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非袁绍不能退刘备
“什么？”
“吕布、陈宫领兵从兖州前来！”
大帐内，曹操猛地从椅上坐起，眉头紧皱说道：“吕布、陈宫二人屡次坏我大事，刘玄德若无二人为羽翼，我岂会这般束手束脚？”
自吕布、陈宫、张邈三...
八公山下，营垒连绵如龙脊蜿蜒。夏风裹着淝水腥气拂过旌旗，猎猎作响。刘桓立于新筑的夯土高台之上，身后三架巨构初具雏形——粗如殿柱的硬木主臂斜指青天，绞索缠绕如虬龙盘结，配重箱以生铁铸就，沉甸甸压在基座之上，底下还垫着层层叠叠的桐油浸麻布，防震减震。数十名工匠赤膊挥汗，正用校准尺反复比对支点与投臂角度；几个少年兵卒蹲在泥地上，照着刘桓手绘的图样，以炭条在竹简上摹写“杠杆力矩”四字，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一石百斤，臂长三丈，力距九百，反距三十，故发石可及四百步”。
赵云按剑缓步登台，甲叶轻响：“郎君，第三架发石机今日卯时试射，石弹落于芍陂北岸，距城垣尚有三百二十步，偏东十七步。”
刘桓未回头，只将手中竹简翻过一页，指着一处墨点道：“偏东是因绞索张力不均。令匠首拆解左三匝绞索，重编时掺入桑皮筋两股，再浸桐油三遍。另取六块青砖，每块凿孔穿绳，悬于投臂末端，测其垂坠线是否与基座中轴重合。”
赵云颔首，忽见东南角营垒方向尘烟骤起，数骑快马踏破苇荡疾驰而来，为首者玄甲红缨，正是陈登。他跃下马背，未及整衣便扬声禀道：“郎君！寿春西门昨夜开闭三次，每次不过半炷香，门内火把影绰，似有兵卒搬运木料；更奇者，今晨斥候潜至北门水门暗渠口，闻渠中水流湍急，水声混杂铁器刮擦之音，细辨似为铁链拖曳之声！”
刘桓眉峰微蹙，踱至台边俯瞰寿春。城郭静默，唯见垛口旌旗低垂，水门闸板紧闭如唇。他忽然想起桥蕤曾言：“寿春池渠纵横，然皆设水门调控，旱季常闭南渠引芍陂水灌城内稻田，今虽大旱，然芍陂水位未见枯竭……”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速召桥蕤、梁纲！再遣人持我手令，调五百精卒赴芍陂北岸掘渠——不必深，只沿旧埂开一道宽三尺、深一尺的浅沟，引水向西，直通寿春西门外三里处洼地！另命工曹取桐油百斤、松脂三十斛、干苇束千把，尽数运至洼地待命！”
赵云微怔：“郎君欲火攻？可寿春四面环水，火势难延。”
“非攻城，乃攻心。”刘桓目光如刃，“袁术自诩粮足五十万石，然仓廪再厚，亦需通风防潮。今我引芍陂水西流，水汽蒸腾，必使西门一带地气湿重。彼若开渠泄湿，我便断其渠；若闭渠闷蒸……”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冷意，“寿春城中多存稻米、麦粟、豆菽，湿气郁积七日，霉变必生。霉粮不可食，而军士腹饥，则怨气自起。”
正此时，桥蕤与梁纲已策马而至。桥蕤抱拳道：“郎君明鉴！末将记起一事：寿春西仓毗邻水门，仓底铺有青砖，砖下暗设陶管通向芍陂，专为排潮所设。袁术近月屡令工匠检修陶管，恐是防我军掘渠断水，反欲借陶管引水入仓底散热！”
刘桓击掌：“正是此理！”他当即取过笔墨，在竹简背面疾书数行，交予梁纲：“持此令往芍陂，命士卒掘沟时，于洼地东侧埋设三口空陶瓮，瓮口覆苇席，席上覆薄土。待水流入洼地，三瓮蓄满即止。另遣二十人持火把伏于洼地东林，但见西门陶管出水稍缓，或水色泛白起沫，即焚苇席，引火入瓮——火势借陶管倒灌仓底，霉气遇烈焰必爆燃成烟，黑烟冲天，寿春军民但见西仓浓烟滚滚，岂不以为粮仓已焚？”
梁纲瞳孔一缩，抱拳领命而去。
桥蕤却面露忧色：“郎君，袁术若知我军识破陶管之秘，恐将计就计，反于陶管中填塞硫磺、硝石粉屑……”
