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宋教授，我喜欢上你了
宋青宴抬眸，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托你的福，昨天喝了两杯咖啡，一宿没睡着。”
敢情他是来找她“算账”的。
温晚醍回想了一下，昨晚后来“补偿”他的那杯咖啡，时间的确有点尴尬。
一阵内疚涌上心头：“那……那我请你吃早餐吧，你想吃什么，随便点。”
宋青宴唇角扬起一抹淡笑：“又是请我喝咖啡，又是请我吃早餐，你兼职的那点工资，怕是要全炫我嘴里了。”
“你放心，我兼职的工资还可以，请你吃个......
边雨棠的手指无意识地掐进掌心，指甲陷进皮肉里，却浑然不觉疼。
那句话像一枚烧红的钉子，猝不及防钉进耳膜，再顺着血管一路烫进心口——有孩子，也有想结婚的女人。
不是“正在交往”，不是“处着对象”，是“有想结婚的女人”。
语气笃定，毫无迟疑，仿佛早已在心底把这句话反复默念过千遍万遍，连呼吸的节奏都为此校准过。
她站在原地没动，指尖还沾着保温箱外凝结的一层薄水汽，凉得刺骨。可背上却浮起一层细密的汗，黏腻地贴在衬衫后领下。她甚至不敢回头去看闻叙的表情，怕一抬眼，就撞见他眼底那种她曾无比熟悉、如今却只觉锋利如刃的温柔。
她曾在他眼睛里见过星辰坠落，也见过山海倾覆，更见过他为她掀开所有铠甲，袒露出最柔软的那一寸心尖——可现在，那双眼睛望着别人时，会不会也这样亮？这样沉？这样……不容置疑？
小院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几个女客人面面相觑，卷发女人讪讪收了名片，脸上那点职业性的热络彻底冷却下来，转成一种略带尴尬的收敛。有人低声笑：“嚯，原来是已婚人士，难怪气场这么稳。”
“不是已婚，是‘有想结婚的女人’。”另一个声音纠正，“差别大了。”
边雨棠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喉头微微滚动，终于抬脚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更沉，更慢，像是踩在浸了水的棉絮里。她走到主桌旁，伸手去揭一个保温箱盖子，指尖却微微发颤，盖子边缘磕在箱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来。”闻叙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她没回头，只低声道：“不用。”
他却还是走了过来，高大的身影覆下来，遮住她眼前半片光。他伸手替她掀开盖子，动作干脆利落，热气腾腾的香气霎时间涌出来——是本地人最爱的笋干炖腊肉，油亮醇厚，咸香扑鼻，底下还压着几块金黄酥脆的南瓜饼，蒸得恰到好处。
边雨棠垂眸盯着那盘菜，视线有些模糊。
这道笋干腊肉，是她从前最爱吃的。每次她值夜班回来晚了，闻叙总会留一小碗在砂锅里，底下垫着炭火，煨得汤汁浓稠，肉片软烂，笋干吸饱了油脂，咬一口，满嘴都是山野与烟火交织的鲜。
那时他说：“你吃这个，我就安心。”
后来分手那天，她收拾行李，他站在厨房门口，没拦她，也没说话，只是默默把最后一锅笋干腊肉盛出来，装进玻璃饭盒，放在她包旁边。
她没拿。
可现在，这道菜，又端到了她面前。
不是巧合。不可能是巧合。
边雨棠猛地吸了一口气，压下鼻尖泛起的酸胀，转身往厨房走：“我去看看鹿鹿送来的水果切好了没有。”
刚迈步，手腕却被轻轻扣住。
力道很轻，却稳得像一道锁。
她顿住，没挣，也没回头。
闻叙的声音很低，近在耳侧，带着初秋午后阳光晒过松针般的干燥气息：“鹿鹿今天发烧了，三十八度二，我没让她来。”
边雨棠倏地僵住。
鹿鹿发烧了？
她猛地扭过头：“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告诉我？”
“早上发现的，刚退烧，现在睡着了。”闻叙松开她的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到她眼前——是鹿鹿蜷在沙发上熟睡的样子，小脸微红，额头上贴着退热贴，手里还攥着一只毛绒小熊。
边雨棠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手指不受控制地伸过去，指尖隔着屏幕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颊。
“你……你照顾的？”她声音发紧。
“嗯。”他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没移开，“我煮了小米粥，喂了两勺，她嫌烫，皱着鼻子推开，但喝了半碗。”
边雨棠眼眶一热，迅速眨掉那点湿意，别开脸：“你干嘛不让我知道？”
“怕你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怕你放下手头的事跑回去，耽误团建。”
