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物质、能量和信息（吐血日万，逼一逼，还有潜力啊）
2001年3月某日，上海某交易大厅贵宾室。
烟雾缭绕，十几个男男女女围着会议桌，坐成一圈儿。
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王敏，坐在巨大的老板椅中，双肘支桌，一手夹着点燃的长条雪茄，一手把玩金质打火机...
除夕的夜风裹着零星炮响钻进脖领，鲍震把张芬往自己怀里拢了拢，棉袄厚实，两人挤在一辆二八大杠后座上，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咯吱作响。张芬把脸埋在他后背，呼出的热气洇湿一片深蓝布面，发梢扫得他颈侧痒痒的。远处同心小道两侧民宅的窗子透出暖黄光晕，像一串串悬在暗夜里的糖葫芦，甜腻而踏实。她忽然伸手掐了掐他腰侧软肉：“你刚才是不是偷笑？赵本山说‘要啥自行车’那会儿，你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鲍震没回头，只把车把扶得更稳些：“笑啥？笑他爹当年真信了，花八十七买那破拐棍，结果回家发现是铁皮包纸壳子。”话音未落，张芬“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声清亮，惊飞了屋檐下两只栖着的麻雀。她仰起脸，月光正落在她鼻尖一点细汗上：“那你呢？你当年信啥？信自己能开网吧、盖大楼、买股票？还是信我能从收银台后面，走到你家客厅里，给你妈端饺子？”
鲍震喉结动了动，没答。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青砖，车身轻晃，张芬身子一斜，本能搂紧他腰。他隔着棉袄摸到她手背，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指腹有常年按键盘留下的薄茧——那是起点网吧第一台电脑装好那天，她坐在收银台后试打字，指尖敲得噼啪响，像春雨落芭蕉。那时她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可眼睛亮得惊人，盛着整个y县都没见过的光。
“信。”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混着车轮声往前滚，“信你数钱时睫毛颤得比算盘珠子还快，信你骂赵猛偷吃泡面时眉毛拧成疙瘩，信你蹲在鱼池边喂锦鲤，把最后一块馒头掰碎撒下去，自己却只喝半碗凉白开。”他顿了顿，车轮压过一小段碎石路，颠簸中后背撞上她额头，“最信你那天在网吧二楼窗户边，指着这块空地问我——‘鲍震，你说，三年后这儿会不会长出一棵梧桐树？’”
张芬愣住，指尖无意识抠着他腰间棉袄缝线。三年前那个冬日，她确实在窗边站过很久。那时李父刚带她看过图纸，三米高的电动铁门、半地下车库、四层主楼的飞檐轮廓……她盯着图纸右下角一行小字：设计者李杰。心口像被什么烫了一下——原来他早把整片天空都画好了，只等她踮脚，就能摘到云朵。
“梧桐树？”她喃喃重复，忽然笑了，把脸重新贴回他后背，“傻子，梧桐树哪有咱们种的香樟长得快？等初八你和李民办酒，我让姜树把苗圃里那棵最大的移过来，栽在四层楼东角——那儿朝阳，夏天树荫能盖住半条石板路。”她指尖顺着棉袄褶皱往下划，“等它长高了，我就在树杈上钉个秋千。你推我，我踢你小腿，踹得你踉跄两步，踩着满地落叶打滑。”