“所以他不敢。”刘桓负手而立，目光扫过远处寿春城墙，“袁术号天子，自矜体面。若仓廪真遭火焚，五十万石粮化为灰烬，军心顷刻瓦解。他宁可散播‘徐州妖术引水成瘴’之说，亦不敢真焚粮自绝。此即‘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我放烟，他装聋；我掘沟，他修管；我示弱，他骄矜。愈是困兽，愈要撑起架子。”
话音方落，忽听西南方向号角呜咽，一骑飞驰入营，甲胄染尘，乃是太史慈亲率的斥候队。他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声如金石：“郎君！末将率部潜渡淝水，伏于寿春南郊十里槐林三昼夜。今晨见十余辆牛车自南门出，车上覆厚毡，车辙深陷三寸，显是重载。末将遣人尾随，见其绕行至勺陂西南芦苇荡，卸货于一隐秘船坞。船坞中有两艘蒙艟，舱口以油布密盖，舱内隐约有铁器碰撞之声，且有焦糊气息逸出……”
刘桓眸光骤亮：“铁器？焦糊？”
“正是！”太史慈斩钉截铁，“末将亲嗅，乃锻铁淬火之味。且观其卸货之姿，非运粮，非运械，倒似……运炉！”
“运炉？”赵云失声道，“莫非袁术欲于城中铸兵？”
“非也。”刘桓缓缓摇头，指尖叩击台柱，发出笃笃轻响，“寿春铁官早废，城中无大坊，纵有炉，亦难铸甲械。既运炉，又淬火，焦味浓烈……”他忽而抬眼，望向八公山巅云气翻涌之处，“袁术欲造火油弹。”
帐内一时寂静。火油弹者，乃江东水战利器，以猛火油（石油）混以硫磺、硝石、松脂熬炼而成，掷之即燃，水泼不灭。昔孙坚破董卓军，曾以火油弹焚毁敌楼橹，烈焰腾空三日不熄。袁术久据淮南，辖境虽无石油，然广陵海陵素产咸卤，煮卤可得膏油；又豫章、庐江多硫磺矿脉，袁术旧部乐就原为九江郡尉，曾督采硫磺多年——此等物事，早被他悄然囤积。
“他欲守城，便先断我军攻城之梯。”刘桓声音低沉，“若我军架云梯、筑土山，彼即掷火油弹焚之。此物一旦成势，我军士卒畏火，攻心先溃。”
陈登急道：“既知其谋，当速破其炉！末将愿率死士夜袭船坞！”
“不可。”刘桓摆手，“船坞隐于芦荡，地势复杂，夜袭易陷伏击。且袁术既敢运炉出城，必在坞内设重兵，更或埋火油于滩涂之下，诱我军入彀。”他沉吟片刻，忽问太史慈：“船坞四周可有溪流？”
“有！”太史慈答得干脆，“坞北有小溪，自八公山余脉而下，宽仅三尺，然水流甚急，直注勺陂。”
刘桓眼中精光迸射：“传令工曹，即刻于溪流上游十里处筑坝——不必高，只拦水三日。三日后子时，决坝放水！水势汹涌，必漫溪岸，冲垮船坞堤岸。火油遇水则浮，顺流漂散，硫磺硝石尽被冲涤，炉膛浸水，再难复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另遣百人，携竹筒、陶罐，沿溪而下，见水面浮油即舀取封存。此物既可焚敌，亦可为我所用。待袁术炉毁油散，我军反以其油制弹，明日便以火油弹试射寿春西门——让他看看，何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众人轰然应诺。
当夜，刘桓独坐中军帐，灯下摊开一卷《考工记》，手指划过“矢人”篇：“……弓弩之利，在于筋角胶漆；攻城之利，在于机巧权变……”帐外蛙鸣如鼓，淝水涛声隐隐。忽有亲兵禀报：“郎君，寿春城中有人缒城而下，自称袁术帐下主簿阎象之侄阎圃，求见！”
刘桓搁笔，眸色幽深：“请入。”
帘掀处，一青衫士子踉跄而入，袍角泥污，发髻散乱，双目却灼灼如星。他扑通跪倒，额头触地：“罪臣阎圃，代家叔阎公呈密信一封！家叔言：袁术暴虐日甚，诛杀谏臣十有三人，今又强征城中妇孺舂米，一日三役，死者枕藉。更私开国库，熔铜钱铸‘仲氏元宝’，市井拒用，米价一日三涨……家叔不忍见淮南生灵涂炭，愿为内应，只求郎君破城之日，保全寿春百姓性命，赦免袁术旧吏！”
