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节 不打扰
黎明之前，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一只虎枭、一只豹枭、一头巨鹰从后院升空。
苏芸、胡杏、骆清也同行。
巨鹰属于李诗。
加上崔浩，共五名半步宗师，阵容强大。
连续飞十二日，每日飞六七个时辰，第十三日午时到落星角傍边的望角镇。
在望角镇外围一家驿站后院落下。
驿站建在一片平整出来的空地上，占地很大，光后院就够停几十头飞行兽。
他们落地时，十几头飞行兽正蹲在棚下歇息。
有巨鹰、铁羽鹤、灰鹫、蝠枭，甚至还有两头少见的......
崔浩起身时，北看台上不少目光悄然聚拢过来。他身形不算魁梧，却自有一股沉静如山的气度，走路不疾不徐，靴底碾过黄土，竟未扬起半点尘烟。这并非刻意为之，而是体内罡劲已凝如汞浆，在筋脉中缓缓奔流，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极稳。
他走到场边，与其余十九人并列。太虚剑宗十人站得笔直，如十杆插在雪地里的黑枪；玄天圣宗那头则更显肃杀，十人皆披玄色斗篷，兜帽半遮面，只露出一双双寒星似的眸子。崔浩扫了一眼，没见阎四——那张半毁的脸太扎眼，若在，绝不会被漏掉。
签筒再度摇动，竹签碰撞声清脆如裂玉。
崔浩排在第七位。他伸手入筒，并未迟疑，指尖一触即取，抽出一根紫竹签，签尾刻着一道细如发丝的金线。
执事弟子高声唱名：“半步宗师组第一轮——紫霄圣宗崔浩，对太虚剑宗阎四！”
话音落，全场骤然一静。
西边玄天圣宗看台上传来一声短促的嗤笑，似是有人没忍住；东边主看台上，云无极原本闭目养神，此刻眼皮微掀，目光如两枚银针，轻轻刺向北看台的崔浩。
北看台顿时哗然。
“阎四？！”蒙虎失声，“不是说抽到他就完蛋了？”
谢听澜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他果然来了……白鹿静师父刚提醒过，阎四枪剑双修，尤擅‘断岳三式’，曾以半步宗师修为，硬撼宗师一击而不退！”
董立没说话，只是默默把腰间佩剑往鞘里按了按，仿佛那柄剑已提前替他绷紧了弦。
崔浩站在原地，没回头，也没应声。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根紫竹签，金线在冬日斜阳下泛着冷光，像一道未愈的旧伤疤。
这时，演武场南侧拱门处，马蹄声再起。
不是奔雷，却是踏雪无声。
一匹通体漆黑的墨麟驹缓步踱入场中，马背上端坐一人。紫袍猎猎，右脸疤痕如活物般微微起伏，左眼澄澈如寒潭，右眼却蒙着一块黑绸，绸角随风轻颤。
阎四翻身下马，马缰随手一抛，自有执事弟子接住。他没看崔浩，径直走向场中央，靴底踩过黄土，每一步都像丈量生死。
他停在崔浩正对面，两丈距离，恰是长枪突刺的极限。
风忽然止了。
连看台上翻飞的旗角都僵在半空。
阎四终于抬眼，黑绸下的右眼虽不可见，但左眼里的光却如刀出鞘——森冷、锐利、毫无情绪，只有纯粹的、碾碎一切的杀意。
“你抽到了我。”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钉楔入空气，“很好。”
崔浩缓缓将签收进袖中，抬眼迎上那道目光：“你师父让我滚。”
“所以我要你爬。”阎四左手按上腰间剑柄，右手却按在背后斜插的那杆乌铁长枪上，“现在，跪下，自己磕三个响头，我饶你不废。”
话音未落，北看台已有人怒喝：“放肆！”
是范钢泽。他霍然起身，却被铁面抬手按回座位。铁面面色沉静，只朝崔浩方向微微颔首——那是信任，也是托付。
崔浩没动，只道：“我师父说，紫霄圣宗的人，骨头比剑硬。”
阎四嘴角一扯，这次是真的笑了，可那笑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层崩裂前的死寂：“骨头硬？好啊……我帮你敲碎。”
他右手猛地抽出长枪！
嗡——！