她没接话。
可心里那堵墙，却无声裂开一道缝。
她记得鹿鹿三岁那年第一次高烧，整夜抽搐，她抱着孩子冲进医院，浑身抖得连挂号单都拿不稳。那天凌晨三点，是闻叙一路跟着救护车跑进急诊室，血浆配型、签字、缴费、守在抢救室外打了一圈电话托人找儿科专家……他全程没合过眼，第二天却还照常去金裕饭店盯新菜单试菜。
她当时说：“你别管我们，你自己的事更重要。”
他看着她，眼神平静又执拗：“你们就是我的事。”
后来呢？
后来他说他爱上了别人。
后来她说“好”，然后连夜搬出他们住了三年的公寓，连阳台上那盆他亲手栽的蓝雪花都没带走。
再后来，她一个人带鹿鹿，学着换尿布、熬米糊、讲故事哄睡、在暴雨夜里开车送女儿去医院——她以为自己早把那段日子连根拔起，烧成了灰，埋进了土。
可原来，灰底下还埋着未熄的余烬。
风一吹，就冒烟。
就灼人。
“边老板！”前台小妹探出头，“温总来了，说要找您签合同。”
边雨棠立刻回神，点点头：“我马上来。”
她转身欲走，闻叙却再次开口：“晚上七点，思膳堂后巷口，我想和你谈谈鹿鹿的事。”
她脚步一顿，没应，也没拒绝。
只是快步走向前台，背影挺直，像一株被风压弯又倔强弹起的竹。
温昭宁坐在民宿大堂的藤椅上，正翻着一本旧杂志，见她来，笑着合上书：“忙坏了？我听说这次团建订单是你亲自谈下来的，厉害啊。”
“运气好。”边雨棠拉开椅子坐下，倒了杯水喝，水有点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才勉强压住心口那阵翻涌。
温昭宁歪头看她：“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又熬夜剪视频了？”
“还好。”她扯了下嘴角，“倒是你，最近在忙什么？贺律所那边……”
“哦，贺淮钦调去总部了，以后不常来这边。”温昭宁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在聊天气，“他走之前还问我，你最近有没有联系他。”
边雨棠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你怎么回的？”
“我说，你连他微信都删了，估计是把他当空气了。”温昭宁笑，“他听了没说话，就点了根烟，望了会儿窗外。”
边雨棠没接话，低头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水影。
温昭宁忽然压低声音：“雨棠，你实话告诉我，上次你说在门口看见闻叙，是真的吗？”
她指尖一顿，水影晃得更碎。
“……是真的。”
温昭宁沉默了几秒，才慢慢开口：“他回来了，你知道他为什么回来吗？”
边雨棠抬眼：“为什么？”
“因为他爸病危，上个月送进市一院ICU，插了三根管子。”温昭宁声音很轻，“金裕关店不是因为经营不善，是老爷子突发脑溢血，抢救后失语、偏瘫，需要长期康复治疗。闻叙辞了所有外地分店管理权，回老家接手思膳堂，就是为了就近照看父亲。”
边雨棠怔住。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那三个月，她刻意屏蔽了所有关于他的消息。朋友圈取关，同城热搜屏蔽，连镇上茶馆里闲聊的八卦她都绕着走。她以为那是保护自己，结果只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连潮汐涨落都不知晓。
而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扛着父亲的病、店铺的倒闭、外界的质疑，一个人把断壁残垣收拾起来，重新砌成一座屋。
屋檐下，还留着她的位置吗？
“他还……”她嗓音干涩，“他还回过老房子吗？”
温昭宁摇头：“没听人提过。不过……”她顿了顿，从包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推过来，“这是上周物业送来的，说是老房子楼下的信箱塞不进，硬塞进门缝里的。”
边雨棠展开。
是一张缴费单。
水费、电费、物业费、燃气费……全缴到了今年十二月。
缴费人签名栏，龙飞凤舞写着两个字：闻叙。
日期是三天前。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墨迹深黑，笔锋凌厉，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伤疤。
“他一直没搬家？”她问。
“没搬。”温昭宁轻声说，“他爸住在城东养老中心，他白天在思膳堂，晚上回去陪床。老房子……他留着，说怕你哪天回来，找不到门。”
边雨棠猛地闭上眼。
心口像被人攥住，又狠狠拧了一把。
不是不痛，是痛得太久，久到忘了怎么喊疼。
傍晚六点五十分。
边雨棠提前十分钟到了思膳堂后巷。
