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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086

    雨势渐歇,檐角滴水声断续敲在青砖上,像谁用指尖叩问门环。童碧赤着脚踩过微凉的水痕,刚在茅房蹲下,肚里便翻江倒海般绞痛起来,额上沁出细密冷汗,手扶着冰凉的木门框才没软下去。她咬紧牙关数到三十,忽听见外头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边——不是昌誉那种踏实地响,也不是梅儿碎步如雀跃,而是靴底压住湿苔时那种微涩的滞涩感。
    门缝底下漏进一线昏黄烛光,随即被遮住大半。
    “三奶奶?”燕恪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可要人扶?”
    童碧慌忙提裤,胡乱擦了擦,隔着门板哑声道:“不、不用!你回屋去!”话音未落,腹中又是一阵抽搐,她闷哼一声,膝盖一软,额头“咚”地磕在门板上。
    门应声而开。
    燕恪一身素白中衣,发带松散,右肩还沾着方才披衣时蹭上的蔷薇花瓣,手里却稳稳托着个青瓷小碗,碗沿腾着浅浅热气。“姜枣红糖汤,刚熬好。”他目光扫过她惨白的脸、汗湿的鬓角、赤裸的双足,喉结微动,转身将碗搁在廊下石阶上,弯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童碧惊得蹬腿:“放我下来!你穿这么少——”
    “再动,我就把你扔进药炉里煨着。”他声音冷硬,脚下却极稳,穿过回廊时甚至侧身避开了垂挂的海棠枝,唯恐花枝扫到她身上。夜风拂过他微敞的领口,露出锁骨下一道淡青旧疤,蜿蜒如蛇,隐入中衣深处。
    卧房内烛火跳动,燕恪将她放在榻上,扯过锦被严严实实裹住她,只露出一张糊满冷汗的小脸。他端来姜汤,舀起一勺吹至温热,递到她唇边。童碧本想自己接,手刚抬到半空就抖得不成样子,燕恪眸色一沉,捏住她下颌稍一用力,汤匙便稳稳送入她口中。
    辛辣甜暖的液体滑入喉咙,胃里那团翻搅的寒气竟真缓了一分。她吞咽两下,眼皮发沉,却仍盯着他:“你……怎知我在这儿?”
    “你蹲下时,裙角扫过门槛第三道刻痕。”他垂眸,拇指抹去她唇边一点糖渍,动作轻得像拂去花瓣,“你每次腹痛,呼吸会比平日快七息。”
    童碧怔住,睫毛颤如蝶翼。原来他连这都记得。
    燕恪却已起身去柜中取药匣,取出一只乌木小盒,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枚蜡丸,每颗蜡丸表面都用朱砂点了一粒小痣。“去年冬你咳血,我请葛先生配的护脾丸。每日晨起一粒,连服三月。”他将盒子塞进她掌心,手指覆上来合拢,“蜡壳难化,你总嫌苦不肯嚼,今夜起,我看着你咽。”
    童碧低头看着掌中乌木盒,盒面雕着细密云纹,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她忽然想起初嫁那日,他也是这样,在喜帕缝隙里递来一枚金锞子,说:“含着,压惊。”后来她才知道,那锞子里嵌着薄薄一片老参片。
    “你为何……”她嗓音沙哑,“对旁人从不这样?”
    燕恪正俯身替她掖被角,闻言动作一顿。窗外恰有流萤掠过窗纸,幽光在他眼底一闪而逝。“旁人?”他直起身,烛光勾勒出下颌凌厉线条,“易三奶奶,你当真以为,这南京城中,还有第二个人值得我记下她蹲厕时扫过几道门槛?”
    童碧心头猛地一撞,耳根倏地烧了起来。她慌忙低头,却见自己攥着乌木盒的手背上,不知何时被燕恪用指甲划了一道极细的竖线,墨色未干,像一道新鲜的印鉴。
    “明日卯时三刻,钱铺开门前,我要见柳三江。”燕恪忽然道,声音已恢复惯常的沉静,“你若撑得住,随我去。”
    童碧愕然抬头:“我?”
    “你代嫁之事,他未必知情。但于掌柜既肯为你父作保,必是信你有几分分量。”燕恪踱至窗前,推开半扇窗。雨后空气清冽,远处钟楼传来三更鼓响,一下,一下,沉如心跳。“他借三万两,押的是两处宅院与一批货。宅院在秦淮河畔,货在龙江船厂后巷第三间仓廪——那里原是我苏家废弃的旧仓,三年前转手给了个姓吴的牙行掮客。如今仓廪契书上写着柳三江的名字,可仓廪梁柱内侧,还留着我苏家当年烙的‘泰’字火印。”
    童碧倏地坐直:“你早查过?”
    “三日前。”燕恪转过身,月光恰好淌进他袖口,映亮腕骨上一道细长旧痕,“我查的不是仓廪,是你父亲当年落草时,劫下的最后一票货物清单。”
    童碧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燕恪却不再看她,只将窗扇轻轻合拢,隔绝了满庭清辉。“睡吧。明早若你起不来,我就把姜汤灌进你鼻子里。”
    翌日寅时末,天光尚是灰青色。童碧挣扎着爬起,腹中虽仍隐隐作痛,却强撑着梳洗。她特意挑了件月白绣竹纹的褙子,发髻挽得一丝不苟,只簪一支素银蝴蝶钗——那蝴蝶翅膀微翘,翅尖一点朱砂,恰似昨日然岐所赠玉坠上蝶须的形状。
    燕恪在院中练剑。青锋破空,剑气凛冽,衣袂翻飞如鹤翼。童碧屏息立在回廊暗处,看他收势时手腕一振,剑尖悬停半寸,一滴露珠自叶尖坠下,正落在剑刃寒芒之上,碎成七点星芒。
    “三爷!”丁青匆匆奔来,额上全是汗,“柳三江……昨夜暴毙了!”