鲍震笑出声，胸腔震动传到她胸口。他猛地刹住车，在路边松软雪地上歪斜停稳，转身捧住她脸颊。月光下，她眼尾有细细笑纹，嘴唇因冷微微发红，像一枚熟透的樱桃。他低头吻上去，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张芬闭眼，睫毛扫过他下眼睑，温热的，痒得人想哭。舌尖尝到一点甜味——是刚才泡面汤里浮着的葱花油星，混着她唇膏淡淡的桃子香。远处不知谁家孩子放起窜天猴，“嗖”地一声尖啸，直刺墨蓝天幕，炸开一朵橘红火星。两人额头相抵，喘息交缠，雪粒簌簌落在他们睫毛上，又迅速融化。
“芬儿。”他哑着嗓子唤她名字，像在念一句咒语，“明年这时候，咱们去上海看外滩。我带你坐游轮，吹江风，吃生煎包。你要是嫌油腻，我就买两盒鲜奶，用保温杯装着，捂热了再递给你。”
张芬没睁眼，手指勾住他耳垂轻轻扯：“游轮？你当是开拖拉机啊？船票钱够买半栋小楼了。”她睁开眼，瞳仁黑亮如浸了水的墨玉，“不过……我信。”她凑近他耳边，呵出一团白雾，“信你能把游轮开到我家楼下。信你明年这时候，能教咱儿子数钞票——就用起点网吧收银台那台老式点钞机，哗啦啦，响得跟过年放鞭炮似的。”
鲍震怔住，喉结上下滚动。儿子？这念头像颗火星，猝不及防燎原。他想起奶奶昨夜枯瘦的手攥着他手腕，那句“救急不救穷”如钟鸣在耳——可若张芬肚子里真揣着个小生命，这算急，还是穷？算命，还是劫？他下意识摸向自己裤兜，指尖触到鲍婷婷送的Zippo打火机冰凉棱角。昨夜宴席上，简洁大腹便便敬酒时裙摆微扬，露出一截泛着珍珠光泽的脚踝；今晨网吧里，那个自称“大婶子”的女人牵着男孩离开时，孩子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清澈得像山涧溪水，却莫名让他想起简洁初嫁时，眼尾那抹化不开的、带着狠劲的笑意。
“别瞎想。”张芬忽然戳他太阳穴，语气轻快得像拂去一粒尘，“怀不上是怀不上，怀上了是怀上了。命是天定的，可怎么活，是你我说了算。”她跳下车，拍了拍裤腿沾的雪渣，仰头看他，“走！接我回家——张家今年新糊的窗花，是鸳鸯戏水图。我妈非说这图案吉利，保准儿抱孙子。”
鲍震跨下车，牵起她冻得微红的手。两人并肩往张家走，影子被月光拉得又细又长，在雪地上交叠成一道。路过鑫鑫小卖部门口，卷帘门已落到底，但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灯光——张父张母还没睡，怕女儿回来冷，特意留了盏灯。张芬忽然停下，从口袋掏出一把糖果，剥开糖纸塞进他嘴里：“含着，甜的。”薄荷糖在舌尖炸开清凉，冲淡了方才所有纷乱念头。鲍震含笑点头，把糖纸仔细折成小方块，塞进牛仔裤后袋。
张家院门虚掩着，门楣上新贴的“福”字墨迹未干。张芬推门进去，暖气混着炖肉香扑面而来。张母正掀锅盖，白雾腾起，模糊了她眼角皱纹：“可算回来了！饺子馅儿调好了，韭菜鸡蛋加虾皮，你爸剁的肉馅儿，筋道！”张父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摊着本《参考消息》，老花镜滑到鼻尖，听见动静抬头一笑，眼角堆起密密褶子：“小震来了？坐，尝尝你妈手艺。”
鲍震规规矩矩叫了声“叔、婶”，接过张母递来的围裙系上。张芬挽起袖子去揉面，手腕纤细，青色血管若隐若现。鲍震站在灶台边帮着烧水，目光追着她动作：她把面团搓成长条，刀起刀落，切得齐整如尺量；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动，面皮由厚变薄，边缘微微翘起，像初生的蝶翼。窗外，零点钟声将至，远处传来隐约锣鼓声，是村里秧歌队开始巡游了。张母掀开砂锅盖，浓白汤汁翻滚，香气霸道地钻进鼻腔——那是她秘制的老母鸡汤，据说连村东头王寡妇闻见都要多咽三口唾沫。
“芬儿，”张母忽然擦擦手，把鲍震拉到院中僻静处，声音压得极低，“你俩……那事，真弄妥当了？”
鲍震一愣，随即明白所指，耳根微热：“婶，都……都按您教的办了。”