刘桓亲手扶起阎圃，赐座奉茶，细细询问阎象所言诸事。阎圃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上书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列着寿春各仓廪位置、守军轮值时辰、水门启闭规律，末了附一行朱砂小字：“西仓霉变已始，米生绿毛，鼠不敢近。家叔夜观天象，见荧惑守心，知天命不在袁氏，唯待明公振臂！”
刘桓收下素绢，沉吟良久，忽道：“阎主簿忠义可嘉。然我军围城，非为屠戮，实为拯民。今有一策，或可速解寿春之危，亦全阎公清名——你且回去告知阎公，三日之后，我军将于西门之外，以火油弹焚毁一具假仓廪，烟焰冲天，状如粮尽火焚。袁术见之，必疑西仓有失，仓皇召集群臣议事。届时，阎公可奏称‘仓廪霉变，恐生瘟疫，宜开仓散米，赈济军民’。袁术若允，米散则军心暂安；若不允，群臣必怨，阎公顺势进言‘不如开城献降，以全淮南’——此即‘借火引风，风助火势’。”
阎圃浑身一震，抬首望去，只见灯下刘桓神色温煦，目光却锐利如刀，仿佛早已洞穿寿春城中每一寸砖石、每一缕人心。他喉头滚动，深深一拜：“郎君神算，阎圃……谨遵钧命！”
送走阎圃，帐外已露鱼肚白。刘桓唤来臧霸：“宣我令：明日辰时，全军校场操演。令将士皆着新制藤甲，持火油弹木模，于西门外三里处列阵——阵前设三座草扎仓廪，内填干苇、松脂，外覆薄泥，务求形似寿春西仓。”
臧霸领命而去。
晨光熹微，八公山巅雾气未散。刘桓独自登上最高处烽燧台，远眺寿春。城郭沉默，水光潋滟，仿佛一座被时光遗忘的孤岛。他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枚铜钱——正是昨夜阎圃所赠，钱面“仲氏元宝”四字已被指甲刮得模糊，背面却赫然露出“五铢”旧纹，铜绿斑驳，却倔强不灭。
他凝视良久，忽将铜钱抛向淝水。铜钱在朝阳下划出一道微光，坠入水中，涟漪扩散，终归平静。
“阿父北上，为护徐州基业；我留淮南，为定民心根本。”刘桓轻声道，声音散入风中，“袁术号天子，不过冢中枯骨；而民心所向，才是真正的天命。”
日头渐高，校场鼓声隆隆。三座草仓前，两千兵卒肃立如林，藤甲在阳光下泛着青黛光泽。刘桓立于将台，亲自点燃第一支火把。火焰腾起刹那，他挥手——
“放！”
三架发石机同时怒吼，绞索绷紧如弓弦断裂，投臂猛然扬起！百斤巨石裹挟风雷，呼啸着撕裂长空，重重砸在草仓之上！干苇碎裂，松脂迸溅，火把余烬乘势燎原。浓烟滚滚升腾，直冲云霄，黑云压城般笼罩西门上空。
寿春城头，袁术正凭栏远望，突见黑烟蔽日，惊得踉跄后退，手中玉圭坠地碎裂。他颤声嘶吼：“西仓！快开西门！救火！”
城内顿时人声鼎沸，号角凄厉，铁甲碰撞声、脚步奔逃声、妇孺哭嚎声汇成一片混沌洪流。西门闸板吱呀开启一线，无数人影争先恐后涌出……
而八公山高台上，刘桓放下千里镜，对身旁赵云微微一笑：“火已起，风将至。接下来，该听一听寿春城里，谁在第一个喊‘开城’了。”
他转身下山，步履沉稳。山道两侧，新垦的稻田青翠欲滴，田埂上，几名老农正蹲着查看禾苗，见郎君经过，纷纷摘下草帽，深深弯腰。刘桓驻足，从腰间解下水囊，倾半囊清水入田垄。清水渗入泥土，倏忽不见，唯有禾苗叶片上，一点晶莹水珠，在骄阳下折射出七彩微光。
这一日，寿春城中，霉变米仓的绿毛在潮湿里悄然蔓延；西门水门陶管内，几粒硫磺粉末被沁出的水珠裹挟着，无声滑向黑暗深处；而八公山下，新挖的浅沟里，芍陂清水正汩汩流淌，水面上，几片苇叶打着旋儿，悠悠西去。
风，确已在路上。
“吕布、陈宫领兵从兖州前来！”
大帐内，曹操猛地从椅上坐起，眉头紧皱说道：“吕布、陈宫二人屡次坏我大事，刘玄德若无二人为羽翼，我岂会这般束手束脚？”
自吕布、陈宫、张邈三...
