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既授于天,均享于民

    雾气还没散尽,街边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子冒起热气。油条的香味飘过来,混着晨风里的潮气。
    车里很安静。
    余半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养神。
    陈澈也没说话,只是撩开车帘的一角,看着外面的街景。
    车子路过一片低矮的棚户区时,能看见早起的人们已经在忙碌——挑水的、洗衣的、生火做饭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
    陈澈忽然想起闸北那片棚屋区,想起那些赤着脚在泥地里跑的孩子。
    “既授于天,当均享于民。”
    沧溟的话还在耳边。
    车子在十六铺码头停下。
    天快大亮了,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挑夫扛着货包来来往往,小贩吆喝着卖早点。
    余半下了车,朝一条小渡船走去。
    那船不大,只能坐十来个人,船头蹲着个戴草帽的船夫,正在抽烟。
    “过江。”余半说。
    船夫点了点头,灭了烟,起身解开缆绳。
    陈澈跟着上了船。余半的那些手下果然没有出现,码头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这条不起眼的小渡船。
    船离了岸,往对江划去。
    江风很大,吹得船身轻轻摇晃,江上浪花翻滚。
    船到对岸,靠上一座简陋的码头。
    余半跳上岸,陈澈跟在后面。
    浦东这边果然安静得多,放眼望去是大片大片的农田,稀稀落落几座村庄,偶尔能看见几个农人在地里忙碌。
    两人沿着田埂走了一段,来到一座废弃的看棚前。
    那是用竹竿和稻草搭的,原本是农人看庄稼用的,现在已经破了大半,但好歹还能遮风挡雨。
    余半向棚前耕作的农户使了个眼色,进了看棚,陈澈跟了进去。
    “你给我留的话,‘既授与天,均享于民’是什么意思?”余半坐在靠墙的一张板凳上问道,又拉了一张放在陈澈身前。
    “那也是别人跟我说的,我总觉得你会知道。”陈澈道。
    他总不能说是沧溟告诉他的......
    “你从哪儿听到的这句话?”余半又问了一次。
    陈澈没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余半站起身,走到破败的棚门口,望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农田。
    江风吹进来,带着潮湿的腥气。
    “前朝乾清帝,”他缓缓开口,“继位时只有二十岁。”
    陈澈静静地听着。
    “他继位前,九龙夺嫡。他根本不想骨肉相残,便躲到景明寺出家为僧,一呆就是三年。”
    “鬼使神差,最后真是他坐上了龙椅。可在位不到一年,江南大水,江北大旱,饿殍遍野。可朝廷照样收税,地主照样逼租,那些当官的照样往自己兜里搂钱。”
    余半转过身,看着陈澈。
    “小皇帝听说了外面的惨状,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三天三夜。第四天,他下了一道诏书。”
    “‘既授于天,当均享于民’。”
    余半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念一段古老的经文。
    “免除天下徭役赋税,清查各州县田亩,按人口均分。凡侵占民田者,不论官绅,一律追还。各地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宰相大夫,均与庶民平等,天子犯法,与民同罪。”
    陈澈的呼吸滞了一瞬。
    “可这诏书,”余半苦笑了一下,“压根没出京城。”
    “那些封建势力,他们能让这诏书发出去吗?”
    他走回来,重新在板凳上坐下。
    “三天后,小皇帝‘暴病而亡’。”
    陈澈的拳头攥紧了。
    “皇帝死了,可诏书还在。”余半看着他,“誊抄的一份在我们手上,但正本还不知所踪。”
    “那道诏书里的每一句话,都是我们现在想做的事。免赋税、均田地、济苍生,那是一个真命天子许给天下人的诺言。”
    “你们?你们是谁?”
    陈澈问得很轻。
    余半没有立刻回答,江风从破败的草帘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他衣角轻轻晃动。
    “十一年前,我们有了一个名字。”余半转过头看着陈澈,“叫‘兴华会’。恢复中华,振兴华夏。”
    陈澈静静地听。
    “你燕卿姐,也是我们的一员。”
    棚外传来几声鸟叫,远处有农人吆喝耕牛的声音。
    “后来人越来越多,名字也改过几次。我们这群人,从京城到上海,从上海散到全国各地,有人去了BJ,有人去了广州,有人去了日本、南洋。可不管走到哪儿,有一条没变......”
    “既授于天者,当共享与民。”
    江风猛地灌进来,吹得棚顶的稻草窸窣作响。
    “新朝腐败不堪,北方战事不断,列强不断侵蚀,我们的势力还太小。”
    说到这里,余半顿了顿:“多亏了你那一万支洋枪,我们现在在广粤有了自己的武装势力。”
    “而小皇帝那道诏书,如果能拿到真本,可以让我们团结更多的江湖势力和前朝遗民”
    陈澈沉默了。
    “所以我们一直在找诏书的真本。”余半说。
    棚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噤声,余半的手不动声色地往腰间探去。
    草帘被掀开,一个戴着草帽的农户探进头来,看见余半,点了点头。
    “余先生,江上有巡捕的船,过了两三趟了。”
    余半神色不变,只是微微颔首。
    草帘落下,脚步声远去。
    余半转向陈澈,忽然笑了笑。
    “你还没告诉我,那句话,到底是谁跟你说的。”
    陈澈看着他,沉默片刻。
    “一个......故人。”他说,“一个已经不在的人。”
    余半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
    “你走吧,”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
    走出一段路,陈澈忽然停住脚步。
    “余先生,”他回过头,“按你说的,那道诏书是一面旗。”
    余半也停下,转过身。
    “那旗杆呢?”陈澈问,“旗有了,谁来举?”
    “可以我,也可以是你。”余半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欣慰。
    陈澈走到棚门口,突然听到余半说。
    “陈澈,那句话你记住了‘既授于天,当均享于民’。记在心里,别挂在嘴上。”
    江风呼啸而过,远处传来江轮的汽笛声,沉闷而悠长。
    陈澈站起身,走向浦东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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