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老来多健忘。】
门被推开时，玄关的感应灯亮得刺眼，光晕在湿漉漉的鞋底边缘洇开一小圈微黄。临岳站在门口，书包带还滑在右肩，左肩空着，校服外套下摆沾了灰，袖口蹭着几道浅浅的泥痕——是滨海大道栏杆上未干的水汽和风里卷起的浮尘混在一起糊上去的。她没换鞋，脚尖悬在门槛线上，像一只刚跃过溪涧、却忽然听见身后枯枝断裂的小鹿，僵住不动。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在楼顶低沉的嗡鸣。可那静不是空的，是满的，满得发胀，满得绷紧，满得把空气都抽成了薄而脆的玻璃纸。母亲跪坐在地砖上，膝盖压着拖鞋后跟，双手死死箍住她的腰，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陷进她校服衬衫的棉布里。妹妹伏在母亲背上，小脸埋进妈妈颈窝，肩膀一耸一耸，却没哭出声，只有细碎的、打噎似的抽气，像被攥住喉咙的雏鸟。
司机站在沙发边，手里捏着手机，屏幕朝下，拇指悬在挂断键上方，迟迟没按下去。他看见临岳的那一瞬，喉结上下滚了滚，没说话，只把手机悄悄翻转，锁屏。
临岳的嘴唇动了动，想叫“妈妈”，可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变成一股又干又涩的热气。她想低头看看母亲的脸，可母亲的额头抵着她的胸口，发丝蹭着她锁骨，温热的、带着汗意的颤抖顺着布料爬上来。她抬起手，又垂下，指尖蜷着，悬在半空，像不敢碰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
“……手……”她终于挤出一个音，轻得自己都听不清。
儿去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浮出水面，她松开一只手，胡乱抹了把脸，掌心湿冷，全是泪。另一只手仍牢牢扣着女儿的后背，仿佛只要松一寸，人就会从指缝里漏走、蒸发、再也不会回来。“手……手去哪了？”她声音劈了叉，尾音抖得不成调，“手爸爸……手爸爸在楼下……他……他刚从警局出来……”
话没说完，玄关处传来皮鞋踏在大理石上的声音。不疾不徐，一下，两下，三下。鞋跟敲击地面的节奏和往常一样，可每一声都像砸在人心口上，闷而重，带着一种被强行压下去的、铁锈味的喘息。
关庭谦站在门框阴影里。他没穿西装外套，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领带松垮地挂在颈间，最上面两粒纽扣解开着，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淡青色的旧疤——临岳小时候曾好奇地用指尖戳过，问是不是打架留下的，他只说“摔的”。此刻那道疤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一条蛰伏的蛇。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暴怒，没有后怕，甚至没有责备。只是看着她，目光沉得像浸透雨水的铅块，缓缓地、一寸寸扫过她沾泥的球鞋、皱巴巴的裤脚、被风吹乱的额发，最后停在她眼睛上。
临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手。”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哑。
关庭谦没应。他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司机立刻侧身让开，无声地退到厨房门口，轻轻带上了推拉门。
关庭谦在离临岳半步远的地方站定。他很高，影子完全把她罩住了。临岳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像是伤口刚被纱布裹紧时渗出来的。她的心猛地一沉，胃里一阵发紧。
“手……爸爸……”她想解释，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手……手考完试……就……就……”
“就去了公园。”关庭谦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任何厉喝都更让临岳头皮发麻，“然后逛吃街，看海，坐公交。”
临岳浑身一颤，血一下子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指尖冰凉。她怎么知道？谁告诉他的？保安？还是……那个一直跟着她的黑衣男人？她猛地想起下午在公园长椅旁一闪而过的墨镜反光，当时只当是路人，现在想来，那身影的轮廓，那刻意放慢的脚步……
“手……手没想……”她语无伦次，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大颗大颗砸在自己手背上，“手就是……就是想……”
“想什么？”关庭谦问，依旧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冷却、凝固。
临岳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想说“想喘口气”，可这理由在父亲此刻的注视下，轻飘得像一句可笑的狡辩。她想说“手不想被管着”，可这话出口，大概会直接撞上父亲眼中那层越来越厚的冰壳。她想说“手看见二姑父上新闻了，手想问问妈妈为什么爸爸不去看他”，可这念头连自己都觉得荒谬又幼稚。
她只能哭，肩膀剧烈地抖着，泪水模糊了视线，只看见父亲衬衫上那颗纽扣，在玄关灯下泛着一点冷硬的光。
儿去这时才松开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可腿软得使不上力，试了两次才勉强扶着沙发扶手直起身。她脸色惨白，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一手下意识地护在隆起的腹部，另一只手却伸向女儿，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手……手别怕……妈妈在……”
