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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 番外:前世1

    长宜宫,姜玄坐在宽大的书案前,面前堆着一摞厚厚的奏疏,朱笔握在手中,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频频走神,眉宇间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烦躁。
    昨夜,他派人将薛嘉言召进宫来,她自始至终都沉着一张脸,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冷意。
    姜玄吻着她,指腹从她柔软的腰上滑过,一路往下。
    两人不知欢爱几回,他对她的身体了如指掌,轻易便撩拨起涟漪。
    怀中人的身体瞬间绷紧,随即又渐渐软了下来,呼吸也变得急促,眼底泛起细碎的水光,显然......
    德胜门城楼之上,风卷残云,旌旗猎猎作响。宋襄立于垛口之后,指节发白,死死攥着剑柄,目光如铁钉般钉在姜玄身上——那玄甲裹身的帝王策马而来,不疾不徐,却似携着千钧雷霆踏碎山河。他身后四千精锐,步履齐整如一,铠甲映日生寒,长戟斜指苍穹,竟无一人喧哗,唯余蹄声如鼓、甲叶相击之声,沉闷而震心。
    “放箭!”宋襄厉喝,声音撕裂长空。
    弓弦嗡鸣,百支雕翎破空而出,尖啸刺耳,直扑阵前。可箭矢未及半途,前排盾手已闻令而动,数十面玄铁重盾轰然并拢,盾面覆以浸油牛皮,箭镞撞上,只闻“笃笃”闷响,竟尽数弹落,连一道刮痕也未留下。
    宋襄瞳孔骤缩。
    这等盾甲,非军器监制式,亦非京卫所配——分明是私铸重器,且锻工极精,用料极厚,绝非仓促所能备齐。他喉头一紧,忽觉后颈沁出冷汗:姜玄这些年,竟真在眼皮底下,无声无息养出一支铁军?!
    城下,姜玄勒马停驻,距吊桥不过三百步。他仰首望来,目光穿过漫天箭雨,稳稳落在宋襄脸上,唇角微扬,竟是一笑。
    那笑里没有怒意,没有焦灼,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宋襄心头猛地一跳,仿佛被这笑意钉穿胸膛——他忽然记起三年前冬至大典,姜玄亲手为太后奉上温酒,垂眸敛目,温顺如羔羊;也记得去年秋狝,陛下纵马驰过围场,抬手挽弓射落三只飞雁,箭势凌厉,惊得满朝文武屏息。那时他只道是少年天子偶露锋芒,如今方知,那锋芒早被收进鞘中,藏得比谁都深,磨得比谁都利。
    “宋卿。”姜玄开口,声音清越,穿透风声,“你守门,朕来叩关。可敢开城一见?”
    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钟,在德胜门上下回荡。城头禁军士兵面面相觑,有人握弓的手微微发颤。宋襄脸色铁青,咬牙低吼:“放肆!贼子妄言!射杀勿论!”
    号令再下,第二轮箭雨更密更急,箭矢如蝗,遮天蔽日。
    可这一次,盾阵未动。只见前排三十名披双甲的弩手踏步而出,肩扛三石蹶张弩,弩臂粗如儿臂,弩机铿然扳动,三棱透甲锥破空而出,尖啸撕裂空气,竟将迎面飞来的羽箭尽数撞断!断箭簌簌坠地,如一场突兀的冰雹。
    宋襄倒退半步,脊背撞上冰冷女墙。
    这不是寻常弩——是边军镇守朔北、专破重甲的“破军弩”,早已被兵部列为禁器,严禁流入内地,连禁军都不得装备。姜玄从何处得来?又何时练就这般精准齐射之术?
    他猛地扭头,朝身旁副将嘶声道:“传令西直门、阜成门,即刻闭门,不得放一骑出入!再遣快马,火速入宫——不,直接闯紫宸殿!告诉太后,姜玄未死,有重兵,有强弩,德胜门恐难久守!让她……让她即刻斩邹子墨,焚遗诏,挟幼主移驾西苑,以待援军!”