张母长长舒了口气，拍拍他胳膊，像卸下千斤担：“好，好。你小子靠得住。”她转身往厨房走，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死结，脚步轻快得不像五十岁的人，“你爸说，今儿夜里饺子得煮三锅。头锅敬祖宗，二锅给活人，第三锅……”她回头眨眨眼，鬓角白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光，“留着给你俩半夜饿了垫肚子。面发得好，馅儿调得香，日子嘛，就得这么一锅一锅，慢慢熬。”
鲍震立在院中，仰头望天。月亮清辉如练，静静铺满青砖地面。远处唢呐声陡然拔高，呜咽着穿云裂帛，似悲似喜。他忽然想起奶奶昨夜那句“龙生四子，四子各不同”，又想起简洁嫁入李家时，裙摆下若隐若现的脚踝——那截皮肤白得惊人，却隐隐透出青紫色血管，像一幅未干的工笔画，美得惊心动魄，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锋利。
饺子下锅的咕嘟声由远及近，张芬的声音穿透水汽传来：“鲍震！来端盘子！你再傻站着，饺子都煮成浆糊了！”他应声而笑，转身奔向那方被灯火与烟火气填满的小院。灶膛里柴火噼啪爆响，映红他年轻的脸庞。他端起青花瓷盘，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线。恍惚间，仿佛看见十年后的自己，依旧穿着这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在同样喧闹的厨房里忙碌；而张芬坐在窗边摇椅上，膝头摊着本摊开的育儿书，头发花白，却仍笑着朝他招手，腕上那只银镯子，是他当年用第一笔网吧分红买的，如今褪了色，却愈发温润。
“快点！”张芬脆生生催促，声音清亮如初。
鲍震迈过门槛，热浪裹挟着人间至味迎面扑来。他端稳盘子，脚步沉稳，走向那片被灯火烘暖的天地——那里有未拆封的春联，有晾在竹竿上的新被单，有张母藏在米缸底的压岁钱，更有张芬伸过来、沾着面粉的、温热的手。
除夕的钟声，终于撞响第一声。
烟雾缭绕，十几个男男女女围着会议桌，坐成一圈儿。
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王敏，坐在巨大的老板椅中，双肘支桌，一手夹着点燃的长条雪茄，一手把玩金质打火机...
除夕的夜风裹着零星炮响钻进脖领，鲍震把张芬往自己怀里拢了拢，棉袄厚实，两人挤在一辆二八大杠后座上，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咯吱作响。张芬把脸埋在他后背，呼出的热气洇湿一片深蓝布面，发梢扫得他颈侧痒痒的。远处同心小道两侧民宅的窗子透出暖黄光晕，像一串串悬在暗夜里的糖葫芦，甜腻而踏实。她忽然伸手掐了掐他腰侧软肉：“你刚才是不是偷笑？赵本山说‘要啥自行车’那会儿，你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鲍震没回头，只把车把扶得更稳些：“笑啥？笑他爹当年真信了，花八十七买那破拐棍，结果回家发现是铁皮包纸壳子。”话音未落，张芬“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声清亮，惊飞了屋檐下两只栖着的麻雀。她仰起脸，月光正落在她鼻尖一点细汗上：“那你呢？你当年信啥？信自己能开网吧、盖大楼、买股票？还是信我能从收银台后面，走到你家客厅里，给你妈端饺子？”
鲍震喉结动了动，没答。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青砖，车身轻晃，张芬身子一斜，本能搂紧他腰。他隔着棉袄摸到她手背，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指腹有常年按键盘留下的薄茧——那是起点网吧第一台电脑装好那天，她坐在收银台后试打字，指尖敲得噼啪响，像春雨落芭蕉。那时她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可眼睛亮得惊人，盛着整个y县都没见过的光。
