在在的事要做,每一天都忙碌而充实。
    自己的事都做不及,哪里还有多余的心力,去管他那反复无常的暴怒与难以捉摸的心思?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连唐玉自己都微微吃了一惊。
    曾几何时,那个男人的一举一动、一蹙一颦,便是她全部世界的晴雨表,占据了她所有的心神,左右着她每时每刻的心绪。
    为他喜,为他忧,为他筹谋,也因他绝望。
    而如今,他竟已成了她众多待办事项、待考量关系中……微不足道的“待选项”之一了么?
    这个想法带来淡淡唏嘘。
    果真,当初自己咬着牙要离开府里福安堂,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自然,这条路能走到今日,她要感谢的人很多。
    感谢老夫人的宽厚仁慈与毫无保留的信赖,感谢崔静徽的知遇之恩与毫无保留的认同。
    感谢慈幼堂里林娘子的悉心教导,以及那些萍水相逢、却愿对她释放善意的病患与家属……
    是这世上总不缺乏的良善与温暖,托举着她,没有让她在离开他之后,坠入更深的冰窟。
    而最该感谢的……
    唐玉望着前方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心中一片澄澈坚定。
    还是自己脚踏实地地做好手头上的每一件事,感谢自己选择前进的勇气,没有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把心神困在无望的等待里。
    踏实走自己的路。
    若他是对的人,总会在路上,与自己相遇。
    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也能从心底生出这般……近乎“鸡汤”的感悟来。
    唐玉面上不由地浮起浅笑,脚步更轻快了些。
    回到慈幼堂,林娘子正带着女使分拣新到的药材,见她回来,只抬眼看了一下,目光在她略显平静的脸上停留一瞬,便又低下头去,手下动作不停,语气如常地交代:
    “西厢三床那位产后恶露不尽的娘子,半个时辰前喝了药,这会儿该换热敷了,水温我已让小青备好,你去看看。”
    “另外,药柜最上层左边那几包‘安神散’需重新分装,明日济世药铺的王掌柜要来取。”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探究她去了何处、见了何人。
    仿佛她只是寻常出门办事归来。
    自打老夫人明旨允她自由出入、且明显愈发倚重后,林娘子待她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
    少了几分最初的审视与距离,多了几分理所当然的倚重与信任。
    日常诊治,常让她在旁搭手学习,遇到些简单的清创、包扎、艾灸,甚至是一些妇科的触诊辅助,也会在确认她掌握要领后,直接让她上手。
    在她严苛到近乎吹毛求疵的指点与绝对专业的镇场下,唐玉那些关于护理、妇人科的基础知识与操作手法,可谓突飞猛进。
    如今寻常的头疼脑热、跌打损伤,她已能独立处理得有模有样,对于一些常见的妇人症候,也能说出个八九不离十,并提出恰当的护理建议。
    “是,我记下了。”
    唐玉应得干脆,洗净手,便先去西厢查看病人。
    刚为那位娘子换好热敷,仔细交代了注意事项,前堂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小青与人对话的声音。
    不多时,小青引着一个穿着体面、面容焦急的小厮匆匆寻到了正在碾药的林娘子跟前。
    “林娘子,请您快去看看!我家主子突然犯了急症,腹痛如绞,冷汗淋漓,眼看着不好!”
    小厮语速极快,带着哭腔。
    林娘子闻言,放下手中的药杵,用布巾擦了擦手,神色凝重:
    “莫急,病人现在何处?是何症状?可曾呕吐或发热?”
    “在、在府里!具体的……小的也不大懂,只知痛得厉害,脸色都白了!府里已经乱成一团,老爷特命奴才快马来请您!”
    小厮急得跺脚。
    林娘子略一沉吟,对唐玉道:
    “文玉,你继续在此处理分药之事,我去去就回。若有急症,可让刘医师或郭医师先看。”
    “是,娘子小心。”唐玉应下。
    那小厮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急急补充道:
    “林娘子,我家主子还特意吩咐了,请您……请您务必带着身边这位姑娘一同前去!”
    林娘子手上动作一顿,抬起眼,目光如电,看向那小厮:
    “哦?却不知,府上是哪一家?病人又是哪位?”
    小厮被林娘子清冷的目光看得一凛,忙躬身答道:“回娘子的话,是榆林胡同,孟家,是我们三房的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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