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养狼为患11
宜青来到青城山脚下,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焦土的气味。那股气息中间或还夹杂了皮毛烧焦、牲畜棚架被焚毁的味道，灰烬和粉尘铺天盖日,像是在天地之间拉上了一层灰黑色的薄纱。
他穿着仙君的长衫,仪容又齐整,一眼就能和这些遭受丧家之痛的乡民不同。当他走进泰半被焚毁的村落时，便收到了种种情绪不一的目光，有畏惧,有惊疑，有期盼,有窃喜……
不管那些乡民用怎样的目光看着他,一时间无人胆敢上前来搭话。
他们身上穿着的都是粗布短衣,还沾上了不少火灭后的飞灰,一用手拍打，双手也便乌黑,着实和那细皮嫩肉的来人没法相比。
过了许久，才有一名模样伶俐的男孩小跑到宜青身边，抬头望着他问：“你是山里来的仙人吗？”
青城山灵气充足,曾是凡人修行的一处福地，是以青城山脚下的村落间还流传着山中有仙人的传闻。
男孩显然将宜青看作了青城山中来的仙人,扑眨的眼睛中饱含期盼。仙人在传说中总是行善的,也许他们被焚毁的村落只要对方招一招手就能恢复如新了？
宜青一愣,伸手摸了摸男孩被火燎去了半边的秃头，道：“村里怎么失火了？”
他觉得自己的语气应当没有特别生硬，男孩却哽咽起来：“有……有人放火……”
看男孩的表情,倒不是被吓的，只是这么一问，触及了他的伤心事。也许他上一刻还在山中放牛，骑在牛背上快活地吹着短笛，翻过山岗时陡然看见远处升起一缕黑烟，吓得翻下牛背，连滚带爬地跑回村子……看到的是自家的草屋在烈火中燃烧，父母正抱着还不足月的弟弟在屋外仓皇大哭。
宜青的手掌温和地贴在他的脑袋上，一股仙气从他的指尖溢出，顺着男孩壅塞的经脉周游遍了他的全身。男孩虽然不能像修行者一样感受到醍醐灌顶，但至少很快平复下了情绪。
他胆怯地看了眼心目中“仙人”的手掌，小小声道：“仙人，我在山上看到了……放火的是只妖怪！”
“什么妖怪？”
男孩已经将自己看到的事说与了父母听，可父母压根不信，反而责怪他在这种关头上添乱。他心中委屈得很，便抽泣着对宜青道：“是只黑狼……好大的个头，一水儿的毛可好看……”
宜青猛地收回手，怒目道：“你胡说！”
男孩被吓得一愣，片刻后反应过来，也不愿跑开，就站在原地望着他道：“我、我没有胡说……从山上看见的……它还没蹿远……”
宜青和他四目相对，败下阵来。就算他心中不愿，也得承认，男孩没有在这种事上欺瞒他的必要。
在村落中放火的是只黑狼。会是他吗？
宜青想起往日狼崽子总是对自己身上驳杂的灰毛十分不满，有时趁他不注意，还会偷偷叼拽下几根显眼的，在提起自己生父的时候，常常对那一身纯色的黑毛向往得很。
如果他现在已经成年，也该把那身灰毛褪尽，变成他生父那样强大而貌美的妖兽了吧？
退一步想，即便在青城山脚下放火的当真是弈炀，那么他至少平安成年了。也是件合该欣慰的喜事。
宜青勉力勾了勾嘴角，笑意转瞬又从脸上消失。在见到弈炀之前，他恐怕都很难保持愉悦的心情。
他看向委屈巴巴的男孩，缓声道：“你在哪里看到的黑狼，带我去看看。”
男孩振作起来，一挥小拳头，道：“我带你去看！”
男孩带着宜青穿过焦黑的残屋，来到靠近后山的村尾。他伸手指着一处只剩下残迹的屋子道：“我看到它从屋子边上刷的一下蹿，到林子里去了。”
宜青在残屋边的一块大石旁停下脚步。石块平齐光整，可能是农家用来晾晒谷物的场地。他弯腰拨开石块边的野草，拾起了一根黑色狼毛。
狼毛和他的小指差不多长，非常顺滑，被他拈在指间，几次都险些又掉落在地。
当然，可能也是他那只手缠得太厉害了，才会握不住这么一根小玩意儿。
“仙、仙人？你怎么了？”男孩虽然因为他先前的反应有些胆怯，但看到他怔愣在原地，还是开口多问了一句。
宜青将黑狼毛收进袖中，道：“无事。”