“信。”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混着车轮声往前滚，“信你数钱时睫毛颤得比算盘珠子还快，信你骂赵猛偷吃泡面时眉毛拧成疙瘩，信你蹲在鱼池边喂锦鲤，把最后一块馒头掰碎撒下去，自己却只喝半碗凉白开。”他顿了顿，车轮压过一小段碎石路，颠簸中后背撞上她额头，“最信你那天在网吧二楼窗户边，指着这块空地问我——‘鲍震，你说，三年后这儿会不会长出一棵梧桐树？’”
张芬愣住，指尖无意识抠着他腰间棉袄缝线。三年前那个冬日，她确实在窗边站过很久。那时李父刚带她看过图纸，三米高的电动铁门、半地下车库、四层主楼的飞檐轮廓……她盯着图纸右下角一行小字：设计者李杰。心口像被什么烫了一下——原来他早把整片天空都画好了，只等她踮脚，就能摘到云朵。
“梧桐树？”她喃喃重复，忽然笑了，把脸重新贴回他后背，“傻子，梧桐树哪有咱们种的香樟长得快？等初八你和李民办酒，我让姜树把苗圃里那棵最大的移过来，栽在四层楼东角——那儿朝阳，夏天树荫能盖住半条石板路。”她指尖顺着棉袄褶皱往下划，“等它长高了，我就在树杈上钉个秋千。你推我，我踢你小腿，踹得你踉跄两步，踩着满地落叶打滑。”
鲍震笑出声，胸腔震动传到她胸口。他猛地刹住车，在路边松软雪地上歪斜停稳，转身捧住她脸颊。月光下，她眼尾有细细笑纹，嘴唇因冷微微发红，像一枚熟透的樱桃。他低头吻上去，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张芬闭眼，睫毛扫过他下眼睑，温热的，痒得人想哭。舌尖尝到一点甜味——是刚才泡面汤里浮着的葱花油星，混着她唇膏淡淡的桃子香。远处不知谁家孩子放起窜天猴，“嗖”地一声尖啸，直刺墨蓝天幕，炸开一朵橘红火星。两人额头相抵，喘息交缠，雪粒簌簌落在他们睫毛上，又迅速融化。
“芬儿。”他哑着嗓子唤她名字，像在念一句咒语，“明年这时候，咱们去上海看外滩。我带你坐游轮，吹江风，吃生煎包。你要是嫌油腻，我就买两盒鲜奶，用保温杯装着，捂热了再递给你。”
张芬没睁眼，手指勾住他耳垂轻轻扯：“游轮？你当是开拖拉机啊？船票钱够买半栋小楼了。”她睁开眼，瞳仁黑亮如浸了水的墨玉，“不过……我信。”她凑近他耳边，呵出一团白雾，“信你能把游轮开到我家楼下。信你明年这时候，能教咱儿子数钞票——就用起点网吧收银台那台老式点钞机，哗啦啦，响得跟过年放鞭炮似的。”
鲍震怔住，喉结上下滚动。儿子？这念头像颗火星，猝不及防燎原。他想起奶奶昨夜枯瘦的手攥着他手腕，那句“救急不救穷”如钟鸣在耳——可若张芬肚子里真揣着个小生命，这算急，还是穷？算命，还是劫？他下意识摸向自己裤兜，指尖触到鲍婷婷送的Zippo打火机冰凉棱角。昨夜宴席上，简洁大腹便便敬酒时裙摆微扬，露出一截泛着珍珠光泽的脚踝；今晨网吧里，那个自称“大婶子”的女人牵着男孩离开时，孩子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清澈得像山涧溪水，却莫名让他想起简洁初嫁时，眼尾那抹化不开的、带着狠劲的笑意。
“别瞎想。”张芬忽然戳他太阳穴，语气轻快得像拂去一粒尘，“怀不上是怀不上，怀上了是怀上了。命是天定的，可怎么活，是你我说了算。”她跳下车，拍了拍裤腿沾的雪渣，仰头看他，“走！接我回家——张家今年新糊的窗花，是鸳鸯戏水图。我妈非说这图案吉利，保准儿抱孙子。”