    副将领命欲去,忽听城下一声长喝:“苗菁!”
    “臣在!”
    “点火。”
    苗菁摘下腰间火折,抖腕一晃,青烟腾起,随即“嗤啦”一声燃起幽蓝火焰。他高举火把,向后挥臂——刹那间,阵列后方十架庞然巨物轰然掀开油布,露出森然铁骨:那是十架改良“神火飞鸦”,尾翼缚以硫磺硝石混合火药,鸦喙处嵌着半尺长铁锥,鸦腹中空,内填猛火油与铁蒺藜,引线蜿蜒如蛇。
    宋襄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神火飞鸦本为守城利器,自太祖时便定为宫城专用,图纸存于内廷秘库,由尚工局亲自督造,每年不过制三十具,尽数锁于武库重地,钥匙由太后亲掌。而眼前这十架,鸦身漆着暗金云纹,正是尚工局最高品级的“云螭款”,且每架底部烙着细小朱印——“监造:薛嘉言”。
    薛嘉言!当朝工部侍郎,太后一手提拔的亲信,三年前还曾亲赴武库查验飞鸦库存,亲笔签押《火器入库录》!可那册子上明明写着:云螭款飞鸦,现存二十七具,封存于紫宸殿西库,未经诏令,不得擅启!
    宋襄脑中轰然炸响:薛嘉言早已倒戈?!
    念头未落,苗菁手中火把已重重压下。
    “呼——轰!!!”
    十道赤红火线撕裂长空,带着尖锐呼啸扑向德胜门!飞鸦掠过吊桥,直撞瓮城箭楼。第一架撞上楼角,轰然爆开,烈焰裹着黑烟冲天而起,铁蒺藜如暴雨泼洒,登时七八名弓手惨叫倒地;第二架撞入敌楼窗棂,猛火油泼溅四壁,瞬息燃成一片火海;第三架直贯城门洞顶,轰隆巨响中,数块夯土砖石崩塌坠落,烟尘滚滚,呛得守军涕泪横流……
    城楼剧烈震颤,瓦片簌簌剥落。宋襄被气浪掀得踉跄,耳中嗡鸣不止,只听见手下将领嘶哑狂吼:“箭楼失火!东侧敌楼坍了!吊桥绞索……绞索被烧断了!!”
    话音未落,轰隆一声巨响,沉重的千斤吊桥轰然砸落,激起漫天烟尘,将城门与瓮城之间那道生死界限,彻底碾成虚无。
    “杀——!!!”
    敖策长刀出鞘,寒光如电,率五百铁骑如离弦之箭,踏着尚未散尽的烟尘,直扑敞开的城门!
    城头守军肝胆俱裂,有人弃弓而逃,有人僵立原地,眼睁睁看着铁蹄踏碎青砖,踏过血水与断箭,直撞城门内侧拒马——那三重拒马,竟被数十骑齐力撞开,木屑纷飞,轰然倒塌!
    宋襄拔剑,嘶吼着扑向垛口,欲亲自督战。可一柄长枪已如毒龙出洞,自下而上,直挑他咽喉!他仓促格挡,枪尖擦着剑脊滑过,火星迸溅,震得虎口发麻。抬头只见一员银甲小将,面覆半截鬼面,只露一双寒星似的眸子,枪尖滴血,正冷冷盯着他。
    “宋襄。”鬼面小将声音沙哑,“陛下有令,活擒你,问你一句——当年康王府大火,是你奉谁之命,连夜浇油纵火?”