不管那只放火的妖兽是谁，它此时都已经不在这座村落中了。宜青准备上青城山看看。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头狼崽子有多恋旧了。
他将狼崽子带回仙界时，栖霞宫中明明有那么奢华的床褥，对方也不愿躺着歇着，直到他将玉床锦被变成了干草垛，狼崽子才安稳地睡了一场好觉。
如果弈炀真的在这附近，应该还会住在当年那处洞穴中才是。
宜青正要离开，衣袖却被人轻轻拉了拉。
男孩怯怯道：“你要走了吗？”
宜青看着满目疮痍的村落，明白男孩心中的担忧与害怕，从身上取了样护身的法宝，递给了他。一枚注了他些许法力的古镜，足够震慑一般的乡野妖兽了。如若不是一般的妖兽，是他养大的那头狼崽子……应当就更不会伤害男孩了。
男孩满心欢喜地收下古镜，生怕自己不小心磕了碰了，还脱下一件小衫，将它严严实实裹了好几层。
宜青将古镜递给他后，转瞬就离开了村落。
他沿着记忆中熟悉的山道，接近那处隐于峰谷之间的洞穴。遥遥看到洞穴外垂落下的青藤，他的心中生起一阵失落。
物是人非。当初他捡回狼崽子的时候，对方还将这处洞穴当作是“家”，洞内不见得如同凡间府邸般整洁亮堂，洞外的杂草和野藤倒是被清理得一干二净。他看着光秃秃的洞口就知道里面定然住着人，和今日却是截然不同。
宜青拨开洞口的青藤，稳步走进洞中。
当年狼崽子细心晒干、铺好的草垛早已腐烂了，因着洞内阴冷潮湿，兼又有山缝漏雨，都化作了发臭的草汁，一滩滩污黑地黏在地面上。
宜青留神搜索了洞内，不见有任何近来留下的痕迹。洞穴之中最新的痕迹，约莫就是他十年前不慎失察被狼崽子暗算后，在利爪下被撕裂的衣袖布料。那条细长的布料或许因为沾上过仙界的仙气，没在湿冷的洞穴中腐烂，只是色泽变得微微发黄，显得陈旧。
宜青叹了口气，指尖弹起一道幽火。幽火飘到地上，将那条布料彻底焚尽了，连灰烬也没有留下。
他转身出了洞穴。
天色将晚，青城山那么大的地界，除了这处洞穴外，他一时也不知该去何处找寻弈炀的踪迹。留在这洞穴里会激起他太多的回忆，所以宜青迟疑片刻，还是决定先行离开，去先前路过的那座村庄中略作歇息，明日再进山搜寻。
他下山时正是黄昏，这一回山脚村落中飘起的确是炊烟。
草屋虽则焚毁了，人到底得继续过活下去。只要村子还没死绝。活下来的人们总得生火做饭。
没有灶台，乡民们就用石块砌起了个石灶，柴火倒是随时可以上山拾捡。还没毁于烈火中的铁锅被架在石灶上，锅中煮着的是村妇和孩子们采来的野菜熬成的汤。
和宜青搭过话的小男孩没喝上几口汤，就懂事的把剩下的菜叶留给了父母和弟妹，自己抱着腿坐在村头，百无聊赖地张望着。
他一眼就看见正从暮色中走来的宜青，兴奋地跳了起来。
他小跑几步后，脸便变得红彤彤的，对着宜青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仙、仙人……”
宜青看他频频回头望向自家的锅灶，猜到他想邀请自己分食。他按住男孩的肩头，道：“我不饿。”
“哦、哦……”男孩兴许想到了仙人餐风饮露的传闻，也没再开口，就巴巴地踮着脚跟在宜青后头。
宜青问：“你们今晚住在哪里？”
男孩道：“村头的祠堂没被烧掉，也有几户人家的屋子是好的……我们去借住几晚，等到新屋子盖起来了，就……”
宜青听他断断续续说完家中的打算一一有许多话男孩其实说得不清不楚，想来他也只是从父母的谈话中听来了几句，未必知道那许多盘算是怎么一回事一一沉默了片刻，问：“我能和你住一晚祠堂吗？”
男孩诧异道：“和我们、和我们住？”
宜青点了点头。
男孩瞪眼看着他，一溜烟跑回了家人身边，不出多时气喘着跑回来，对他道：“那、那你和我们一起住、住祠堂？”
祠堂里除了这一家人，还住下了不少无家可归的村民，挤得满满当当。因着宜青的模样和打扮，他的周围倒还留出了一小片空地，没人来挤占。
他让男孩在留出的空地前躺下，自己靠着墙打坐修行。夜渐渐深了，祠堂里陆续响起微弱的鼾声。宜青听到男孩不安地翻了几次身，可能在梦中还被白日的磨难困扰。