初秋的暮色像一匹洇了水的靛青绸缎，缓缓铺满窄巷。两侧白墙斑驳，爬山虎枯黄的藤蔓垂落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晃。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油烟香，混着桂花甜润的气息。
她站在巷口，没往里走。
心跳得很快，一下一下，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她告诉自己，只是去听他说鹿鹿的事。
只是公事。
只是……确认一下。
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
沉稳，清晰，由远及近。
边雨棠没抬头，只看着自己脚尖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
脚步停在她面前。
她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雪松与烟草混合的气息，干净，冷冽，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来了。”他说。
她终于抬眼。
闻叙穿着件深灰色针织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他比从前瘦了些，下颌线更清晰，眼底有淡淡的青影，可那双眼睛，依旧沉静、专注，像深夜里不灭的灯。
“鹿鹿怎么样？”她问。
“退烧了，精神还好，就是有点蔫。”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保温袋，“我熬了点梨水，放了川贝，你回去给她喝。”
她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他手背，那一小片皮肤滚烫。
“谢谢。”
“还有件事。”他看着她，目光很沉，“我想接鹿鹿周末去养老中心，陪陪爷爷。”
边雨棠心头一震：“你爸……他认识鹿鹿？”
“不认识。”闻叙摇头，“但他一直想见她。”
边雨棠怔住。
“你告诉他鹿鹿的存在了？”
“嗯。”他点头，声音很轻，“上个月，他第一次能握笔的时候，写的第一个字，是‘鹿’。”
边雨棠喉头一哽，眼眶瞬间发热。
她想起鹿鹿刚出生那会儿，闻叙每天下班第一件事就是抱她，用胡茬蹭她嫩脸蛋，教她抓自己的手指。他爸那时还在金裕当顾问，每次来，都偷偷往鹿鹿襁褓里塞红包，上面用毛笔写“长命百岁”。
后来……后来一切都变了。
可原来，有些东西，从未真正消失。
“你不怕我不同意？”她哑声问。
“怕。”他坦然承认，“但我更怕她长大以后，连爷爷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边雨棠没说话。
巷子里忽然刮起一阵风，卷起几片枯叶，在两人之间打着旋。
她看着他，忽然问：“那个……想结婚的女人，是谁？”
闻叙静静望着她，良久，才缓缓开口：“是我妈。”
边雨棠愣住。
“我妈去年查出早期阿尔茨海默症，现在记不清人，但还记得我爸。”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极淡的沙哑，“医生说，晚期可能会忘记所有亲人，包括我爸。所以……我想趁她还记得的时候，和她办一场婚礼。”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锁住她的眼睛：“雨棠，我没有骗你。我只是……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巷口梧桐树上，最后一片叶子悄然坠落。
边雨棠站在那里，久久未动。
风拂过耳际，带着微凉的桂花香。
原来，她以为的刀锋，是别人未曾说出的伤口。
她以为的背叛，是命运早埋下的伏笔。
而她躲了六年，逃了三年，自以为坚硬如铁的心墙，其实从来就没真正筑成过。
它一直在等一个人，带着旧日的光，和未曾熄灭的火，叩响那扇她亲手反锁的门。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今晚，带鹿鹿来看爷爷。”
闻叙的眼底，终于浮起一点微光，像沉寂多年的深潭，终于映进第一缕星辉。
他没笑，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抬起手，极其缓慢地，将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指尖温热，擦过她耳垂。
边雨棠闭了闭眼，睫毛轻轻颤动。
六年光阴如潮水退去，露出底下从未更改的岸。
原来，她一直没走远。
原来，他始终在等。
敢情他是来找她“算账”的。
温晚醍回想了一下，昨晚后来“补偿”他的那杯咖啡，时间的确有点尴尬。
一阵内疚涌上心头：“那……那我请你吃早餐吧，你想吃什么，随便点。”
宋青宴唇角扬起一抹淡笑：“又是请我喝咖啡，又是请我吃早餐，你兼职的那点工资，怕是要全炫我嘴里了。”
“你放心，我兼职的工资还可以，请你吃个......