八公山下，营垒连绵如龙脊蜿蜒。夏风裹着淝水腥气拂过旌旗，猎猎作响。刘桓立于新筑的夯土高台之上，身后三架巨构初具雏形——粗如殿柱的硬木主臂斜指青天，绞索缠绕如虬龙盘结，配重箱以生铁铸就，沉甸甸压在基座之上，底下还垫着层层叠叠的桐油浸麻布，防震减震。数十名工匠赤膊挥汗，正用校准尺反复比对支点与投臂角度；几个少年兵卒蹲在泥地上，照着刘桓手绘的图样，以炭条在竹简上摹写“杠杆力矩”四字，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一石百斤，臂长三丈，力距九百，反距三十，故发石可及四百步”。
赵云按剑缓步登台，甲叶轻响：“郎君，第三架发石机今日卯时试射，石弹落于芍陂北岸，距城垣尚有三百二十步，偏东十七步。”
刘桓未回头，只将手中竹简翻过一页，指着一处墨点道：“偏东是因绞索张力不均。令匠首拆解左三匝绞索，重编时掺入桑皮筋两股，再浸桐油三遍。另取六块青砖，每块凿孔穿绳，悬于投臂末端，测其垂坠线是否与基座中轴重合。”
赵云颔首，忽见东南角营垒方向尘烟骤起，数骑快马踏破苇荡疾驰而来，为首者玄甲红缨，正是陈登。他跃下马背，未及整衣便扬声禀道：“郎君！寿春西门昨夜开闭三次，每次不过半炷香，门内火把影绰，似有兵卒搬运木料；更奇者，今晨斥候潜至北门水门暗渠口，闻渠中水流湍急，水声混杂铁器刮擦之音，细辨似为铁链拖曳之声！”
刘桓眉峰微蹙，踱至台边俯瞰寿春。城郭静默，唯见垛口旌旗低垂，水门闸板紧闭如唇。他忽然想起桥蕤曾言：“寿春池渠纵横，然皆设水门调控，旱季常闭南渠引芍陂水灌城内稻田，今虽大旱，然芍陂水位未见枯竭……”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速召桥蕤、梁纲！再遣人持我手令，调五百精卒赴芍陂北岸掘渠——不必深，只沿旧埂开一道宽三尺、深一尺的浅沟，引水向西，直通寿春西门外三里处洼地！另命工曹取桐油百斤、松脂三十斛、干苇束千把，尽数运至洼地待命！”
赵云微怔：“郎君欲火攻？可寿春四面环水，火势难延。”
“非攻城，乃攻心。”刘桓目光如刃，“袁术自诩粮足五十万石，然仓廪再厚，亦需通风防潮。今我引芍陂水西流，水汽蒸腾，必使西门一带地气湿重。彼若开渠泄湿，我便断其渠；若闭渠闷蒸……”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冷意，“寿春城中多存稻米、麦粟、豆菽，湿气郁积七日，霉变必生。霉粮不可食，而军士腹饥，则怨气自起。”
正此时，桥蕤与梁纲已策马而至。桥蕤抱拳道：“郎君明鉴！末将记起一事：寿春西仓毗邻水门，仓底铺有青砖，砖下暗设陶管通向芍陂，专为排潮所设。袁术近月屡令工匠检修陶管，恐是防我军掘渠断水，反欲借陶管引水入仓底散热！”
刘桓击掌：“正是此理！”他当即取过笔墨，在竹简背面疾书数行，交予梁纲：“持此令往芍陂，命士卒掘沟时，于洼地东侧埋设三口空陶瓮，瓮口覆苇席，席上覆薄土。待水流入洼地，三瓮蓄满即止。另遣二十人持火把伏于洼地东林，但见西门陶管出水稍缓，或水色泛白起沫，即焚苇席，引火入瓮——火势借陶管倒灌仓底，霉气遇烈焰必爆燃成烟，黑烟冲天，寿春军民但见西仓浓烟滚滚，岂不以为粮仓已焚？”
梁纲瞳孔一缩，抱拳领命而去。
桥蕤却面露忧色：“郎君，袁术若知我军识破陶管之秘，恐将计就计，反于陶管中填塞硫磺、硝石粉屑……”
“所以他不敢。”刘桓负手而立，目光扫过远处寿春城墙，“袁术号天子，自矜体面。若仓廪真遭火焚，五十万石粮化为灰烬，军心顷刻瓦解。他宁可散播‘徐州妖术引水成瘴’之说，亦不敢真焚粮自绝。此即‘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我放烟，他装聋；我掘沟，他修管；我示弱，他骄矜。愈是困兽，愈要撑起架子。”