枪锋破空，竟未带啸音，反似闷雷滚过地底。枪尖一点寒芒暴涨，如陨星坠地，直刺崔浩咽喉！这一枪快得超越肉眼捕捉，枪影未至，罡风已如千钧重锤压向崔浩面门，逼得他额前碎发倒卷而起！
崔浩没退。
他甚至没拔剑。
就在枪尖距咽喉仅三寸之际，他左脚后撤半步，腰身如弓骤然拧转，右手五指成爪，不抓枪杆，反向枪尖虚握——
“擒龙手·引！”
一股无形漩涡陡然成形，竟将枪尖寒芒生生吸偏半寸！
阎四瞳孔骤缩。他这一枪本为试探，用的是“断岳三式”之首式“岳倾”，枪势含而不发，后劲绵长，一旦被格开，后续两式将如山洪暴发，层层叠叠碾压而至。可崔浩这记擒龙手，既非硬接，亦非闪避，而是以巧劲卸其锋锐，更借力引偏其势，让整套枪意骤然滞涩！
就是这一滞！
崔浩右脚猛然蹬地，黄土炸开蛛网状裂纹，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欺近阎四身侧，左手骈指如剑，直点阎四持枪右腕尺泽穴！
指风凌厉，竟隐隐有剑鸣之声！
阎四大惊——这不是罡劲外放，而是将剑意凝于指尖，以指代剑！此等修为，已非寻常半步宗师可比！
他仓促撤枪，枪杆横扫欲荡开崔浩，可崔浩早料如此，左脚旋身，脊背贴着枪杆滑过，右手不知何时已扣住枪杆中段，拇指猛压枪缨下方三寸——
“崩！”
咔嚓！
一声脆响，竟是枪缨根部的精铁环箍应声崩裂！乌铁枪杆剧烈震颤，阎四虎口一热，鲜血顺指缝渗出。
他终于变色。
不是因伤，而是因崔浩这一手——崩字诀，乃《玄穹九锻》中专破兵刃韧性的秘劲，需将罡劲压缩至极致，再于毫秒间爆开，方能震裂百炼乌铁。此功法，紫霄圣宗唯有宗师以上才可修习！
“你……”阎四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偷学宗师秘典？”
崔浩松开枪杆，退后两步，衣袍上连一道褶皱都未多出：“不是偷学。是我自己打出来的。”
他摊开左手，掌心赫然浮现出三道暗金色纹路，如龙鳞交错，正随呼吸明灭——正是三枚九纹金龙丹熔炼后的真龙血纹！此纹非功法所赐，而是以命搏命、以血淬骨，在猎杀七头妖兽、斩断三十六根玄铁锁链、硬抗宗师一记“落星掌”余波后，才在皮肉之下自行凝成！
阎四盯着那三道金纹，眼底第一次掠过真正震动。
他右脸疤痕猛地抽搐了一下，仿佛那扭曲的皮肉之下，正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原来如此……”他喃喃，忽而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夜枭，“难怪霍金雕栽在你手里！难怪师父说你邪门！你根本不是靠根骨修行……你是拿命在喂功法！”
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扯下右眼黑绸！
众人倒吸冷气——那右眼并非失明，而是一颗浑浊灰白的竖瞳！瞳仁深处，隐约有血丝如蛛网蔓延，正缓缓蠕动。
“既然你不用根骨，那我也不用规矩。”
阎四左手剑鞘出鞘三分，右手长枪横举过顶，枪尖朝天，枪缨无风自动。
“断岳三式——第二式，岳崩！”
轰隆！
枪尖骤然炸开一团赤红罡气，如火山喷涌！整片演武场地面剧烈震颤，北看台桌案上的茶盏齐齐跳起，叮当作响。那赤红罡气竟化作一座虚幻山岳，挟万钧之势，朝着崔浩当头压下！
山未至，气已如铅汞灌顶，压得崔浩膝盖微弯，脚底黄土寸寸龟裂！
这一刻，连云无极都霍然起身。
“是焚心血罡？！”白鹿静失声，“他竟把自身精血炼入罡气？！此法霸道绝伦，但每用一次，寿元折损十年！”
铁面沉声道：“他是在赌——赌崔浩撑不过这一式。”
可崔浩没撑。
他抬头，望向那座赤红山岳，眼神平静得可怕。
然后，他做了件让所有人魂飞魄散的事——
他解开了腰间束带。
玄色劲装滑落肩头，露出精悍如铁的上身。左胸上方，一道深可见骨的旧疤蜿蜒如龙，疤下皮肤泛着青黑色，分明是数月前被“蚀骨阴爪”所伤，至今未愈。
可就在那旧疤中心，一点金光骤然亮起！
继而，第二点、第三点……九点金光次第亮起，连成一线，直贯心口！
“九窍真龙脉？！”陈女豁然站起，声音发颤，“他……他竟能在五类根骨上，强行冲开九窍？！”
