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豁然开朗

    老夫人目光深深地看着她:“你觉得如何?”
    唐玉闻言心中震动,她向着老夫人深深拜下,
    “文玉……谢老夫人再造之恩!定不负老夫人所托!”
    去向已定,老夫人随即唤来了侯爷、孟氏、崔静徽等人。
    侯爷初闻老夫人并未顺势答应陈府义女之请,反将人留在府中,心下颇有些不以为然,觉得错失良机。
    待听完老夫人慢条斯理的解释。
    “结个长久善缘,比一锤子买卖的义女名分更稳妥。”
    侯爷顿时豁然开朗。
    接着,老夫人便让唐玉将当初如何协助林娘子诊治陈夫人、又如何劝说开解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唐玉叙述得简洁清晰,略去了陈夫人“假孕”的骇人内情与更尖锐的冲突。
    只强调林娘子的医术、陈夫人自身的福报与醒悟,以及自己“从旁协助、稍加劝慰”的微末功劳。
    众人听完,神色各异。
    老夫人满面宽慰,看着唐玉的眼神愈发慈爱珍重,仿佛看着一块自己亲手雕琢的美玉,终于开始散发温润的光泽。
    崔静徽眼弯眉扬,喜色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看向唐玉的目光充满了欣赏与“果然如此”的骄傲,似乎有满腹的话想对她说。
    孟氏脸上虽也带着得体笑意,那笑容却有些发僵,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自在。
    她听着侯爷不住口地奉承老夫人“深谋远虑,会调教人”,夸赞儿媳崔静徽“慧眼识珠,为府里发掘了人才”,只勉强端起茶盏,啜了一口,那上好的雨前龙井,此刻入口却有些发涩。
    侯爷夸罢,大手一挥,心情极佳:
    “文玉此番立下大功,为侯府挣了体面,该赏!重重地赏!”
    唐玉正要推拒,老夫人已笑着开口:
    “侯爷赏你,是你应得的,不必推辞。你如今担着外头的差事,手头宽松些,行事也便宜。”
    唐玉便不再多言,恭顺应下。
    不多时,两个婆子便抬上了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整齐码放着:
    五锭十两的官银,一对赤金累丝镶碧玺的丁香小坠,两匹上好的杭绸,还有一匣子宫中新式的玫瑰香膏并胭脂。
    “文玉姑娘,收下吧。这是侯爷和老夫人念着你的好。”
    管事妈妈笑着将托盘往前送了送。
    唐玉看着眼前的赏赐,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愈发警醒。
    她叩首谢恩:“文玉谢侯爷、老夫人厚赏。”
    端着沉甸甸的托盘从福安堂出来,被初夏夜晚的凉风一吹,唐玉才惊觉,自己背后的中衣,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透了大半。
    中衣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的黏腻。
    她稳了稳心神,端着赏赐回到自己的屋子。
    一路上,遇到的下人,态度与往日截然不同。
    有满脸堆笑上前恭维“文玉姑娘大喜”的,有目光复杂低声感叹“真是撞了大运”的,有凑上来好奇打听细节的,亦有表面含笑、眼神却透着酸意与审视的……
    唐玉一律垂眸,草草应付过去,脚步未停。
    直到关上房门,将那些或真或假的声音隔绝在外,她才轻轻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间的浊气。
    晚上,她将樱桃打发去歇息,独自留在屋中。
    昏黄的灯光下,那托盘里的金银绸缎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凉光滑的银锭,抚过那金丝缠绕、碧玺晶莹的耳坠,最后落在那柔滑如水的绸缎上。
    触感真实,却让她心中一片空茫。
    白日里老夫人那句话,又不合时宜地回响在耳边:
    “你若真能成了陈御史家的义女,哪怕是名义上的,日后身份便大不相同。”
    “外出行走,旁人称呼你,便不再是‘侯府的丫鬟’,而是‘陈府的小姐’。”
    “这其中的分别,你可明白?”
