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预备

    京城。大明的国师回到了他忠诚的璇枢宫。
    门口站着冯保,带着几个小太监,穿着簇新的袍子,一看到商云良的身影,立刻就要迎上来行礼问安。
    可是,现在的他没这个闲工夫去跟璇枢宫里忠诚于他的人寒暄。...
    杀杨博的北门城楼上,风卷着沙砾抽打在秦墨八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刀子。他没伸手去擦,任由血丝从额角裂开的干皮下渗出来,混着灰土往下淌。身后是七十二名士兵——不多不少,刚好一队满编火铳手加两队长枪兵,再配上三名弓弩手、两名火药匠、一名医士,外加他自己这个百户。这数字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可此刻,他盯着北方那片死寂的戈壁,喉结上下滚动,却连吞咽都发不出声。
    不是怕。是懵。
    虫子?比牛还大?从沙里钻出来?吃光近万鞑子?——这些词在他脑子里撞来撞去,像一群疯马在空谷里狂奔,蹄子踏得地动山摇,可偏偏没一个落点能踩实。
    他猛地转身,一把揪住身边那个刚把擂石堆到第三层的年轻长枪兵衣领:“你爹是肃州西门外打铁的,是不是?”
    那兵被拽得一个趔趄,脸涨得通红,却还是点头:“是!百户爷记得?”
    “他打铁用的炉子,烧的是炭还是柴?”
    “炭!上等黑炭,烧得旺,不冒烟!”
    秦墨八松开手,一把抄起墙垛边半截未拆封的火油陶罐,拇指用力一抠,泥封崩裂,一股浓烈刺鼻的桐油味冲了出来。他仰头灌了两口,辛辣呛得他眼眶发红,却硬生生咽下去,喉管里火烧火燎地疼。
    “火油烧得旺不旺?”他嘶声问。
    “旺!一点就着,泼地上能窜三尺高!”
    “那虫子甲壳硬,刀砍不动——”他忽然抬脚踹翻一只空桶,木桶滚出三丈远,“可它怕不怕烧?”
    没人答。没人敢答。
    秦墨八却已转身跃下女墙,几步跨到堡内校场中央。那里堆着二十多捆新劈的胡杨木,粗如儿臂,全是预备修缮箭楼用的。他抄起一把剁骨刀,刀刃在日头下闪出一道冷白弧光,“当当当”三下,剁断三根木头,横在地上排成个“品”字形,又命人取来火绳、硫磺粉、硝石末,在木缝里细细填满,最后把五罐火油全倒进去,油面浮起一层暗黄光晕。
    “这是火雷阵。”他声音低沉下来,不再嘶吼,反而像钝刀刮过青砖,“不是炸虫子,是吓它们。”
    有人小声问:“百户爷……虫子懂不懂怕?”
    秦墨八猛地回头,目光如铁钉扎进那人眼里:“它吃人,就懂饿;它钻沙,就懂躲;它扑上来,就懂咬——懂咬,就懂疼;懂疼,就懂退!”
    话音未落,远处戈壁地平线处,忽地扬起一道淡灰色的烟。
    不是风卷沙。
    是沙在动。
    像一锅煮沸的粥,底下有东西正往上顶,顶得整片沙丘微微起伏,沙粒簌簌滑落,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泛着金属冷光的节肢尖端。
    “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所有动作戛然而止。搬擂石的手停在半空,拉弓弦的指节绷得发白,连火药匠捏着硫磺粉的手都在抖,粉末簌簌漏进沙地,无声无息。
    秦墨八却动了。他大步走向北门,推开堵门的两根原木,只留最粗那根横在门后,又亲手把六块包铁门栓一一插进槽口,每插一下,铁榫入木便发出“咔”的闷响,像敲在人心上。
    “弓弩手,上女墙,三段射!”他声音异常平稳,“火铳手,第二层箭孔,装药压弹,听令再击!”
    “火油匠,分三组,每组五罐,沿墙根泼洒,泼完就退!”
    “长枪兵,持杆列于门内,枪尖朝上,斜抵门板——不是防破门,是防它从门缝底下钻进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最后落在那个打铁匠的儿子身上:“你带两个人,把校场那堆胡杨木拖到门洞里,垒成‘井’字形,中间塞满碎麻和火绒。”
    那兵嘴唇哆嗦着,却挺直腰杆:“遵命!”
    “别怕。”秦墨八忽然笑了,咧开嘴,牙缝里还沾着桐油腥气,“怕也没用。咱们这儿没七十二个人,七十二条命。今天要死,就死一块儿。死了,名字刻在肃州忠烈祠碑上——可要是活着,老子亲自给你们请功!”
