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白日做梦

    靖郡王妃在慈宁宫正殿门口足足站了两个时辰,听着里面偶尔传来欢声笑语。
    她站在冷风中吹得浑身冰凉,又亲眼看着漼氏不搭理自己,她心中涌起一阵阵怒火。
    更重要的是她今日还是专程为了漼静安和亲的事而来!
    “太后乏了,不见任何人,靖郡王妃还是回去吧。”苏嬷嬷道。
    靖郡王妃深吸口气:“嬷,嬷嬷,我不碍事,等太后睡醒了再见也是一样。”
    苏嬷嬷不得已只能回去再次禀报。
    不一会儿,苏嬷嬷指了指门:“郡王妃,太后请您进去......
    徐老夫人端坐于紫檀木太师椅上,膝上搭着一袭墨青绣金线鹤纹的薄毯,手中一串沉香佛珠缓缓转动,珠子表面早已被岁月摩挲得油润发亮。她未开口,只将一双浑浊却锐利如鹰的眼扫过堂下众人——三十多双眼睛或焦灼、或犹疑、或强撑镇定,却无一人敢与她对视太久。
    堂内炭盆烧得正旺,噼啪一声爆响,惊得后排一位族中叔公缩了缩肩膀。
    “说吧。”徐老夫人终于启唇,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石坠入深井,“太后要你们把十七年前的事,捅给全京城听。”
    话音未落,堂内骤然死寂。连炭火都似屏住了呼吸。
    徐川喉结滚动,上前一步,袖口微微发颤:“母亲,太后亲口所言,一字不差。她说……若徐家真有悔意,便将当年如何构陷俞允、如何逼死兄妹二人、如何以流言毁她清白一事,写成《实录》,加盖族印,送至礼部、大理寺、翰林院三处,再由京兆府刊印千份,分发各坊各巷,三日之内,务必见报。”
    “疯了!”左侧座上,徐家族老徐仲衡猛地拍案而起,茶盏震翻,褐色水渍在黄梨木案几上蜿蜒如血,“太后这是要剜徐家的脸!撕徐家的皮!这哪里是认错?这是要我们跪着自割喉管,还要自己递刀!”
    “她不是太后。”徐老夫人忽然道,指尖顿住,佛珠停在半空,“她是徐家养大的姑娘,也是徐家亲手推上风口浪尖的弃子。”
    满堂族人齐齐一怔。
    徐老夫人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落在徐川脸上:“你可还记得,十七年前,漼氏那位老太君来徐家赴宴,临走前悄悄塞给哀家一枚银杏叶簪,说‘小女虽钝,却知恩义二字重逾山岳’?”
    徐川一愣,下意识摇头。
    “你不记得,因为那时你尚在淮北任同知,未回京。”徐老夫人冷笑,“可你该记得,漼家那年刚捐了十万石赈粮,朝廷特赐‘积善之家’匾额,挂在漼府正门。而就在同月,徐妙言命人往漼家后巷泼洒秽物,又雇人编排漼家小姐与私塾夫子有染,害得人家姑娘吞金自尽——就为抢漼家给陆家的联姻之机。”
    “母亲!”徐川脸色煞白,“此事从未传开,更无人证……”
    “没人证?”徐老夫人嗤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纸泛黄笺纸,轻轻抖开,“这是漼老太君当年托人转交的信。她没拆,我也没烧。她等了十七年,等漼家站稳朝堂,等漼明棠长成;我也等了十七年,等徐家忘了什么叫怕,也忘了什么叫债。”
    那笺纸一角,赫然印着一枚极淡的朱砂指印,形如新月——正是漼老太君独用的暗记。
    堂下有人倒抽冷气。
    “漼家早知道。”徐老夫人嗓音陡然低沉下去,“知道徐家构陷俞允,知道徐妙言假借太后之名行污蔑之事,知道你们用俞小姑娘的性命逼她闭嘴……漼家什么都知道。可他们忍了十七年,只为等一个能掀翻整张棋盘的时机。”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每一张面孔:“如今,漼明棠要嫁漼家嫡子,漼家要抬她为正妻,而非妾室。可东梁帝已下旨赐婚,圣旨白纸黑字写着‘徐氏明棠,温婉淑德,着为漼家继室’。漼家若抗旨,便是藐视天威;若应旨,则漼明棠终身为妾,漼家百年清誉尽毁。所以——”
    “所以漼家把刀,递到了太后手里。”徐川喃喃接话,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不。”徐老夫人缓缓摇头,“漼家没递刀。是太后自己拔出了刀,还把它磨得锃亮,架在了徐家的脖子上。”
    满堂寂静中,只闻炭火细微的哔剥声。
    忽而门外传来急促脚步,苏嬷嬷亲自踏进大堂,身后两名宫人捧着紫檀木匣,匣面鎏金云纹,在烛光下泛着冷硬光泽。
    “奉太后懿旨。”苏嬷嬷声音清越,不带丝毫波澜,“徐家族老,徐川夫妇,即刻入宫,慈宁宫前听训。”
    话音未落,她抬手掀开匣盖。
    里面静静躺着两物:一卷素绢,封口处压着一枚赤金凤印;另一物则是一柄短匕,刃身细窄,寒光凛冽,柄上嵌着七颗碎玉,拼作北斗七星之形——正是十七年前,徐太后出嫁前夜,徐老夫人亲手所赠的及笄礼。
    “太后说,”苏嬷嬷目光扫过徐老夫人,“此匕,曾削断过三根头发,一根为誓,两根为祭。今日,她愿再削第三根。”
    徐老夫人浑身一震,手指猝然收紧,佛珠崩断!