    唐玉闭上眼,轻轻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说她不心动,说她没有动摇,都是假的。
    从一个命如飘萍的侯府丫鬟,一跃成为清流门第、御史家的“小姐”。
    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哪怕并无血缘,这其中的身份跃迁,无异于一步登天。
    足以让她挣脱奴仆的枷锁,真正以“良家子”甚至“官家女”的身份立于人前。
    或许……或许真能与那人,站在更接近的位置上。
    这诱惑,太大,太真切,几乎让她白日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可是……
    她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
    这“义女”的许诺,根基太浅,太不牢靠。
    陈御史夫妇对她,感激是有的。
    但这份“救命之恩”的感激,足以支撑他们认下一个毫无根基的丫鬟做义女吗?
    恐怕不够。
    今日陈御史当众提出,与其说是酬谢她,不如说……更多是为了成全小女儿陈佑安的心愿。
    是他们试图将女儿这份过于炽热的依赖与感激,变得更“名正言顺”。
    是那对自觉亏欠了幼女的父母,在用这种方式补偿、安抚。
    依托一个小女孩的喜爱与感激,去成为陈府的“义女”?
    不是不行。
    但往深处想,往冷酷处想,她最后在那府里的位置,或许与她送给陈夫人的那只名为“雪儿”的狮子猫,并无本质区别。
    不过是一个更高级的、能说话解闷、能带来慰藉的“活物”罢了。
    恩情会淡,小女孩会长大,会有新的寄托。
    到那时,她这个“义女”,又将立于何地?
    细细分析下来,虽说对陈府有恩,但她更深、更稳的根基,终究还是在侯府,在老夫人这里。
    老夫人今日给予她的,是实权,是自由行动的便利,是独立的经济支撑,是一个可以自己积累资本的身份。
    还有一点,是她今日粗略想到的。
    如果说,她能通过慈幼堂,结交到陈御史这样的人家。
    那么日后,她是否也能通过慈幼堂,接触到更高门第、更深背景的贵妇世家?
    慈幼堂,可以是她行善的功德田,又何尝不能成为她编织人脉、积累声望的青云梯?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她不能与侯府断了这层主仆名分下的关联。
    她需要借助侯府的招牌作为起点和护身符,需要慈幼堂这个平台,更需要老夫人给予的这份独一无二的信任与授权。
    从前浑浑噩噩,只想着活下去,做好分内事。
    今日在孟氏的寿宴上走了一遭,亲眼见了权势与人情如何交织,亲身感受了来自陈府那种清贵门第的郑重对待……
    她才真正品出一点滋味。
    那实打实的权力,那错综复杂却充满力量的人脉关系网,带来的庇护与托举,是多么的令人安定,又多么的……让人着迷。
    五十两雪花银,一堆价值不菲的赏赐,成为世家义女?
    这哪里是她当初在寒梧院战战兢兢做通房丫鬟,或是在福安堂小心谨慎伺候汤药时,敢去奢想的事?
    心中一片火热,像有野火在烧。
    但天性里的谨慎与克制,又让她迅速冷静下来。
    哪有那么多一飞冲天的美事?
    玩火者易自焚,弄权者必遭反噬。
    若只一心想着攀附权贵,汲汲营营于结交人脉,那便是走了歪路,迷了本心。
    踏踏实实地做好手头上的每一件事,这才是根本。
    想定了这些,唐玉心中那翻腾的灼热渐渐平息,化作了一种更为沉静坚定的力量。
    她仔细将赏赐收好,锁进箱笼。
    然后,拿了木桶、铜盆和洗漱用品,推开房门,准备去小厨房打些热水,洗去这一身的疲惫与心潮。
    夜色已深,廊下挂着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她刚提着东西转过回廊的拐角,脚步便是一顿。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静静地立在廊柱旁的阴影里,仿佛已等了许久。
    廊下灯笼昏黄的光,斜斜映照出他半边英挺深邃的轮廓,另外半边则隐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竟是……江凌川。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