那不是功法，不是秘术，而是崔浩以九枚金龙丹为引，日夜吞服蛟龙骨粉，用三百二十根银针封住周身大穴，再以烈酒浇身、炭火炙烤、寒潭浸骨……硬生生将一条条经脉撕裂、重塑、贯通！每一次冲窍，都是濒死边缘的挣扎，每一次失败，都在身上添一道永不消退的烙印！
此刻，九窍齐开，真龙血气轰然爆发！
崔浩仰天长啸，啸声如龙吟九霄，震得演武场穹顶积雪簌簌落下。他双拳紧握，肌肉虬结如古松盘根，脚下黄土轰然塌陷，竟形成一个直径三丈的圆形深坑！
他不闪不避，迎着那座赤红山岳，悍然撞去！
肉身撞山岳！
砰——！！！
巨响如天鼓擂动，赤红罡气轰然炸散，化作漫天血雾。崔浩浑身浴血，却一步未退，反将那虚幻山岳撞得寸寸崩解！他右拳染血，却已抵至阎四咽喉前三寸！
阎四眼中灰白竖瞳疯狂旋转，血丝暴涨，可身体已被那股蛮横龙气死死锁住，连眨一下眼都艰难。
“你说……”崔浩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金石坠地，“五类根骨，一辈子迈不过宗师门槛？”
他缓缓收回拳头，血珠顺着指节滴落，在黄土上砸出九个焦黑小坑。
“现在，你爬。”
全场死寂。
连风都忘了吹。
阎四僵立原地，右脸疤痕剧烈抽搐，左眼瞪得几乎裂开，右眼灰白竖瞳中血丝如活蛇乱窜。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崔浩转身，拾起地上劲装，重新系好束带。他走过阎四身边时，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
“三日后，宗师组，云青湖若胜，我替柳师兄，亲手拧断他的脖子。”
他走回北看台，一路无言。
李诗递来干净布巾，崔浩接过，擦去脸上血迹。布巾瞬间染红。
蒙虎怔怔看着他，忽然咧嘴一笑，虽带着血，却无比畅快：“崔师兄……你刚才，像条真龙。”
崔浩没笑，只抬头望向东边主看台。
云无极仍站在那里，目光与崔浩隔空相接。良久，这位太虚剑宗宗主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崔浩轻轻一点。
不是赞许，不是警告，而是……认可。
一种越过宗门、越过恩怨、越过生死的，武者对武者的认可。
崔浩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血色。
他知道，这一战之后，太虚城再无人敢提“五类根骨”四字。
他也知道，阎四不会认输。
那右眼灰白竖瞳里的血丝，不是伤，是种——某种被强行压制、却因今日之战而彻底苏醒的古老血脉。
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这时，执事弟子声音再次响起，略带干涩：“半步宗师组第二场——紫霄圣宗谢听澜，对玄天圣宗贺霜！”
谢听澜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路过崔浩时，她顿了顿，低声问：“崔师兄，疼吗？”
崔浩摇头，将染血布巾递还给她：“不疼。只是骨头有点痒。”
谢听澜一愣，随即笑了，那笑容如雪后初晴，干净利落。她接过布巾，转身跃下看台，背影挺拔如剑。
崔浩望着她离去，忽然想起三日前阎四离开客栈时，马蹄声消失在街角前，曾有半片枯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恰好落在他脚边。
当时他没在意。
此刻，他低头，发现那片枯叶，正静静躺在自己靴尖前方。
叶脉清晰，边缘微卷，像一道未拆封的战书。
他抬脚，轻轻踩了上去。
咔嚓。
叶碎。
无声。
苏芸、胡杏、骆清也同行。
巨鹰属于李诗。
加上崔浩，共五名半步宗师，阵容强大。
连续飞十二日，每日飞六七个时辰，第十三日午时到落星角傍边的望角镇。
在望角镇外围一家驿站后院落下。
驿站建在一片平整出来的空地上，占地很大，光后院就够停几十头飞行兽。
他们落地时，十几头飞行兽正蹲在棚下歇息。
有巨鹰、铁羽鹤、灰鹫、蝠枭，甚至还有两头少见的......