话音方落，忽听西南方向号角呜咽，一骑飞驰入营，甲胄染尘，乃是太史慈亲率的斥候队。他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声如金石：“郎君！末将率部潜渡淝水，伏于寿春南郊十里槐林三昼夜。今晨见十余辆牛车自南门出，车上覆厚毡，车辙深陷三寸，显是重载。末将遣人尾随，见其绕行至勺陂西南芦苇荡，卸货于一隐秘船坞。船坞中有两艘蒙艟，舱口以油布密盖，舱内隐约有铁器碰撞之声，且有焦糊气息逸出……”
刘桓眸光骤亮：“铁器？焦糊？”
“正是！”太史慈斩钉截铁，“末将亲嗅，乃锻铁淬火之味。且观其卸货之姿，非运粮，非运械，倒似……运炉！”
“运炉？”赵云失声道，“莫非袁术欲于城中铸兵？”
“非也。”刘桓缓缓摇头，指尖叩击台柱，发出笃笃轻响，“寿春铁官早废，城中无大坊，纵有炉，亦难铸甲械。既运炉，又淬火，焦味浓烈……”他忽而抬眼，望向八公山巅云气翻涌之处，“袁术欲造火油弹。”
帐内一时寂静。火油弹者，乃江东水战利器，以猛火油（石油）混以硫磺、硝石、松脂熬炼而成，掷之即燃，水泼不灭。昔孙坚破董卓军，曾以火油弹焚毁敌楼橹，烈焰腾空三日不熄。袁术久据淮南，辖境虽无石油，然广陵海陵素产咸卤，煮卤可得膏油；又豫章、庐江多硫磺矿脉，袁术旧部乐就原为九江郡尉，曾督采硫磺多年——此等物事，早被他悄然囤积。
“他欲守城，便先断我军攻城之梯。”刘桓声音低沉，“若我军架云梯、筑土山，彼即掷火油弹焚之。此物一旦成势，我军士卒畏火，攻心先溃。”
陈登急道：“既知其谋，当速破其炉！末将愿率死士夜袭船坞！”
“不可。”刘桓摆手，“船坞隐于芦荡，地势复杂，夜袭易陷伏击。且袁术既敢运炉出城，必在坞内设重兵，更或埋火油于滩涂之下，诱我军入彀。”他沉吟片刻，忽问太史慈：“船坞四周可有溪流？”
“有！”太史慈答得干脆，“坞北有小溪，自八公山余脉而下，宽仅三尺，然水流甚急，直注勺陂。”
刘桓眼中精光迸射：“传令工曹，即刻于溪流上游十里处筑坝——不必高，只拦水三日。三日后子时，决坝放水！水势汹涌，必漫溪岸，冲垮船坞堤岸。火油遇水则浮，顺流漂散，硫磺硝石尽被冲涤，炉膛浸水，再难复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另遣百人，携竹筒、陶罐，沿溪而下，见水面浮油即舀取封存。此物既可焚敌，亦可为我所用。待袁术炉毁油散，我军反以其油制弹，明日便以火油弹试射寿春西门——让他看看，何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众人轰然应诺。
当夜，刘桓独坐中军帐，灯下摊开一卷《考工记》，手指划过“矢人”篇：“……弓弩之利，在于筋角胶漆；攻城之利，在于机巧权变……”帐外蛙鸣如鼓，淝水涛声隐隐。忽有亲兵禀报：“郎君，寿春城中有人缒城而下，自称袁术帐下主簿阎象之侄阎圃，求见！”
刘桓搁笔，眸色幽深：“请入。”
帘掀处，一青衫士子踉跄而入，袍角泥污，发髻散乱，双目却灼灼如星。他扑通跪倒，额头触地：“罪臣阎圃，代家叔阎公呈密信一封！家叔言：袁术暴虐日甚，诛杀谏臣十有三人，今又强征城中妇孺舂米，一日三役，死者枕藉。更私开国库，熔铜钱铸‘仲氏元宝’，市井拒用，米价一日三涨……家叔不忍见淮南生灵涂炭，愿为内应，只求郎君破城之日，保全寿春百姓性命，赦免袁术旧吏！”