    话音刚落,第一声异响传来。
    不是嘶鸣,不是咆哮。
    是“嚓——嚓——嚓——”。
    像十把钝锯同时在磨骨头。
    沙丘隆起得更高了。三只虫影破沙而出,甲壳湿漉漉地反着光,仿佛刚从深水里爬出。八条节肢撑地,每一节都覆着锯齿状骨刺,末端是半尺长的黑色钩爪,深深扎进夯土里,竟发出“噗嗤”闷响。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对巨大螯钳,开合之间,铰链般的关节“咯吱”作响,钳尖滴落粘稠黄液,落到沙地上“滋”地腾起一缕白烟。
    “放箭!”秦墨八厉喝。
    十张强弩齐发。铁簇破空之声尖锐如哨。
    第一支箭钉在左首虫子右前肢甲壳上,火星四溅,箭杆折断,箭头弹飞。
    第二支钉在螯钳关节处,只陷进半寸,便被巨力一甩,崩飞出去。
    第三支、第四支……尽数落空。虫子甚至没抬头,只是迈步向前,八条腿踏在戈壁滩上,震得堡墙簌簌掉土。
    “火铳!”秦墨八吼。
    七杆火绳枪喷出七道火光与浓烟。铅弹呼啸而至,其中三颗命中虫子胸甲,打得甲壳凹陷,却未贯穿,只留下七个乌黑弹坑,边缘泛起蛛网状裂纹。
    最靠近堡墙那只虫子终于抬起了头。
    它没有头颅,只有躯干前端隆起的一圈环状褶皱,褶皱中央缓缓裂开一道竖缝,缝中探出一根肉色长管,管口豁开三瓣膜片,像一朵骤然绽放的腐肉之花。花心深处,一团幽绿黏液正急速旋转、膨胀,表面浮起无数细密气泡。
    “散开!!”秦墨八瞳孔骤缩。
    话音未落,那团绿液已化作一道惨绿流矢,激射而出!
    “轰!”
    绿液撞在堡墙上,爆开一片腐蚀性雾气。青砖瞬间发黑、酥软、剥落,墙皮簌簌如雪片纷飞。离得最近的两名弓弩手惨叫一声,半边脸被雾气扫中,皮肉“滋滋”冒泡,眨眼间烂出森森白骨。
    “火油!泼墙!”秦墨八嗓子彻底哑了。
    五罐桐油泼上墙面,顺着被腐蚀的凹痕流淌。火药匠点燃火绳,奋力掷出。火绳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弱红光,落入油洼——
    “轰!!!”
    火焰腾起三丈高,将整面北墙裹入烈焰。高温扭曲空气,那三只虫子被火舌舔舐,甲壳发出“噼啪”爆响,竟真地后退半步,螯钳疯狂开合,节肢焦黑蜷曲。
    “有效!”有人嘶喊。
    可欢呼只持续了半息。
    火焰稍弱,沙地深处忽地传来密集“噗噗”声,如同无数气泡同时炸裂。数十个沙包般隆起的沙丘猛地塌陷,数十道黑影破沙而出,大小不一,最小者也如骡马,最大者竟比城墙还高,八条腿撑天而立,螯钳开合时带起腥风,刮得人睁不开眼。
    不止八七十只。
    是三百只,五百只,甚至更多。
    它们沉默着,没有嘶吼,没有试探,只是齐刷刷转向杀杨博,像一支被无形丝线牵引的傀儡军团,朝着同一目标,开始移动。
    地面在震。
    不是马蹄踏地的节奏,而是无数节肢同步敲击大地的闷响,沉、重、规律,像一面巨鼓在地心擂动。沙粒跳起三寸高,又簌簌落下。堡内陶罐嗡嗡共振,几只盛水的瓦瓮底部竟裂开蛛网细纹。
    秦墨八抹了把脸,手上全是血、汗、灰和桐油。他忽然转身,从腰间解下自己那把祖传的雁翎刀——刀鞘已磨得发亮,刀柄缠着褪色红绸。他抽出刀,寒光一闪,竟将红绸一刀斩断。
    “把红绸撕了,每人一条。”他声音平静得可怕,“系在腕上。死了,魂认得路;活了,旗还在。”
    没人犹豫。七十二条红绸被撕开,系上手腕,像七十二簇微弱却倔强的火苗。
    这时,堡内忽地响起一声苍老咳嗽。
    是那个医士。他本该躲在堡内药房,此刻却拄着拐杖,颤巍巍爬上女墙,怀里抱着个蒙灰的紫檀木匣。匣盖掀开,里面不是药瓶,而是一叠泛黄纸页,纸页上朱砂绘着古怪符箓,边角已被摩挲得发毛。