等到连鼾声和翻身的细微声响也渐渐平息时，祠堂的窗棂忽的被风吹开。一道黑影迅捷地窜进窗口，宜青猛地睁开了紧闭的双眼。
他穿着仙君的长衫,仪容又齐整,一眼就能和这些遭受丧家之痛的乡民不同。当他走进泰半被焚毁的村落时，便收到了种种情绪不一的目光，有畏惧,有惊疑，有期盼,有窃喜……
不管那些乡民用怎样的目光看着他,一时间无人胆敢上前来搭话。
他们身上穿着的都是粗布短衣,还沾上了不少火灭后的飞灰,一用手拍打，双手也便乌黑,着实和那细皮嫩肉的来人没法相比。
过了许久，才有一名模样伶俐的男孩小跑到宜青身边，抬头望着他问：“你是山里来的仙人吗？”
青城山灵气充足,曾是凡人修行的一处福地，是以青城山脚下的村落间还流传着山中有仙人的传闻。
男孩显然将宜青看作了青城山中来的仙人,扑眨的眼睛中饱含期盼。仙人在传说中总是行善的,也许他们被焚毁的村落只要对方招一招手就能恢复如新了？
宜青一愣,伸手摸了摸男孩被火燎去了半边的秃头，道：“村里怎么失火了？”
他觉得自己的语气应当没有特别生硬，男孩却哽咽起来：“有……有人放火……”
看男孩的表情,倒不是被吓的，只是这么一问，触及了他的伤心事。也许他上一刻还在山中放牛，骑在牛背上快活地吹着短笛，翻过山岗时陡然看见远处升起一缕黑烟，吓得翻下牛背，连滚带爬地跑回村子……看到的是自家的草屋在烈火中燃烧，父母正抱着还不足月的弟弟在屋外仓皇大哭。
宜青的手掌温和地贴在他的脑袋上，一股仙气从他的指尖溢出，顺着男孩壅塞的经脉周游遍了他的全身。男孩虽然不能像修行者一样感受到醍醐灌顶，但至少很快平复下了情绪。
他胆怯地看了眼心目中“仙人”的手掌，小小声道：“仙人，我在山上看到了……放火的是只妖怪！”
“什么妖怪？”
男孩已经将自己看到的事说与了父母听，可父母压根不信，反而责怪他在这种关头上添乱。他心中委屈得很，便抽泣着对宜青道：“是只黑狼……好大的个头，一水儿的毛可好看……”
宜青猛地收回手，怒目道：“你胡说！”
男孩被吓得一愣，片刻后反应过来，也不愿跑开，就站在原地望着他道：“我、我没有胡说……从山上看见的……它还没蹿远……”
宜青和他四目相对，败下阵来。就算他心中不愿，也得承认，男孩没有在这种事上欺瞒他的必要。
在村落中放火的是只黑狼。会是他吗？
宜青想起往日狼崽子总是对自己身上驳杂的灰毛十分不满，有时趁他不注意，还会偷偷叼拽下几根显眼的，在提起自己生父的时候，常常对那一身纯色的黑毛向往得很。
如果他现在已经成年，也该把那身灰毛褪尽，变成他生父那样强大而貌美的妖兽了吧？
退一步想，即便在青城山脚下放火的当真是弈炀，那么他至少平安成年了。也是件合该欣慰的喜事。
宜青勉力勾了勾嘴角，笑意转瞬又从脸上消失。在见到弈炀之前，他恐怕都很难保持愉悦的心情。
他看向委屈巴巴的男孩，缓声道：“你在哪里看到的黑狼，带我去看看。”
男孩振作起来，一挥小拳头，道：“我带你去看！”
男孩带着宜青穿过焦黑的残屋，来到靠近后山的村尾。他伸手指着一处只剩下残迹的屋子道：“我看到它从屋子边上刷的一下蹿，到林子里去了。”
宜青在残屋边的一块大石旁停下脚步。石块平齐光整，可能是农家用来晾晒谷物的场地。他弯腰拨开石块边的野草，拾起了一根黑色狼毛。
狼毛和他的小指差不多长，非常顺滑，被他拈在指间，几次都险些又掉落在地。
当然，可能也是他那只手缠得太厉害了，才会握不住这么一根小玩意儿。
“仙、仙人？你怎么了？”男孩虽然因为他先前的反应有些胆怯，但看到他怔愣在原地，还是开口多问了一句。
宜青将黑狼毛收进袖中，道：“无事。”
不管那只放火的妖兽是谁，它此时都已经不在这座村落中了。宜青准备上青城山看看。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头狼崽子有多恋旧了。
他将狼崽子带回仙界时，栖霞宫中明明有那么奢华的床褥，对方也不愿躺着歇着，直到他将玉床锦被变成了干草垛，狼崽子才安稳地睡了一场好觉。