    宋襄如遭雷击,手中长剑“当啷”坠地。
    那一夜,他确在火场外围巡防。火起前半个时辰,他曾收到一封无署名密笺,只写八字:“王府藏逆,即刻焚之。”笺纸用的是宋家私印的雪浪笺,火漆印是宋郁林惯用的蟠螭纹。他不敢违抗,命人泼油点火……可后来康王尸身从焦梁下拖出时,手腕上赫然戴着先帝赐的紫檀嵌玉镯——那镯子,是康王十五岁生辰时,先帝亲手所赠,从未离身。
    他当时只觉心头发冷,却不敢声张。
    此刻被这鬼面小将当众揭破,宋襄面如金纸,双膝一软,竟跪倒在滚烫的城砖之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城门已破,铁骑如潮涌入。
    姜玄策马缓缓踱过吊桥,玄甲染尘,却不见丝毫狼狈。他目光扫过跪伏于地的宋襄,又越过燃烧的箭楼,投向皇城方向,声音平静如古井:“传令——三军止步于承天门。敖策带五百人,接管五军都督府;苗菁率两千人,围住宗人府、刑部、大理寺三衙;其余将士,随朕,入宫。”
    他顿了顿,眸光如刃,一字一顿:“朕要亲手,推开紫宸殿的门。”
    此时,紫宸殿内,血仍未干。
    邹子墨脖颈上的刀锋已压进皮肉半寸,鲜血顺着刀刃蜿蜒而下,浸透衣领。他双目圆睁,瞳孔却依旧清亮如寒星,直直刺向太后。那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澄明,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待最后一句公道。
    太后被他盯得心头发毛,手指掐进凤座扶手,指甲崩裂也浑然不觉。她强撑着冷笑:“好啊,忠臣烈士,倒叫哀家开了眼。来人,送他下去见先帝,让他当面问问,这江山,究竟该姓姜,还是该姓宋!”
    刀锋再度逼近。
    就在此时,殿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金砖地上,竟隐隐与殿内心跳同频。殿门被一只戴玄色护腕的手缓缓推开——
    姜玄站在门槛之外。
    他未着冕旒,未披玄端,只一身沾着尘土与硝烟气息的玄甲,甲叶上还凝着未干的血珠,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可那身姿挺拔如松,眉宇凛冽如刃,目光扫过殿内,所及之处,朝臣无不低头噤声,连呼吸都屏住了。
    太后猛地从凤座上弹起,脸色煞白如纸:“姜……姜玄?!你、你怎么——”
    “母后。”姜玄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您忘了,儿子从小习武,最擅的,便是轻功踏瓦,夜行千里。”
    他缓步踏入殿中,靴底踩过邹子墨方才流下的血迹,发出细微粘滞声响。两名架着邹子墨的禁军侍卫,手竟不由自主地松了松,被姜玄目光扫过,如同被冰水浇头,浑身一颤,竟齐齐退开半步。
    姜玄走到邹子墨身侧,解下自己肩甲上缠着的一条玄色披风,轻轻覆在他血淋淋的脖颈上,动作缓慢而郑重。然后,他伸手,替邹子墨理了理散乱的鬓发。
    “邹卿。”他声音低沉,“痛么?”
    邹子墨喉咙滚动,咳出一口血沫,却咧开染血的嘴角,笑了:“不痛……陛下回来,臣……便不痛了。”
    姜玄颔首,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向太后。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悲悯。
    “母后,”他静静道,“您可知,当年康王临终前,托人捎给朕一句话?”
    太后身形一晃,指尖死死抠进凤座扶手,指节泛白。
    “他说——‘阿玄,莫恨宋氏。恨,只会让你变成第二个我。’”
    殿内死寂。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姜玄缓缓从怀中取出一物,展开——是一方素绢,边角已磨得发毛,上面墨迹陈旧,却力透纸背:
    【吾儿玄,若见此绢,父已不在。宋氏谋国已久,母后为其所惑,非汝之过。然帝位如火,坐之须慎。勿因私恩废公义,勿因孝道误苍生。愿汝持心如镜,照见天下寒暑,而非照见一己悲欢。父,绝笔。】
    绢上,赫然盖着一方朱红小印——康王私印“守拙斋”。
    太后踉跄一步,扶住凤座,喉头剧烈起伏,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认得这方印,认得这字迹,更认得这绢布——是当年康王书房常用的“云鹤笺”,全天下,仅贡内廷三十匹。
    “这绢,”姜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是康王遣心腹,冒死藏于皇陵碑座夹层,留待今日。”
    他抬眸,目光如渊:“母后,您今日所捧的遗诏,用的是普通蜀锦绢,玉玺印泥含铅量过高,十年即黑——可先帝玉玺,印泥向来用松烟墨混朱砂,百年不褪。您说,哪一份,才是真的?”