    “先祖遗训……”医士喘着粗气,手指抖得厉害,却稳稳指向北面,“虫类属阴,畏阳刚之气。此乃《太乙镇煞图》残卷,画中三十六道雷纹,需以朱砂混雄鸡冠血、端午艾叶灰、辰时露水调制——”
    “现在没鸡血没露水?”秦墨八打断他。
    医士一愣,随即苦笑:“没。但……有血。”
    他猛地咬破自己左手食指,鲜血涌出,滴在符纸上,又抓起一把艾叶灰撒上去,再掬起一捧墙头积尘(那是昨夜刮来的西北风带来的、带着祁连山雪水气息的微尘),混着血与灰,在符纸背面狠狠一抹。
    朱砂红、鲜血红、艾叶青灰、尘土褐黄,在纸上混沌交融。
    “够了。”他将第一张符递向秦墨八,“百户爷,贴门上。”
    秦墨八接过,没半分迟疑,大步走到北门前,将符纸按在厚重木门中央。指尖血迹蹭在门上,像一道新鲜伤疤。
    “再来!”他吼。
    医士又画第二张,第三张……七十二张符,他画了七十二次,指腹磨破,血混着灰,染红整叠纸。最后一张画完,他身子一晃,栽倒在地,却仍死死攥着符纸角。
    秦墨八亲自接过,一张张贴上女墙垛口,贴上箭孔,贴上火油桶,贴上长枪枪尖,甚至贴在自己雁翎刀的刀脊上。
    当第七十二张符纸贴上火铳枪管时,最前一只巨型虫子已逼近堡墙五十步内。它停下,八条腿深深陷入沙地,螯钳缓缓张开,那朵腐肉之花再度绽开,幽绿黏液在花心急速旋转,比先前大了三倍,表面气泡沸腾如沸水。
    “火雷阵!”秦墨八突然暴喝。
    校场方向,打铁匠儿子带人点燃了引信。火绳“嗤嗤”燃烧,火星四溅,迅速没入胡杨木堆。
    那巨型虫子似有所感,腐肉之花猛地转向校场方向。
    就在这一瞬——
    “轰隆!!!”
    校场火雷阵炸开。不是火药爆炸的轰鸣,而是桐油遇高温瞬间气化、膨胀、爆燃的恐怖声响!火焰并非向外喷射,而是向内坍缩,形成一个直径三丈的赤红火球,火球中心温度高得令空气扭曲,沙砾瞬间熔成玻璃状结晶!
    火球炸开刹那,巨型虫子腐肉之花正对火球中心。
    幽绿黏液被高温气流裹挟,倒灌回花心,气泡在内部疯狂增殖、挤压——
    “噗!!!”
    整个腐肉之花炸成一团惨绿浆液,溅射在它自己甲壳上,立刻腾起大片白烟,甲壳滋滋作响,迅速碳化、龟裂!
    那虫子第一次发出声音——不是嘶鸣,而是类似数十只铁锅同时被砸扁的、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
    它八条腿疯狂刨地,竟硬生生向后退了三步,甲壳上裂痕蔓延,幽绿脓液从缝隙中汩汩渗出,滴落地面,腐蚀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小坑。
    “成了!”有人哭喊。
    可秦墨八脸上毫无喜色。他死死盯着那虫子后退时暴露的腹部——那里甲壳薄如蝉翼,隐约可见暗红搏动的内脏轮廓。
    “弓弩手!”他嘶吼,“瞄准它肚子!射它肚皮!”
    十张强弩再次上弦。铁簇寒光闪烁。
    就在此时,北门之外,沙地忽然剧烈震动。不是虫子踏地,而是——
    地下。
    “哗啦!”
    北门正下方,厚达三尺的夯土地面猛地拱起,土块崩飞,一条粗如水缸的漆黑节肢破土而出,顶端是半尺长的黑色钩爪,狠狠抓向北门!
    门栓“咔嚓”断裂!
    门板剧烈摇晃,灰尘簌簌而下。
    秦墨八瞳孔骤缩——它们不是只会爬墙。
    它们会挖。
    会从地下,直接攻破堡门。
    “长枪兵!顶门!”他狂吼,人已如离弦之箭扑向门后,“用命顶!谁松手,老子剁了谁的手!”
    七十二条红绸,在烈焰与沙尘中猎猎翻飞,像七十二面不肯倒下的战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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