边雨棠的手指无意识地掐进掌心，指甲陷进皮肉里，却浑然不觉疼。
那句话像一枚烧红的钉子，猝不及防钉进耳膜，再顺着血管一路烫进心口——有孩子，也有想结婚的女人。
不是“正在交往”，不是“处着对象”，是“有想结婚的女人”。
语气笃定，毫无迟疑，仿佛早已在心底把这句话反复默念过千遍万遍，连呼吸的节奏都为此校准过。
她站在原地没动，指尖还沾着保温箱外凝结的一层薄水汽，凉得刺骨。可背上却浮起一层细密的汗，黏腻地贴在衬衫后领下。她甚至不敢回头去看闻叙的表情，怕一抬眼，就撞见他眼底那种她曾无比熟悉、如今却只觉锋利如刃的温柔。
她曾在他眼睛里见过星辰坠落，也见过山海倾覆，更见过他为她掀开所有铠甲，袒露出最柔软的那一寸心尖——可现在，那双眼睛望着别人时，会不会也这样亮？这样沉？这样……不容置疑？
小院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几个女客人面面相觑，卷发女人讪讪收了名片，脸上那点职业性的热络彻底冷却下来，转成一种略带尴尬的收敛。有人低声笑：“嚯，原来是已婚人士，难怪气场这么稳。”
“不是已婚，是‘有想结婚的女人’。”另一个声音纠正，“差别大了。”
边雨棠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喉头微微滚动，终于抬脚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更沉，更慢，像是踩在浸了水的棉絮里。她走到主桌旁，伸手去揭一个保温箱盖子，指尖却微微发颤，盖子边缘磕在箱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来。”闻叙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她没回头，只低声道：“不用。”
他却还是走了过来，高大的身影覆下来，遮住她眼前半片光。他伸手替她掀开盖子，动作干脆利落，热气腾腾的香气霎时间涌出来——是本地人最爱的笋干炖腊肉，油亮醇厚，咸香扑鼻，底下还压着几块金黄酥脆的南瓜饼，蒸得恰到好处。
边雨棠垂眸盯着那盘菜，视线有些模糊。
这道笋干腊肉，是她从前最爱吃的。每次她值夜班回来晚了，闻叙总会留一小碗在砂锅里，底下垫着炭火，煨得汤汁浓稠，肉片软烂，笋干吸饱了油脂，咬一口，满嘴都是山野与烟火交织的鲜。
那时他说：“你吃这个，我就安心。”
后来分手那天，她收拾行李，他站在厨房门口，没拦她，也没说话，只是默默把最后一锅笋干腊肉盛出来，装进玻璃饭盒，放在她包旁边。
她没拿。
可现在，这道菜，又端到了她面前。
不是巧合。不可能是巧合。
边雨棠猛地吸了一口气，压下鼻尖泛起的酸胀，转身往厨房走：“我去看看鹿鹿送来的水果切好了没有。”
刚迈步，手腕却被轻轻扣住。
力道很轻，却稳得像一道锁。
她顿住，没挣，也没回头。
闻叙的声音很低，近在耳侧，带着初秋午后阳光晒过松针般的干燥气息：“鹿鹿今天发烧了，三十八度二，我没让她来。”
边雨棠倏地僵住。
鹿鹿发烧了？
她猛地扭过头：“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告诉我？”
“早上发现的，刚退烧，现在睡着了。”闻叙松开她的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到她眼前——是鹿鹿蜷在沙发上熟睡的样子，小脸微红，额头上贴着退热贴，手里还攥着一只毛绒小熊。
边雨棠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手指不受控制地伸过去，指尖隔着屏幕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颊。
“你……你照顾的？”她声音发紧。
“嗯。”他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没移开，“我煮了小米粥，喂了两勺，她嫌烫，皱着鼻子推开，但喝了半碗。”
边雨棠眼眶一热，迅速眨掉那点湿意，别开脸：“你干嘛不让我知道？”
“怕你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怕你放下手头的事跑回去，耽误团建。”
她没接话。
可心里那堵墙，却无声裂开一道缝。
她记得鹿鹿三岁那年第一次高烧，整夜抽搐，她抱着孩子冲进医院，浑身抖得连挂号单都拿不稳。那天凌晨三点，是闻叙一路跟着救护车跑进急诊室，血浆配型、签字、缴费、守在抢救室外打了一圈电话托人找儿科专家……他全程没合过眼，第二天却还照常去金裕饭店盯新菜单试菜。