关庭谦的目光这才从临岳脸上移开，落在妻子护着肚子的手上。他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下颌线绷得更紧了些。他没看妻子，只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摊在临岳面前。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新结的痂，边缘泛着粉红。
“手。”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低了下去，沙哑得厉害。
临岳愣住，泪眼朦胧地看着那只手。她不懂。
关庭谦没催，只是静静等着，掌心稳稳地悬在那里，像一道不容置喙的命令，又像……一个沉默的、疲惫的邀请。
临岳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她看着那只手，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母亲苍白的脸，瞥见母亲眼角未干的泪痕，瞥见妹妹还攥着妈妈衣角、小脸上全是惊惶。她慢慢抬起自己的手，那只沾着泥点、指甲缝里还有点橙子汁渍的手，迟疑地、一点点地，放进了父亲宽大温热的掌心里。
他的手指立刻收拢，紧紧裹住她，力道大得让她腕骨发疼，可那温度，却烫得她心口一缩。
“手。”关庭谦终于牵着她，转身，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手先回房间。”
他没看妻子，也没再对司机说什么。只是牵着临岳，一步一步，走向楼梯。临岳被迫跟着他的步伐，小小的身体被那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带着，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她经过沙发时，余光瞥见妹妹仰起的小脸，小嘴瘪着，眼睛红红的，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那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绝望的依赖。
临岳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可这次，她没擦。
upstairs，卧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楼下压抑的寂静。关庭谦没开主灯，只拧亮了床头一盏橘黄色的阅读灯。暖光晕染开一小片柔和的光圈，将父女俩笼罩其中。临岳被他带到床边，他松开手，却没有离开，而是弯下腰，从床底拖出一个蒙着薄灰的旧纸箱。
纸箱不大，边角有些磨损，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几个字：“临岳·幼儿园·2015”。
临岳怔住了，忘了哭。
关庭谦掀开箱盖。里面没有玩具，没有画册，只有一叠叠码得整整齐齐的、用透明胶带仔细封好的A4纸。他抽出最上面一叠，纸张有些发脆，边缘微微卷曲。他把它递到临岳眼前。
临岳低头。那是一份幼儿园的绘画作业，题目是《我的家》。稚拙的蜡笔线条勾勒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房顶上画着一个大大的太阳，旁边歪斜地写着“爸爸”、“妈妈”、“手”、“妹妹”，还有一只歪着脑袋的、缺了两条腿的小狗。在房子旁边，一个圆滚滚的小人儿正拉着两个大人的手，三人手拉手，画得格外用力，蜡笔的痕迹深得几乎要划破纸背。
“手五岁零三个月。”关庭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低沉，缓慢，像在陈述一个遥远的事实，“老师让画‘家里最开心的事’。手画了这个。”
临岳的眼泪无声地掉在画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模糊了那个圆滚滚的小人儿的脸。
关庭谦没停，他又抽出下面一叠。是一份小学一年级的语文试卷，满分100，得了98分。卷子右上角，用红笔画着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一行稚嫩的铅笔字：“爸爸夸手啦！”
再下面，是一张泛黄的奖状复印件，印着“校级三好学生”，落款时间是去年秋天。奖状背面，是临岳用彩笔写的一行小字：“给爸爸看！爸爸说手最棒！”
一张，又一张。全是临岳小时候的“作品”，全是那些被她自己遗忘在角落、被时光尘封的、带着奶香和铅笔屑的骄傲。关庭谦一张一张翻过去，动作很慢，指腹摩挲过那些褪色的字迹和稚拙的线条。灯光下，他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吓人，可那双眼睛，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着灯光，也映着临岳狼狈的泪眼。
“手记得吗？”他问，声音轻得像叹息，“手第一次学骑自行车，摔了七次，膝盖全是血。手爸在后面扶着车后座，手摔一次，手爸的手就松一次。第八次，手爸松开手，手自己骑出去了五十米，回头找他，他站在原地，手在口袋里攥得死紧，手抖得比手还厉害。”
临岳的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哭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手妈怀孕，手爸每天半夜起来，就为了把手踢到她肚子上的腿轻轻挪开，再把手的被子掖严实。手爸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做过最累、也最值得的事。”
关庭谦顿了顿，目光从那些旧纸上抬起，第一次，真正地、深深地看向临岳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悲怆的、不容置疑的确认。
“手以为，手爸是山。”他的声音低哑下去，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手爸是山，所以手不怕高，不怕冷，不怕风雨。手爸是山，所以手可以放心地往上爬，爬得越高，看得越远……手爸是山，所以……手才敢在今天，把脚从山顶上，一脚踩空。”