崔浩起身时，北看台上不少目光悄然聚拢过来。他身形不算魁梧，却自有一股沉静如山的气度，走路不疾不徐，靴底碾过黄土，竟未扬起半点尘烟。这并非刻意为之，而是体内罡劲已凝如汞浆，在筋脉中缓缓奔流，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极稳。
他走到场边，与其余十九人并列。太虚剑宗十人站得笔直，如十杆插在雪地里的黑枪；玄天圣宗那头则更显肃杀，十人皆披玄色斗篷，兜帽半遮面，只露出一双双寒星似的眸子。崔浩扫了一眼，没见阎四——那张半毁的脸太扎眼，若在，绝不会被漏掉。
签筒再度摇动，竹签碰撞声清脆如裂玉。
崔浩排在第七位。他伸手入筒，并未迟疑，指尖一触即取，抽出一根紫竹签，签尾刻着一道细如发丝的金线。
执事弟子高声唱名：“半步宗师组第一轮——紫霄圣宗崔浩，对太虚剑宗阎四！”
话音落，全场骤然一静。
西边玄天圣宗看台上传来一声短促的嗤笑，似是有人没忍住；东边主看台上，云无极原本闭目养神，此刻眼皮微掀，目光如两枚银针，轻轻刺向北看台的崔浩。
北看台顿时哗然。
“阎四？！”蒙虎失声，“不是说抽到他就完蛋了？”
谢听澜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他果然来了……白鹿静师父刚提醒过，阎四枪剑双修，尤擅‘断岳三式’，曾以半步宗师修为，硬撼宗师一击而不退！”
董立没说话，只是默默把腰间佩剑往鞘里按了按，仿佛那柄剑已提前替他绷紧了弦。
崔浩站在原地，没回头，也没应声。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根紫竹签，金线在冬日斜阳下泛着冷光，像一道未愈的旧伤疤。
这时，演武场南侧拱门处，马蹄声再起。
不是奔雷，却是踏雪无声。
一匹通体漆黑的墨麟驹缓步踱入场中，马背上端坐一人。紫袍猎猎，右脸疤痕如活物般微微起伏，左眼澄澈如寒潭，右眼却蒙着一块黑绸，绸角随风轻颤。
阎四翻身下马，马缰随手一抛，自有执事弟子接住。他没看崔浩，径直走向场中央，靴底踩过黄土，每一步都像丈量生死。
他停在崔浩正对面，两丈距离，恰是长枪突刺的极限。
风忽然止了。
连看台上翻飞的旗角都僵在半空。
阎四终于抬眼，黑绸下的右眼虽不可见，但左眼里的光却如刀出鞘——森冷、锐利、毫无情绪，只有纯粹的、碾碎一切的杀意。
“你抽到了我。”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钉楔入空气，“很好。”
崔浩缓缓将签收进袖中，抬眼迎上那道目光：“你师父让我滚。”
“所以我要你爬。”阎四左手按上腰间剑柄，右手却按在背后斜插的那杆乌铁长枪上，“现在，跪下，自己磕三个响头，我饶你不废。”
话音未落，北看台已有人怒喝：“放肆！”
是范钢泽。他霍然起身，却被铁面抬手按回座位。铁面面色沉静，只朝崔浩方向微微颔首——那是信任，也是托付。
崔浩没动，只道：“我师父说，紫霄圣宗的人，骨头比剑硬。”
阎四嘴角一扯，这次是真的笑了，可那笑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层崩裂前的死寂：“骨头硬？好啊……我帮你敲碎。”
他右手猛地抽出长枪！
嗡——！
枪锋破空，竟未带啸音，反似闷雷滚过地底。枪尖一点寒芒暴涨，如陨星坠地，直刺崔浩咽喉！这一枪快得超越肉眼捕捉，枪影未至，罡风已如千钧重锤压向崔浩面门，逼得他额前碎发倒卷而起！
崔浩没退。
他甚至没拔剑。
就在枪尖距咽喉仅三寸之际，他左脚后撤半步，腰身如弓骤然拧转，右手五指成爪，不抓枪杆，反向枪尖虚握——
“擒龙手·引！”
一股无形漩涡陡然成形，竟将枪尖寒芒生生吸偏半寸！