她当时说：“你别管我们，你自己的事更重要。”
他看着她，眼神平静又执拗：“你们就是我的事。”
后来呢？
后来他说他爱上了别人。
后来她说“好”，然后连夜搬出他们住了三年的公寓，连阳台上那盆他亲手栽的蓝雪花都没带走。
再后来，她一个人带鹿鹿，学着换尿布、熬米糊、讲故事哄睡、在暴雨夜里开车送女儿去医院——她以为自己早把那段日子连根拔起，烧成了灰，埋进了土。
可原来，灰底下还埋着未熄的余烬。
风一吹，就冒烟。
就灼人。
“边老板！”前台小妹探出头，“温总来了，说要找您签合同。”
边雨棠立刻回神，点点头：“我马上来。”
她转身欲走，闻叙却再次开口：“晚上七点，思膳堂后巷口，我想和你谈谈鹿鹿的事。”
她脚步一顿，没应，也没拒绝。
只是快步走向前台，背影挺直，像一株被风压弯又倔强弹起的竹。
温昭宁坐在民宿大堂的藤椅上，正翻着一本旧杂志，见她来，笑着合上书：“忙坏了？我听说这次团建订单是你亲自谈下来的，厉害啊。”
“运气好。”边雨棠拉开椅子坐下，倒了杯水喝，水有点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才勉强压住心口那阵翻涌。
温昭宁歪头看她：“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又熬夜剪视频了？”
“还好。”她扯了下嘴角，“倒是你，最近在忙什么？贺律所那边……”
“哦，贺淮钦调去总部了，以后不常来这边。”温昭宁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在聊天气，“他走之前还问我，你最近有没有联系他。”
边雨棠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你怎么回的？”
“我说，你连他微信都删了，估计是把他当空气了。”温昭宁笑，“他听了没说话，就点了根烟，望了会儿窗外。”
边雨棠没接话，低头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水影。
温昭宁忽然压低声音：“雨棠，你实话告诉我，上次你说在门口看见闻叙，是真的吗？”
她指尖一顿，水影晃得更碎。
“……是真的。”
温昭宁沉默了几秒，才慢慢开口：“他回来了，你知道他为什么回来吗？”
边雨棠抬眼：“为什么？”
“因为他爸病危，上个月送进市一院ICU，插了三根管子。”温昭宁声音很轻，“金裕关店不是因为经营不善，是老爷子突发脑溢血，抢救后失语、偏瘫，需要长期康复治疗。闻叙辞了所有外地分店管理权，回老家接手思膳堂，就是为了就近照看父亲。”
边雨棠怔住。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那三个月，她刻意屏蔽了所有关于他的消息。朋友圈取关，同城热搜屏蔽，连镇上茶馆里闲聊的八卦她都绕着走。她以为那是保护自己，结果只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连潮汐涨落都不知晓。
而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扛着父亲的病、店铺的倒闭、外界的质疑，一个人把断壁残垣收拾起来，重新砌成一座屋。
屋檐下，还留着她的位置吗？
“他还……”她嗓音干涩，“他还回过老房子吗？”
温昭宁摇头：“没听人提过。不过……”她顿了顿，从包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推过来，“这是上周物业送来的，说是老房子楼下的信箱塞不进，硬塞进门缝里的。”
边雨棠展开。
是一张缴费单。
水费、电费、物业费、燃气费……全缴到了今年十二月。
缴费人签名栏，龙飞凤舞写着两个字：闻叙。
日期是三天前。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墨迹深黑，笔锋凌厉，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伤疤。
“他一直没搬家？”她问。
“没搬。”温昭宁轻声说，“他爸住在城东养老中心，他白天在思膳堂，晚上回去陪床。老房子……他留着，说怕你哪天回来，找不到门。”
边雨棠猛地闭上眼。
心口像被人攥住，又狠狠拧了一把。
不是不痛，是痛得太久，久到忘了怎么喊疼。
傍晚六点五十分。
边雨棠提前十分钟到了思膳堂后巷。
初秋的暮色像一匹洇了水的靛青绸缎，缓缓铺满窄巷。两侧白墙斑驳，爬山虎枯黄的藤蔓垂落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晃。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油烟香，混着桂花甜润的气息。