刘桓亲手扶起阎圃，赐座奉茶，细细询问阎象所言诸事。阎圃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上书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列着寿春各仓廪位置、守军轮值时辰、水门启闭规律，末了附一行朱砂小字：“西仓霉变已始，米生绿毛，鼠不敢近。家叔夜观天象，见荧惑守心，知天命不在袁氏，唯待明公振臂！”
刘桓收下素绢，沉吟良久，忽道：“阎主簿忠义可嘉。然我军围城，非为屠戮，实为拯民。今有一策，或可速解寿春之危，亦全阎公清名——你且回去告知阎公，三日之后，我军将于西门之外，以火油弹焚毁一具假仓廪，烟焰冲天，状如粮尽火焚。袁术见之，必疑西仓有失，仓皇召集群臣议事。届时，阎公可奏称‘仓廪霉变，恐生瘟疫，宜开仓散米，赈济军民’。袁术若允，米散则军心暂安；若不允，群臣必怨，阎公顺势进言‘不如开城献降，以全淮南’——此即‘借火引风，风助火势’。”
阎圃浑身一震，抬首望去，只见灯下刘桓神色温煦，目光却锐利如刀，仿佛早已洞穿寿春城中每一寸砖石、每一缕人心。他喉头滚动，深深一拜：“郎君神算，阎圃……谨遵钧命！”
送走阎圃，帐外已露鱼肚白。刘桓唤来臧霸：“宣我令：明日辰时，全军校场操演。令将士皆着新制藤甲，持火油弹木模，于西门外三里处列阵——阵前设三座草扎仓廪，内填干苇、松脂，外覆薄泥，务求形似寿春西仓。”
臧霸领命而去。
晨光熹微，八公山巅雾气未散。刘桓独自登上最高处烽燧台，远眺寿春。城郭沉默，水光潋滟，仿佛一座被时光遗忘的孤岛。他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枚铜钱——正是昨夜阎圃所赠，钱面“仲氏元宝”四字已被指甲刮得模糊，背面却赫然露出“五铢”旧纹，铜绿斑驳，却倔强不灭。
他凝视良久，忽将铜钱抛向淝水。铜钱在朝阳下划出一道微光，坠入水中，涟漪扩散，终归平静。
“阿父北上，为护徐州基业；我留淮南，为定民心根本。”刘桓轻声道，声音散入风中，“袁术号天子，不过冢中枯骨；而民心所向，才是真正的天命。”
日头渐高，校场鼓声隆隆。三座草仓前，两千兵卒肃立如林，藤甲在阳光下泛着青黛光泽。刘桓立于将台，亲自点燃第一支火把。火焰腾起刹那，他挥手——
“放！”
三架发石机同时怒吼，绞索绷紧如弓弦断裂，投臂猛然扬起！百斤巨石裹挟风雷，呼啸着撕裂长空，重重砸在草仓之上！干苇碎裂，松脂迸溅，火把余烬乘势燎原。浓烟滚滚升腾，直冲云霄，黑云压城般笼罩西门上空。
寿春城头，袁术正凭栏远望，突见黑烟蔽日，惊得踉跄后退，手中玉圭坠地碎裂。他颤声嘶吼：“西仓！快开西门！救火！”
城内顿时人声鼎沸，号角凄厉，铁甲碰撞声、脚步奔逃声、妇孺哭嚎声汇成一片混沌洪流。西门闸板吱呀开启一线，无数人影争先恐后涌出……
而八公山高台上，刘桓放下千里镜，对身旁赵云微微一笑：“火已起，风将至。接下来，该听一听寿春城里，谁在第一个喊‘开城’了。”
他转身下山，步履沉稳。山道两侧，新垦的稻田青翠欲滴，田埂上，几名老农正蹲着查看禾苗，见郎君经过，纷纷摘下草帽，深深弯腰。刘桓驻足，从腰间解下水囊，倾半囊清水入田垄。清水渗入泥土，倏忽不见，唯有禾苗叶片上，一点晶莹水珠，在骄阳下折射出七彩微光。
这一日，寿春城中，霉变米仓的绿毛在潮湿里悄然蔓延；西门水门陶管内，几粒硫磺粉末被沁出的水珠裹挟着，无声滑向黑暗深处；而八公山下，新挖的浅沟里，芍陂清水正汩汩流淌，水面上，几片苇叶打着旋儿，悠悠西去。
风，确已在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