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九章 你知道这有多危险么?

    苏念一眼就认出来,那姑娘是顾招娣!
    招娣也刚好看到她,径直朝她跑了过来。
    “二婶!”
    可才跑到一半,身子一晃,直接晕过去了。
    苏念忙查看一番,确定她没啥毛病,应该是累晕过去了,让刘桂香帮着把人弄到了家里。
    苏念熬了粥,弄了两个清淡的小菜,做好端出去,招娣也正好醒了。
    “饿不饿?先吃点儿东西?”
    招娣闻到食物的香气,眼睛顿时亮了,也顾不上烫,大口大口地喝起粥来。
    一碗粥很快就见了底。
    “慢点喝,锅里还有。”苏......
    赵旭妈手里的搪瓷缸子“哐当”一声磕在门框上,滚了两圈才停住,褐色的茶水泼了一地,像一滩猝不及防洇开的窘迫。她张着嘴,半晌没接上话,只听见自己心跳声咚咚撞着耳膜——这城里姑娘,话是软的,刀却是淬了冰的,一刀劈开了满屋子热腾腾的指望,连个回旋的余地都不留。
    门外,赵旭僵在门槛边,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来得及擦汗的蓝布手巾。秋阳斜斜劈过院墙,在他脚边投下一道窄而直的影子,像被钉在了地上。他喉结上下滚了滚,想笑一下,嘴角刚扯出个弧度就绷住了,硬生生变成一个古怪的抽搐。他没动,也没进门,就那么站着,肩膀微垮,背脊却仍挺得笔直,仿佛那扇虚掩的门后,有什么东西正无声碎裂,而他连弯腰去捡的资格都没有。
    苏念端坐在堂屋八仙桌旁,指尖轻轻摩挲着粗陶碗沿。碗里是赵旭妈刚捧来的桂花糖水,琥珀色的汤底浮着几粒金黄花瓣,甜香清冽,可她一口未动。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青的阴影,像两片安静的蝶翼,遮住了所有情绪。她不是没看见赵旭妈眼里那点猝然熄灭的光,也不是没听见赵旭在门外那一声极轻、极短的吸气声——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怼,只有一种钝钝的、被现实撞了一下之后的茫然。
    可她不能心软。
    她早把这盘棋推演过三遍:赵旭对她有意,赵家上下已默认她是未来儿媳,连杨福山都开始琢磨着怎么借她压儿子一头;可她心里清楚,顾淮安那只大尾巴狼正蹲在十里屯等她回去,昨夜缠绵时咬在她锁骨上的齿痕还没消,他今早临走前按在她后颈的那只手,掌心滚烫,指腹带着薄茧,像烙铁一样烫得她整条脊椎都发麻。她若在这儿松口应了赵旭,不出三天,顾淮安能骑着那匹枣红马从十里屯一口气冲到王各庄,马蹄踏碎村口石桥,枪套甩在赵家院门上,再一把将她扛上马背——她信他干得出这事。
    更别说,她肚子里那点灵泉水催生的鱼虾苗,正泡在五小队新引的活水里吐泡泡;她空间里囤的麦麸豆粕,还得靠水产公司那趟顺风车运来;她和顾淮安之间那点剪不断理还乱的火苗,正烧得她心口发烫……她不是铁石心肠,只是太清醒——清醒到不敢拿命去赌一个“或许”。
    “小苏同志……”赵旭妈终于找回声音,干笑两声,伸手去端那碗糖水,“你尝尝,这桂花是前儿晨露里采的,甜得润嗓子。”
    苏念抬眼,笑意温软:“婶子,我真不渴。”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赵旭妈脸上尚未褪尽的错愕,又轻轻落在门外那道凝固的身影上,“赵旭哥人好,踏实,肯吃苦,往后肯定能找个贤惠能干的好姑娘,生几个胖娃娃,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这话像一瓢凉水,浇得赵旭妈最后一丝侥幸也熄了火。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只默默把糖水碗端进灶房,锅碗瓢盆叮当响了一阵,再出来时,脸上已换上惯常的爽利笑容,只是那笑没达眼底,像一层薄薄的油纸,盖住了底下翻涌的涩意。
    赵旭终于动了。他没进门,转身走向院角那棵老槐树,抽出别在后腰的镰刀,“唰唰”砍起堆在墙根的枯枝。刀刃刮过树皮的声音又冷又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削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脊背绷得极紧,肩胛骨在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下凸出清晰的棱角,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苏念站起身,朝赵有田道:“赵队长,鱼塘的事儿告一段落,我得赶回十里屯了。饭店那边还等着这批鱼虾呢。”她语气寻常,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暗涌从未发生。
    赵有田连连点头,脸上是卸下重担后的舒展:“该回该回!你放心,鱼塘我们盯得死死的,水位、喂食、巡塘,样样不落!明儿我就让旭子把饲料配比单子抄一份给你送过去!”他拍着胸脯保证,浑然不觉自己儿子正躲在院角,用镰刀一下下劈着空气。
    苏念笑着应了,转身往外走。路过老槐树时,脚步微不可察地缓了一瞬。赵旭没抬头,只把一截枯枝削得只剩光秃秃的木茬,木屑纷飞,像一场细小的雪。
    她没说话,径直出了赵家院门。
    村口那辆水产公司的旧卡车正喷着黑烟打火,司机叼着烟卷倚在车头,见她过来,咧嘴一笑:“小苏同志,等你半天了!快上车,今儿顺路捎你回十里屯!”