鲍震跨下车，牵起她冻得微红的手。两人并肩往张家走，影子被月光拉得又细又长，在雪地上交叠成一道。路过鑫鑫小卖部门口，卷帘门已落到底，但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灯光——张父张母还没睡，怕女儿回来冷，特意留了盏灯。张芬忽然停下，从口袋掏出一把糖果，剥开糖纸塞进他嘴里：“含着，甜的。”薄荷糖在舌尖炸开清凉，冲淡了方才所有纷乱念头。鲍震含笑点头，把糖纸仔细折成小方块，塞进牛仔裤后袋。
张家院门虚掩着，门楣上新贴的“福”字墨迹未干。张芬推门进去，暖气混着炖肉香扑面而来。张母正掀锅盖，白雾腾起，模糊了她眼角皱纹：“可算回来了！饺子馅儿调好了，韭菜鸡蛋加虾皮，你爸剁的肉馅儿，筋道！”张父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摊着本《参考消息》，老花镜滑到鼻尖，听见动静抬头一笑，眼角堆起密密褶子：“小震来了？坐，尝尝你妈手艺。”
鲍震规规矩矩叫了声“叔、婶”，接过张母递来的围裙系上。张芬挽起袖子去揉面，手腕纤细，青色血管若隐若现。鲍震站在灶台边帮着烧水，目光追着她动作：她把面团搓成长条，刀起刀落，切得齐整如尺量；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动，面皮由厚变薄，边缘微微翘起，像初生的蝶翼。窗外，零点钟声将至，远处传来隐约锣鼓声，是村里秧歌队开始巡游了。张母掀开砂锅盖，浓白汤汁翻滚，香气霸道地钻进鼻腔——那是她秘制的老母鸡汤，据说连村东头王寡妇闻见都要多咽三口唾沫。
“芬儿，”张母忽然擦擦手，把鲍震拉到院中僻静处，声音压得极低，“你俩……那事，真弄妥当了？”
鲍震一愣，随即明白所指，耳根微热：“婶，都……都按您教的办了。”
张母长长舒了口气，拍拍他胳膊，像卸下千斤担：“好，好。你小子靠得住。”她转身往厨房走，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死结，脚步轻快得不像五十岁的人，“你爸说，今儿夜里饺子得煮三锅。头锅敬祖宗，二锅给活人，第三锅……”她回头眨眨眼，鬓角白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光，“留着给你俩半夜饿了垫肚子。面发得好，馅儿调得香，日子嘛，就得这么一锅一锅，慢慢熬。”
鲍震立在院中，仰头望天。月亮清辉如练，静静铺满青砖地面。远处唢呐声陡然拔高，呜咽着穿云裂帛，似悲似喜。他忽然想起奶奶昨夜那句“龙生四子，四子各不同”，又想起简洁嫁入李家时，裙摆下若隐若现的脚踝——那截皮肤白得惊人，却隐隐透出青紫色血管，像一幅未干的工笔画，美得惊心动魄，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锋利。
饺子下锅的咕嘟声由远及近，张芬的声音穿透水汽传来：“鲍震！来端盘子！你再傻站着，饺子都煮成浆糊了！”他应声而笑，转身奔向那方被灯火与烟火气填满的小院。灶膛里柴火噼啪爆响，映红他年轻的脸庞。他端起青花瓷盘，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线。恍惚间，仿佛看见十年后的自己，依旧穿着这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在同样喧闹的厨房里忙碌；而张芬坐在窗边摇椅上，膝头摊着本摊开的育儿书，头发花白，却仍笑着朝他招手，腕上那只银镯子，是他当年用第一笔网吧分红买的，如今褪了色，却愈发温润。
“快点！”张芬脆生生催促，声音清亮如初。
鲍震迈过门槛，热浪裹挟着人间至味迎面扑来。他端稳盘子，脚步沉稳，走向那片被灯火烘暖的天地——那里有未拆封的春联，有晾在竹竿上的新被单，有张母藏在米缸底的压岁钱，更有张芬伸过来、沾着面粉的、温热的手。
除夕的钟声，终于撞响第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