临岳的哭声猛地一滞，像被扼住了喉咙。她看着父亲，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无声的崩塌。原来他不是铜墙铁壁，原来他也会摇晃，会裂开缝隙，会渗出血来。原来他一直站在那里，不是为了挡风遮雨，而是为了……等她回头的时候，还能看见一座山。
窗外，不知何时，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无息，细密如尘，覆盖了整个城市。路灯的光晕在纷纷扬扬的雪幕中晕染开，像一颗颗悬浮的、温暖的琥珀。
关庭谦伸出手，不是去擦她的眼泪，而是轻轻抚过她汗湿的额角，指尖带着薄茧，粗糙，却异常轻柔。
“手爸……”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手爸不是山。手爸……只是个，想把手和妹妹，一起，好好护在山坳里的人。”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临岳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一下，又一下，沉重地、艰难地跳动。
“所以……”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上临岳汗湿的额角，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皮肤，“手下次……想飞，手爸帮手搭翅膀。手下次……想跑，手爸给手清跑道。手下次……想……”他哽住了，只将她抱得更紧，手臂收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头里，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虚脱的恳求，“……手下次，别……别自己跳下去。好不好？”
临岳在他怀里，终于失声痛哭。不是委屈，不是恐惧，是一种巨大的、迟来的、汹涌的酸楚，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强撑的堤岸。她死死揪住父亲衬衫的前襟，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泪水浸透了那片薄薄的棉布，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滚烫的印记。
楼下，儿去靠在厨房冰冷的瓷砖墙上，听着楼上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一滴泪，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她抬手，轻轻地、一遍遍抚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仿佛在安抚里面那个同样被惊扰了的小小生命。
雪，越下越大。洁白，寂静，覆盖了所有的喧嚣、裂痕与惶恐。它落在窗台，落在屋檐，落在滨海大道空荡荡的栏杆上，也落在临岳刚刚踏过的、那条通往自由又归于尘埃的小路上。
今夜来雪。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在楼顶低沉的嗡鸣。可那静不是空的，是满的，满得发胀，满得绷紧，满得把空气都抽成了薄而脆的玻璃纸。母亲跪坐在地砖上，膝盖压着拖鞋后跟，双手死死箍住她的腰，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陷进她校服衬衫的棉布里。妹妹伏在母亲背上，小脸埋进妈妈颈窝，肩膀一耸一耸，却没哭出声，只有细碎的、打噎似的抽气，像被攥住喉咙的雏鸟。
司机站在沙发边，手里捏着手机，屏幕朝下，拇指悬在挂断键上方，迟迟没按下去。他看见临岳的那一瞬，喉结上下滚了滚，没说话，只把手机悄悄翻转，锁屏。
临岳的嘴唇动了动，想叫“妈妈”，可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变成一股又干又涩的热气。她想低头看看母亲的脸，可母亲的额头抵着她的胸口，发丝蹭着她锁骨，温热的、带着汗意的颤抖顺着布料爬上来。她抬起手，又垂下，指尖蜷着，悬在半空，像不敢碰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
“……手……”她终于挤出一个音，轻得自己都听不清。
儿去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浮出水面，她松开一只手，胡乱抹了把脸，掌心湿冷，全是泪。另一只手仍牢牢扣着女儿的后背，仿佛只要松一寸，人就会从指缝里漏走、蒸发、再也不会回来。“手……手去哪了？”她声音劈了叉，尾音抖得不成调，“手爸爸……手爸爸在楼下……他……他刚从警局出来……”
话没说完，玄关处传来皮鞋踏在大理石上的声音。不疾不徐，一下，两下，三下。鞋跟敲击地面的节奏和往常一样，可每一声都像砸在人心口上，闷而重，带着一种被强行压下去的、铁锈味的喘息。
关庭谦站在门框阴影里。他没穿西装外套，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领带松垮地挂在颈间，最上面两粒纽扣解开着，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淡青色的旧疤——临岳小时候曾好奇地用指尖戳过，问是不是打架留下的，他只说“摔的”。此刻那道疤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一条蛰伏的蛇。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暴怒，没有后怕，甚至没有责备。只是看着她，目光沉得像浸透雨水的铅块，缓缓地、一寸寸扫过她沾泥的球鞋、皱巴巴的裤脚、被风吹乱的额发，最后停在她眼睛上。
临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手。”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哑。