    苏念爬上车厢,屁股刚挨上冰冷的铁皮,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旭追了过来,手里攥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额头汗珠密布,呼吸微喘。
    “给!”他把布包塞进她手里,动作有些急,甚至带了点笨拙的力道,“婶子烙的葱油饼,还有新蒸的南瓜馒头,路上垫垫肚子。”
    布包还带着体温,隔着粗布传来暖烘烘的热气。苏念低头看着,没接,只轻轻推开:“赵旭哥,真不用。我回十里屯有饭吃。”
    赵旭的手僵在半空,指节微微泛白。他盯着她低垂的眼睫,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寂静里:“苏念,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风突然静了。卡车引擎的轰鸣、远处孩童的嬉闹、树梢上知了的嘶叫,全都退潮般远去。苏念抬眸,第一次,她没回避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映着秋日高远的蓝天,也映着她自己清瘦的倒影,里面没有质问,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等待裁决的平静。
    她沉默了几秒,长睫毛颤了颤,像受惊的蝶翼。然后,她极轻、极缓地点了一下头。
    赵旭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像咽下了一整把砂砾。他没看她,目光越过她肩膀,落在远处起伏的田埂上,那里,新挖的引水沟像一条蜿蜒的银线,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哦。”他应了一声,声音干涩得厉害,随即又补了一句,“……挺好。”
    他猛地转身,大步往回走,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走到院门口,他脚步一顿,没回头,只抬起右手,用力挥了挥,像驱赶一只恼人的飞虫,又像在斩断什么无形的东西。
    苏念看着那抹蓝色背影消失在门后,才慢慢攥紧了手里的蓝布包。布包硬邦邦的,边缘硌着掌心,那点暖意却再也渗不进皮肤。
    卡车颠簸着驶出王各庄,土路扬起漫天黄尘,将整个村庄裹进一片模糊的昏黄里。苏念靠在车厢板上,闭上眼。灵泉水在鱼塘里悄然扩散,鱼苗在清水中甩尾游弋,而十里屯的方向,顾淮安那间挂着褪色蓝布帘的营房窗子,仿佛正透出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
    她摸了摸自己左胸的位置,那里,心跳平稳,有力,像一面被敲响的鼓。
    第二天清晨,苏念刚推开十里屯饭店后院的柴门,就听见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循声望去,顾淮安正靠在枣红马旁,军装领口敞开,露出线条紧实的锁骨,一手按在胃部,眉头紧锁,脸色是少见的苍白,薄唇泛着淡淡的青灰。
    他听见动静,抬眼望来,那双惯常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蒙着层水汽,却仍第一时间捕捉到她身上沾着的、属于王各庄泥土的微尘气息。
    “跑哪儿去了?”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头,却仍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苏念心头一跳,快步上前,下意识去扶他手臂:“你怎么了?胃又疼了?”
    顾淮安没躲,任由她扶着,另一只手却顺势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灼热:“嗯。疼了一宿。”他垂眸,视线落在她脸上,目光沉沉,像两泓深不见底的潭水,“你昨儿,没回营房。”
    苏念指尖微凉:“王各庄鱼塘的事儿忙完了,顺路去供销社买了点东西。”
    “供销社?”顾淮安嗤笑一声,那笑声低哑,带着点病态的慵懒,他忽然倾身向前,灼热的呼吸拂过她耳际,激起一片细微的战栗,“苏念,我派去盯着三队的人,亲眼看见你从赵家院门出来,手里拎着赵旭给的布包。”
    他顿了顿,扣在她腕上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腹摩挲着她脉搏跳动的地方,声音压得更低,像情人间的耳语,又像审讯官的逼问:“你猜,他塞给你的是什么?”
    苏念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血液似乎瞬间涌向耳根,脸颊发烫。她想抽回手,可顾淮安的掌心滚烫,像一块烧红的铁,牢牢焊在她皮肤上。
    “顾淮安……”她声音发紧。
    “嗯?”他应着,鼻尖几乎蹭上她颈侧的肌肤,那里有一小块被秋阳晒出的淡淡粉晕,“叫我什么?”
    “……兵哥哥。”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带着点破罐破摔的豁出去。
    顾淮安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像羽毛搔过心尖。他没再追问赵旭,也没松开她的手,只是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额头抵着她微凉的额角,声音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沙哑:“念念,我的胃疼,只有你能止住。”
    他没说假话。昨夜辗转反侧,胃里翻江倒海,可最折磨人的,是眼前反复浮现的场景——她站在赵家院门口,赵旭递来布包,她低头看着,没接,也没笑。那画面像根刺,扎得他心口闷痛,比胃绞还要难熬。
    苏念怔住。她在他怀里,能清晰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沉重而急促的搏动,一下,又一下,撞击着她的肋骨。她仰起脸,正对上他低垂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平日的凌厉与掌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脆弱的渴求,像沙漠里濒死的旅人,固执地望着最后一眼绿洲。
    风掠过十里屯的梧桐树梢,卷起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她忽然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紧蹙的眉峰,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好,我给你揉。”
    她踮起脚尖,另一只手绕过他宽阔的脊背,手掌覆上他紧绷的胃部。掌心下,那处肌肉坚硬如铁,微微颤抖着,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热度。
    顾淮安浑身一震,扣着她手腕的手指骤然收得更紧,几乎要嵌进她的骨头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苏念发间清浅的栀子香气,和她指尖传来的、熨帖的暖意,缓缓沉入肺腑。
    十里屯的秋阳,正慷慨地铺满整个后院。枣红马甩了甩尾巴,喷了个响鼻。而远处,水产公司那辆熟悉的旧卡车,正扬着尘,朝着王各庄的方向,稳稳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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