阎四瞳孔骤缩。他这一枪本为试探，用的是“断岳三式”之首式“岳倾”，枪势含而不发，后劲绵长，一旦被格开，后续两式将如山洪暴发，层层叠叠碾压而至。可崔浩这记擒龙手，既非硬接，亦非闪避，而是以巧劲卸其锋锐，更借力引偏其势，让整套枪意骤然滞涩！
就是这一滞！
崔浩右脚猛然蹬地，黄土炸开蛛网状裂纹，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欺近阎四身侧，左手骈指如剑，直点阎四持枪右腕尺泽穴！
指风凌厉，竟隐隐有剑鸣之声！
阎四大惊——这不是罡劲外放，而是将剑意凝于指尖，以指代剑！此等修为，已非寻常半步宗师可比！
他仓促撤枪，枪杆横扫欲荡开崔浩，可崔浩早料如此，左脚旋身，脊背贴着枪杆滑过，右手不知何时已扣住枪杆中段，拇指猛压枪缨下方三寸——
“崩！”
咔嚓！
一声脆响，竟是枪缨根部的精铁环箍应声崩裂！乌铁枪杆剧烈震颤，阎四虎口一热，鲜血顺指缝渗出。
他终于变色。
不是因伤，而是因崔浩这一手——崩字诀，乃《玄穹九锻》中专破兵刃韧性的秘劲，需将罡劲压缩至极致，再于毫秒间爆开，方能震裂百炼乌铁。此功法，紫霄圣宗唯有宗师以上才可修习！
“你……”阎四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偷学宗师秘典？”
崔浩松开枪杆，退后两步，衣袍上连一道褶皱都未多出：“不是偷学。是我自己打出来的。”
他摊开左手，掌心赫然浮现出三道暗金色纹路，如龙鳞交错，正随呼吸明灭——正是三枚九纹金龙丹熔炼后的真龙血纹！此纹非功法所赐，而是以命搏命、以血淬骨，在猎杀七头妖兽、斩断三十六根玄铁锁链、硬抗宗师一记“落星掌”余波后，才在皮肉之下自行凝成！
阎四盯着那三道金纹，眼底第一次掠过真正震动。
他右脸疤痕猛地抽搐了一下，仿佛那扭曲的皮肉之下，正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原来如此……”他喃喃，忽而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夜枭，“难怪霍金雕栽在你手里！难怪师父说你邪门！你根本不是靠根骨修行……你是拿命在喂功法！”
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扯下右眼黑绸！
众人倒吸冷气——那右眼并非失明，而是一颗浑浊灰白的竖瞳！瞳仁深处，隐约有血丝如蛛网蔓延，正缓缓蠕动。
“既然你不用根骨，那我也不用规矩。”
阎四左手剑鞘出鞘三分，右手长枪横举过顶，枪尖朝天，枪缨无风自动。
“断岳三式——第二式，岳崩！”
轰隆！
枪尖骤然炸开一团赤红罡气，如火山喷涌！整片演武场地面剧烈震颤，北看台桌案上的茶盏齐齐跳起，叮当作响。那赤红罡气竟化作一座虚幻山岳，挟万钧之势，朝着崔浩当头压下！
山未至，气已如铅汞灌顶，压得崔浩膝盖微弯，脚底黄土寸寸龟裂！
这一刻，连云无极都霍然起身。
“是焚心血罡？！”白鹿静失声，“他竟把自身精血炼入罡气？！此法霸道绝伦，但每用一次，寿元折损十年！”
铁面沉声道：“他是在赌——赌崔浩撑不过这一式。”
可崔浩没撑。
他抬头，望向那座赤红山岳，眼神平静得可怕。
然后，他做了件让所有人魂飞魄散的事——
他解开了腰间束带。
玄色劲装滑落肩头，露出精悍如铁的上身。左胸上方，一道深可见骨的旧疤蜿蜒如龙，疤下皮肤泛着青黑色，分明是数月前被“蚀骨阴爪”所伤，至今未愈。
可就在那旧疤中心，一点金光骤然亮起！
继而，第二点、第三点……九点金光次第亮起，连成一线，直贯心口！
“九窍真龙脉？！”陈女豁然站起，声音发颤，“他……他竟能在五类根骨上，强行冲开九窍？！”