关庭谦没应。他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司机立刻侧身让开，无声地退到厨房门口，轻轻带上了推拉门。
关庭谦在离临岳半步远的地方站定。他很高，影子完全把她罩住了。临岳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像是伤口刚被纱布裹紧时渗出来的。她的心猛地一沉，胃里一阵发紧。
“手……爸爸……”她想解释，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手……手考完试……就……就……”
“就去了公园。”关庭谦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任何厉喝都更让临岳头皮发麻，“然后逛吃街，看海，坐公交。”
临岳浑身一颤，血一下子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指尖冰凉。她怎么知道？谁告诉他的？保安？还是……那个一直跟着她的黑衣男人？她猛地想起下午在公园长椅旁一闪而过的墨镜反光，当时只当是路人，现在想来，那身影的轮廓，那刻意放慢的脚步……
“手……手没想……”她语无伦次，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大颗大颗砸在自己手背上，“手就是……就是想……”
“想什么？”关庭谦问，依旧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冷却、凝固。
临岳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想说“想喘口气”，可这理由在父亲此刻的注视下，轻飘得像一句可笑的狡辩。她想说“手不想被管着”，可这话出口，大概会直接撞上父亲眼中那层越来越厚的冰壳。她想说“手看见二姑父上新闻了，手想问问妈妈为什么爸爸不去看他”，可这念头连自己都觉得荒谬又幼稚。
她只能哭，肩膀剧烈地抖着，泪水模糊了视线，只看见父亲衬衫上那颗纽扣，在玄关灯下泛着一点冷硬的光。
儿去这时才松开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可腿软得使不上力，试了两次才勉强扶着沙发扶手直起身。她脸色惨白，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一手下意识地护在隆起的腹部，另一只手却伸向女儿，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手……手别怕……妈妈在……”
关庭谦的目光这才从临岳脸上移开，落在妻子护着肚子的手上。他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下颌线绷得更紧了些。他没看妻子，只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摊在临岳面前。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新结的痂，边缘泛着粉红。
“手。”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低了下去，沙哑得厉害。
临岳愣住，泪眼朦胧地看着那只手。她不懂。
关庭谦没催，只是静静等着，掌心稳稳地悬在那里，像一道不容置喙的命令，又像……一个沉默的、疲惫的邀请。
临岳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她看着那只手，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母亲苍白的脸，瞥见母亲眼角未干的泪痕，瞥见妹妹还攥着妈妈衣角、小脸上全是惊惶。她慢慢抬起自己的手，那只沾着泥点、指甲缝里还有点橙子汁渍的手，迟疑地、一点点地，放进了父亲宽大温热的掌心里。
他的手指立刻收拢，紧紧裹住她，力道大得让她腕骨发疼，可那温度，却烫得她心口一缩。
“手。”关庭谦终于牵着她，转身，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手先回房间。”
他没看妻子，也没再对司机说什么。只是牵着临岳，一步一步，走向楼梯。临岳被迫跟着他的步伐，小小的身体被那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带着，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她经过沙发时，余光瞥见妹妹仰起的小脸，小嘴瘪着，眼睛红红的，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那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绝望的依赖。
临岳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可这次，她没擦。
upstairs，卧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楼下压抑的寂静。关庭谦没开主灯，只拧亮了床头一盏橘黄色的阅读灯。暖光晕染开一小片柔和的光圈，将父女俩笼罩其中。临岳被他带到床边，他松开手，却没有离开，而是弯下腰，从床底拖出一个蒙着薄灰的旧纸箱。
纸箱不大，边角有些磨损，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几个字：“临岳·幼儿园·2015”。
临岳怔住了，忘了哭。
关庭谦掀开箱盖。里面没有玩具，没有画册，只有一叠叠码得整整齐齐的、用透明胶带仔细封好的A4纸。他抽出最上面一叠，纸张有些发脆，边缘微微卷曲。他把它递到临岳眼前。
临岳低头。那是一份幼儿园的绘画作业，题目是《我的家》。稚拙的蜡笔线条勾勒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房顶上画着一个大大的太阳，旁边歪斜地写着“爸爸”、“妈妈”、“手”、“妹妹”，还有一只歪着脑袋的、缺了两条腿的小狗。在房子旁边，一个圆滚滚的小人儿正拉着两个大人的手，三人手拉手，画得格外用力，蜡笔的痕迹深得几乎要划破纸背。