如果弈炀真的在这附近，应该还会住在当年那处洞穴中才是。
宜青正要离开，衣袖却被人轻轻拉了拉。
男孩怯怯道：“你要走了吗？”
宜青看着满目疮痍的村落，明白男孩心中的担忧与害怕，从身上取了样护身的法宝，递给了他。一枚注了他些许法力的古镜，足够震慑一般的乡野妖兽了。如若不是一般的妖兽，是他养大的那头狼崽子……应当就更不会伤害男孩了。
男孩满心欢喜地收下古镜，生怕自己不小心磕了碰了，还脱下一件小衫，将它严严实实裹了好几层。
宜青将古镜递给他后，转瞬就离开了村落。
他沿着记忆中熟悉的山道，接近那处隐于峰谷之间的洞穴。遥遥看到洞穴外垂落下的青藤，他的心中生起一阵失落。
物是人非。当初他捡回狼崽子的时候，对方还将这处洞穴当作是“家”，洞内不见得如同凡间府邸般整洁亮堂，洞外的杂草和野藤倒是被清理得一干二净。他看着光秃秃的洞口就知道里面定然住着人，和今日却是截然不同。
宜青拨开洞口的青藤，稳步走进洞中。
当年狼崽子细心晒干、铺好的草垛早已腐烂了，因着洞内阴冷潮湿，兼又有山缝漏雨，都化作了发臭的草汁，一滩滩污黑地黏在地面上。
宜青留神搜索了洞内，不见有任何近来留下的痕迹。洞穴之中最新的痕迹，约莫就是他十年前不慎失察被狼崽子暗算后，在利爪下被撕裂的衣袖布料。那条细长的布料或许因为沾上过仙界的仙气，没在湿冷的洞穴中腐烂，只是色泽变得微微发黄，显得陈旧。
宜青叹了口气，指尖弹起一道幽火。幽火飘到地上，将那条布料彻底焚尽了，连灰烬也没有留下。
他转身出了洞穴。
天色将晚，青城山那么大的地界，除了这处洞穴外，他一时也不知该去何处找寻弈炀的踪迹。留在这洞穴里会激起他太多的回忆，所以宜青迟疑片刻，还是决定先行离开，去先前路过的那座村庄中略作歇息，明日再进山搜寻。
他下山时正是黄昏，这一回山脚村落中飘起的确是炊烟。
草屋虽则焚毁了，人到底得继续过活下去。只要村子还没死绝。活下来的人们总得生火做饭。
没有灶台，乡民们就用石块砌起了个石灶，柴火倒是随时可以上山拾捡。还没毁于烈火中的铁锅被架在石灶上，锅中煮着的是村妇和孩子们采来的野菜熬成的汤。
和宜青搭过话的小男孩没喝上几口汤，就懂事的把剩下的菜叶留给了父母和弟妹，自己抱着腿坐在村头，百无聊赖地张望着。
他一眼就看见正从暮色中走来的宜青，兴奋地跳了起来。
他小跑几步后，脸便变得红彤彤的，对着宜青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仙、仙人……”
宜青看他频频回头望向自家的锅灶，猜到他想邀请自己分食。他按住男孩的肩头，道：“我不饿。”
“哦、哦……”男孩兴许想到了仙人餐风饮露的传闻，也没再开口，就巴巴地踮着脚跟在宜青后头。
宜青问：“你们今晚住在哪里？”
男孩道：“村头的祠堂没被烧掉，也有几户人家的屋子是好的……我们去借住几晚，等到新屋子盖起来了，就……”
宜青听他断断续续说完家中的打算一一有许多话男孩其实说得不清不楚，想来他也只是从父母的谈话中听来了几句，未必知道那许多盘算是怎么一回事一一沉默了片刻，问：“我能和你住一晚祠堂吗？”
男孩诧异道：“和我们、和我们住？”
宜青点了点头。
男孩瞪眼看着他，一溜烟跑回了家人身边，不出多时气喘着跑回来，对他道：“那、那你和我们一起住、住祠堂？”
祠堂里除了这一家人，还住下了不少无家可归的村民，挤得满满当当。因着宜青的模样和打扮，他的周围倒还留出了一小片空地，没人来挤占。
他让男孩在留出的空地前躺下，自己靠着墙打坐修行。夜渐渐深了，祠堂里陆续响起微弱的鼾声。宜青听到男孩不安地翻了几次身，可能在梦中还被白日的磨难困扰。
等到连鼾声和翻身的细微声响也渐渐平息时，祠堂的窗棂忽的被风吹开。一道黑影迅捷地窜进窗口，宜青猛地睁开了紧闭的双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