她站在巷口，没往里走。
心跳得很快，一下一下，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她告诉自己，只是去听他说鹿鹿的事。
只是公事。
只是……确认一下。
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
沉稳，清晰，由远及近。
边雨棠没抬头，只看着自己脚尖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
脚步停在她面前。
她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雪松与烟草混合的气息，干净，冷冽，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来了。”他说。
她终于抬眼。
闻叙穿着件深灰色针织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他比从前瘦了些，下颌线更清晰，眼底有淡淡的青影，可那双眼睛，依旧沉静、专注，像深夜里不灭的灯。
“鹿鹿怎么样？”她问。
“退烧了，精神还好，就是有点蔫。”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保温袋，“我熬了点梨水，放了川贝，你回去给她喝。”
她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他手背，那一小片皮肤滚烫。
“谢谢。”
“还有件事。”他看着她，目光很沉，“我想接鹿鹿周末去养老中心，陪陪爷爷。”
边雨棠心头一震：“你爸……他认识鹿鹿？”
“不认识。”闻叙摇头，“但他一直想见她。”
边雨棠怔住。
“你告诉他鹿鹿的存在了？”
“嗯。”他点头，声音很轻，“上个月，他第一次能握笔的时候，写的第一个字，是‘鹿’。”
边雨棠喉头一哽，眼眶瞬间发热。
她想起鹿鹿刚出生那会儿，闻叙每天下班第一件事就是抱她，用胡茬蹭她嫩脸蛋，教她抓自己的手指。他爸那时还在金裕当顾问，每次来，都偷偷往鹿鹿襁褓里塞红包，上面用毛笔写“长命百岁”。
后来……后来一切都变了。
可原来，有些东西，从未真正消失。
“你不怕我不同意？”她哑声问。
“怕。”他坦然承认，“但我更怕她长大以后，连爷爷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边雨棠没说话。
巷子里忽然刮起一阵风，卷起几片枯叶，在两人之间打着旋。
她看着他，忽然问：“那个……想结婚的女人，是谁？”
闻叙静静望着她，良久，才缓缓开口：“是我妈。”
边雨棠愣住。
“我妈去年查出早期阿尔茨海默症，现在记不清人，但还记得我爸。”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极淡的沙哑，“医生说，晚期可能会忘记所有亲人，包括我爸。所以……我想趁她还记得的时候，和她办一场婚礼。”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锁住她的眼睛：“雨棠，我没有骗你。我只是……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巷口梧桐树上，最后一片叶子悄然坠落。
边雨棠站在那里，久久未动。
风拂过耳际，带着微凉的桂花香。
原来，她以为的刀锋，是别人未曾说出的伤口。
她以为的背叛，是命运早埋下的伏笔。
而她躲了六年，逃了三年，自以为坚硬如铁的心墙，其实从来就没真正筑成过。
它一直在等一个人，带着旧日的光，和未曾熄灭的火，叩响那扇她亲手反锁的门。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今晚，带鹿鹿来看爷爷。”
闻叙的眼底，终于浮起一点微光，像沉寂多年的深潭，终于映进第一缕星辉。
他没笑，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抬起手，极其缓慢地，将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指尖温热，擦过她耳垂。
边雨棠闭了闭眼，睫毛轻轻颤动。
六年光阴如潮水退去，露出底下从未更改的岸。
原来，她一直没走远。
原来，他始终在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