那不是功法，不是秘术，而是崔浩以九枚金龙丹为引，日夜吞服蛟龙骨粉，用三百二十根银针封住周身大穴，再以烈酒浇身、炭火炙烤、寒潭浸骨……硬生生将一条条经脉撕裂、重塑、贯通！每一次冲窍，都是濒死边缘的挣扎，每一次失败，都在身上添一道永不消退的烙印！
此刻，九窍齐开，真龙血气轰然爆发！
崔浩仰天长啸，啸声如龙吟九霄，震得演武场穹顶积雪簌簌落下。他双拳紧握，肌肉虬结如古松盘根，脚下黄土轰然塌陷，竟形成一个直径三丈的圆形深坑！
他不闪不避，迎着那座赤红山岳，悍然撞去！
肉身撞山岳！
砰——！！！
巨响如天鼓擂动，赤红罡气轰然炸散，化作漫天血雾。崔浩浑身浴血，却一步未退，反将那虚幻山岳撞得寸寸崩解！他右拳染血，却已抵至阎四咽喉前三寸！
阎四眼中灰白竖瞳疯狂旋转，血丝暴涨，可身体已被那股蛮横龙气死死锁住，连眨一下眼都艰难。
“你说……”崔浩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金石坠地，“五类根骨，一辈子迈不过宗师门槛？”
他缓缓收回拳头，血珠顺着指节滴落，在黄土上砸出九个焦黑小坑。
“现在，你爬。”
全场死寂。
连风都忘了吹。
阎四僵立原地，右脸疤痕剧烈抽搐，左眼瞪得几乎裂开，右眼灰白竖瞳中血丝如活蛇乱窜。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崔浩转身，拾起地上劲装，重新系好束带。他走过阎四身边时，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
“三日后，宗师组，云青湖若胜，我替柳师兄，亲手拧断他的脖子。”
他走回北看台，一路无言。
李诗递来干净布巾，崔浩接过，擦去脸上血迹。布巾瞬间染红。
蒙虎怔怔看着他，忽然咧嘴一笑，虽带着血，却无比畅快：“崔师兄……你刚才，像条真龙。”
崔浩没笑，只抬头望向东边主看台。
云无极仍站在那里，目光与崔浩隔空相接。良久，这位太虚剑宗宗主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崔浩轻轻一点。
不是赞许，不是警告，而是……认可。
一种越过宗门、越过恩怨、越过生死的，武者对武者的认可。
崔浩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血色。
他知道，这一战之后，太虚城再无人敢提“五类根骨”四字。
他也知道，阎四不会认输。
那右眼灰白竖瞳里的血丝，不是伤，是种——某种被强行压制、却因今日之战而彻底苏醒的古老血脉。
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这时，执事弟子声音再次响起，略带干涩：“半步宗师组第二场——紫霄圣宗谢听澜，对玄天圣宗贺霜！”
谢听澜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路过崔浩时，她顿了顿，低声问：“崔师兄，疼吗？”
崔浩摇头，将染血布巾递还给她：“不疼。只是骨头有点痒。”
谢听澜一愣，随即笑了，那笑容如雪后初晴，干净利落。她接过布巾，转身跃下看台，背影挺拔如剑。
崔浩望着她离去，忽然想起三日前阎四离开客栈时，马蹄声消失在街角前，曾有半片枯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恰好落在他脚边。
当时他没在意。
此刻，他低头，发现那片枯叶，正静静躺在自己靴尖前方。
叶脉清晰，边缘微卷，像一道未拆封的战书。
他抬脚，轻轻踩了上去。
咔嚓。
叶碎。
无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