    剑尖那滴露珠倏然坠地。
    燕恪缓缓收剑入鞘,剑鞘叩在掌心,发出沉闷一声响。“怎么死的?”
    “吊死在自家祠堂梁上。”丁青喘着气,“今早他儿子发现的,脖子上缠着三尺白绫,脚边摔碎的酒坛,坛底刻着‘泰定’二字。”
    童碧脑中“嗡”一声,眼前发黑,踉跄一步扶住廊柱。燕恪已疾步上前,一手揽住她腰背,一手探向她额头——掌心滚烫,竟是烧起来了。
    “备车。”他声音冷如铁,“去龙江船厂。”
    马车颠簸驶过青石板路,童碧靠在燕恪肩头,神志昏沉,却觉他左手始终按在她后心,掌心热度源源不绝透入脊骨。车帘偶被风掀开一角,她恍惚看见街角茶棚下,然岐一袭玄色骑装,正仰头饮尽一碗粗陶茶,目光如鹰隼,穿透雨雾,直直钉在她脸上。
    车轮碾过水洼,溅起浑浊水花。
    龙江船厂后巷第三间仓廪门前,两个衙役持棍守着,见燕恪递上腰牌,立刻退开。燕恪搀童碧下车,指尖在她腕脉上一搭,眉头骤紧:“烧得更重了。”
    童碧勉力摇头,指甲掐进自己掌心:“我……能走。”
    仓廪门轴发出刺耳呻吟。霉味混着陈年桐油气息扑面而来,童碧胃里又是一阵翻涌。燕恪扶她倚住门框,自己执灯步入。火光摇曳,照亮高耸粮垛与蛛网密布的梁柱。他径直走向最里侧一根漆皮剥落的楠木柱,伸手拂去浮尘,赫然露出一个焦黑“泰”字火印——字迹边缘微微卷曲,正是苏家老匠人特制的火烙铁印记。
    “果然是这里。”燕恪声音沉郁。
    童碧强撑着挪过去,目光扫过柱身下方地面。青砖缝隙里,半截褪色红绸被踩进泥里,绸角绣着模糊的“月”字。
    她指尖猛地一颤。
    燕恪已蹲下身,用匕首撬开那块青砖。砖下压着一方油布包,布面浸透暗褐色污迹。他解开布包,里面是一本薄薄账册,纸页脆黄,字迹却墨色如新——正是她父亲当年亲笔所录的劫案明细!
    账册最后一页,墨迹浓重如血:
    【庐州路岐,三月十七,劫官盐船一艘,获银三千二百两,沉香百斤,翡翠玉坠一对(蓝绿双色,蝶形,金镶)】
    童碧眼前发黑,几乎栽倒。燕恪一把扶住她,目光却死死钉在账册末行——那行字迹下方,另有一行极细的朱砂小字,似是后来补注:
    【玉坠已分,一归然岐,一归观。】
    苏观。
    她父亲结义兄弟,苏家二老爷。
    童碧喉头腥甜,一口血直冲上来,却被她死死咽下。她抬起脸,对上燕恪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惊疑,没有鄙夷,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所以……”她声音嘶哑如裂帛,“你早就知道我爹和二老爷……和然岐,都是一伙的?”
    燕恪沉默片刻,忽然抬手,用拇指拭去她眼角渗出的一滴泪。那泪珠滚烫,烫得他指尖微颤。
    “我知道的,比你想的多得多。”他声音低得如同耳语,“比如,你娘临终前,托人捎给我的那封信。”
    童碧浑身剧震,血色尽褪。
    燕恪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信笺,火漆印章早已化开,只余淡淡朱砂痕迹。他并未拆开,只将信纸一角展露在她眼前——那上面,赫然是她娘亲手写的蝇头小楷,字字如刀:
    【……月娥不孝,未能侍奉双亲终老。今将小女托付燕郎,愿其一生康健,无灾无难。彼时若见蓝蝶玉坠,便是信物。勿疑,勿弃……】
    信纸背面,另有一行墨色稍淡的批注,字迹锋利如剑:
    【此女身负血仇,亦藏天机。若观生异心,可杀之,不可留。——燕恪】
    童碧如遭雷击,僵立当场。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燕恪却已收起信笺,转身吹熄手中灯笼。仓廪瞬间陷入浓墨般的黑暗。唯有他靠近时的气息拂过她耳际,带着沉香与冷冽的雪松气息。
    “现在,三奶奶。”他声音喑哑,却字字清晰,“告诉我,你娘临终前,究竟还对你说了什么?关于那对蓝蝶玉坠,关于……庐州路岐那一夜,真正被劫走的,到底是什么?”
    黑暗中,童碧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一声,又一声,擂鼓般撞击着耳膜。她忽然想起昨夜腹痛时,燕恪说她呼吸会比平日快七息——原来他连她每一次心跳的节奏,都早已默记于心。
    她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砸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
    “娘说……”她声音轻得像一缕游丝,“那对玉坠里,藏着一张羊皮地图。地图上画的不是金银,是……一座埋在庐州地下的铜矿。当年官军围山,不是为了剿匪,是为了……抢矿图。”
    仓廪外,忽有乌鸦掠过屋脊,哑声长啼。
    燕恪的手,终于缓缓收紧,扣住了她颤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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