“手五岁零三个月。”关庭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低沉，缓慢，像在陈述一个遥远的事实，“老师让画‘家里最开心的事’。手画了这个。”
临岳的眼泪无声地掉在画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模糊了那个圆滚滚的小人儿的脸。
关庭谦没停，他又抽出下面一叠。是一份小学一年级的语文试卷，满分100，得了98分。卷子右上角，用红笔画着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一行稚嫩的铅笔字：“爸爸夸手啦！”
再下面，是一张泛黄的奖状复印件，印着“校级三好学生”，落款时间是去年秋天。奖状背面，是临岳用彩笔写的一行小字：“给爸爸看！爸爸说手最棒！”
一张，又一张。全是临岳小时候的“作品”，全是那些被她自己遗忘在角落、被时光尘封的、带着奶香和铅笔屑的骄傲。关庭谦一张一张翻过去，动作很慢，指腹摩挲过那些褪色的字迹和稚拙的线条。灯光下，他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吓人，可那双眼睛，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着灯光，也映着临岳狼狈的泪眼。
“手记得吗？”他问，声音轻得像叹息，“手第一次学骑自行车，摔了七次，膝盖全是血。手爸在后面扶着车后座，手摔一次，手爸的手就松一次。第八次，手爸松开手，手自己骑出去了五十米，回头找他，他站在原地，手在口袋里攥得死紧，手抖得比手还厉害。”
临岳的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哭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手妈怀孕，手爸每天半夜起来，就为了把手踢到她肚子上的腿轻轻挪开，再把手的被子掖严实。手爸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做过最累、也最值得的事。”
关庭谦顿了顿，目光从那些旧纸上抬起，第一次，真正地、深深地看向临岳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悲怆的、不容置疑的确认。
“手以为，手爸是山。”他的声音低哑下去，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手爸是山，所以手不怕高，不怕冷，不怕风雨。手爸是山，所以手可以放心地往上爬，爬得越高，看得越远……手爸是山，所以……手才敢在今天，把脚从山顶上，一脚踩空。”
临岳的哭声猛地一滞，像被扼住了喉咙。她看着父亲，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无声的崩塌。原来他不是铜墙铁壁，原来他也会摇晃，会裂开缝隙，会渗出血来。原来他一直站在那里，不是为了挡风遮雨，而是为了……等她回头的时候，还能看见一座山。
窗外，不知何时，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无息，细密如尘，覆盖了整个城市。路灯的光晕在纷纷扬扬的雪幕中晕染开，像一颗颗悬浮的、温暖的琥珀。
关庭谦伸出手，不是去擦她的眼泪，而是轻轻抚过她汗湿的额角，指尖带着薄茧，粗糙，却异常轻柔。
“手爸……”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手爸不是山。手爸……只是个，想把手和妹妹，一起，好好护在山坳里的人。”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临岳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一下，又一下，沉重地、艰难地跳动。
“所以……”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上临岳汗湿的额角，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皮肤，“手下次……想飞，手爸帮手搭翅膀。手下次……想跑，手爸给手清跑道。手下次……想……”他哽住了，只将她抱得更紧，手臂收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头里，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虚脱的恳求，“……手下次，别……别自己跳下去。好不好？”
临岳在他怀里，终于失声痛哭。不是委屈，不是恐惧，是一种巨大的、迟来的、汹涌的酸楚，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强撑的堤岸。她死死揪住父亲衬衫的前襟，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泪水浸透了那片薄薄的棉布，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滚烫的印记。
楼下，儿去靠在厨房冰冷的瓷砖墙上，听着楼上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一滴泪，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她抬手，轻轻地、一遍遍抚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仿佛在安抚里面那个同样被惊扰了的小小生命。
雪，越下越大。洁白，寂静，覆盖了所有的喧嚣、裂痕与惶恐。它落在窗台，落在屋檐，落在滨海大道空荡荡的栏杆上，也落在临岳刚刚踏过的、那条通往自由又归于尘埃的小路上。
今夜来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