    太后张着嘴,却像离水的鱼,只能徒劳翕动。她忽然疯狂摇头,指着那孩童嘶喊:“他……他是康王血脉!裕王亲自验过!”
    裕王一直沉默立于阶下,此刻缓缓上前一步,撩袍,重重跪倒在地,额头触上冰冷金砖,声音沙哑:“太后娘娘,臣……骗了您。”
    满殿哗然!
    裕王抬起头,眼中竟蓄满泪水:“臣查过康王妃产簿,康王独子生于永昌八年腊月十九,而此子……生于永昌九年三月。差了整整四个月。臣不敢报,怕太后伤心,更怕……怕宋家灭口。臣……罪该万死!”
    太后如遭雷击,身子晃了晃,竟直直向后倒去,被左右宫人慌忙扶住。她嘴唇颤抖,目光扫过那孩童粉嫩的脸,又扫过裕王额上渗出的血痕,最后死死盯住姜玄,眼中血丝密布,却再无一丝威严,只剩溃散的疯狂:“你……你早知道?!”
    “不。”姜玄静静望着她,“朕只是相信,父亲不会骗朕。”
    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向那孩童。孩子怯生生望着他,小手攥着太后裙角,微微发抖。
    姜玄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玉珏——通体碧绿,雕着双螭衔环,正是康王生前贴身佩戴之物。他轻轻放在孩子掌心。
    孩子好奇地捏着玉珏,忽然“咯咯”一笑,小手一松——玉珏落地,“啪”一声脆响,从中裂开两半。内里,赫然嵌着一枚极小的铜牌,上面阴刻二字:宋恪。
    宋恪——宋家旁支庶子,三年前因贪墨被革职,早已不知所踪。
    满殿朝臣,倒吸冷气之声此起彼伏。
    姜玄拾起半块玉珏,指尖拂过“宋恪”二字,声音平静无波:“康王仁厚,临终前,将唯一活着的庶弟,托付给宋家照顾。这玉珏,是康王给弟弟的信物。宋家,却拿它,换了另一个孩子的命。”
    他站起身,玄甲在烛光下泛着冷硬光泽,目光扫过殿内每一张面孔,最终落在太后惨白如纸的脸上:
    “母后,您不是被蒙蔽。您是,选择了蒙蔽自己。”
    话音落,殿外忽传来整齐划一的甲胄撞击声,由远及近,震得梁上浮尘簌簌而落。紧接着,数百名玄甲禁军,手持绣金龙纹令旗,如铁壁般涌入紫宸殿,将整个大殿团团围住。为首之人,正是被太后贬黜、发往岭南的原禁军副统领——韩毅。
    韩毅单膝跪地,高举一卷明黄诏书,声震殿宇:“陛下圣旨!太后宋氏,结党营私,矫诏谋逆,残害忠良,秽乱宫闱,着即褫夺太后尊号,幽居慈宁宫,终身不得出宫门一步!宋氏一族,除已故宋老太爷外,男丁流三千里,女眷没入教坊司,抄没家产,一应人等,即刻锁拿!”
    太后猛地抬头,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不——!!!”
    那声音撞在殿宇穹顶,碎成无数片,飘散于死寂之中。
    姜玄负手立于丹陛之上,玄甲映着烛火,冷硬如铁。他望着瘫软在凤座上的太后,望着瑟瑟发抖的孩童,望着满殿噤若寒蝉的朝臣,望着地上未干的血迹与断裂的玉珏……
    风从殿门灌入,吹动他束发的玄色缎带,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起幼时,太后抱着他在御花园赏梅,指尖沾着胭脂,一笔一笔,教他写“仁”字。那时雪落无声,梅香清冷,她声音温柔:“玄儿,君王之仁,不在宽宥,而在明察。察得真,方能仁得正。”
    原来,她教他的第一个字,他用了整整十年,才真正读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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