    乌木珠子噼里啪啦滚落一地,其中一颗撞在青砖上,裂开一道细缝,露出内里暗红芯色——竟非木制,而是干涸多年的血玉。
    “血玉髓。”苏嬷嬷垂眸看着那裂痕,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当年俞允投河,尸身打捞上来时,手里攥着半块玉佩,另一半,就镶在这匕首柄上。太后留了十七年,原以为再不必用。如今,她请徐家,亲手替她补全。”
    徐川踉跄后退半步,撞翻身后座椅。
    堂内诸人纷纷起身,面色灰败如纸。
    徐老夫人却未动。她只是盯着那枚裂开的血玉,良久,忽而仰头一笑,笑声嘶哑如裂帛:“好啊……好啊……原来她连这个都查出来了。”
    她慢慢抬起枯瘦的手,指向堂外飘雪的夜空:“去告诉太后——徐家答应了。”
    “但有个条件。”
    苏嬷嬷眉梢微挑。
    “明日午时,漼明棠必须亲自来徐家祠堂。”徐老夫人一字一句道,“她既要做漼家正妻,就得先磕过徐家祖宗牌位,领过徐家《女诫》。若她敢不来,徐家便当众焚毁《实录》,再呈万民书,状告漼家胁迫皇嗣、勾结外戚、祸乱朝纲!”
    “您……”苏嬷嬷瞳孔微缩,“您明知漼明棠已非徐家人,此举无异于羞辱。”
    “羞辱?”徐老夫人冷笑,“十七年前,她母亲徐妙言跪在祠堂外哭求三天三夜,求徐家成全她与荣程的私情,徐家应了。结果呢?她转身便往太后轿前泼粪,说那是‘新娘子该受的洗尘礼’。漼明棠若连这点跪拜都不敢,她凭什么配漼家的冠冕?又凭什么踩着徐家尸骨往上爬?”
    她顿了顿,目光如钉,直刺苏嬷嬷双眼:“你回去告诉太后——她想翻旧账,徐家奉陪。可这账,得一笔一笔,当着天下人的面,算清楚。”
    苏嬷嬷沉默片刻,深深一福:“奴婢,如实转达。”
    待宫人退去,风雪卷入门廊,吹得烛火狂摇。徐老夫人缓缓起身,竟未扶任何人,独自走向供奉在最高处的徐氏始祖灵位。她取下香炉旁一方锦帕,揭开灵位后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一本蓝皮册子,封面上无字,边角磨损严重,显是常被摩挲。
    “《徐氏隐录》。”她低声说,“十七年来,每一页,我都亲手誊抄一遍。今日,该让它见光了。”
    徐川扑通跪倒:“母亲!这若是流出……徐家百年清名……”
    “清名?”徐老夫人猛然转身,眼中竟迸出骇人精光,“徐家何曾有过清名!你以为漼家这些年为何不碰徐家?不是不敢,是不屑!他们早把徐家看作一具腐尸,只等它自己烂透,好拾取几块尚堪雕琢的骨头,去填漼家那副新铸的金架子!”
    她将蓝皮册子往案上一掷,发出沉闷声响:“你可知漼明棠生母是谁?”
    徐川一怔。
    “是漼老太君胞妹,漼氏庶出的九姑娘。”徐老夫人嘴角扯出一抹凄厉笑意,“当年漼九姑娘逃婚至淮北,被荣程所救,藏于荣家别院。徐妙言撞破后,假意结拜,实则将人囚禁三月,逼其写下休书,再灌药令其失智,最后装作偶遇漼家寻人队伍,将人送回。漼九姑娘归家半月后投井,留下遗书称‘愧对漼氏,无颜苟活’——可那遗书,是我亲笔代拟。”
    堂内死寂如坟。
    “漼明棠根本不是漼家血脉。”徐老夫人声音平静得可怕,“她是荣程的亲生女儿。漼家收养她,只因漼老太君查出真相后,将计就计,以血为引,调换襁褓,让漼明棠顶替漼家嫡次女身份活下来——那孩子,早被徐妙言溺死在荣家后井。”
    徐川如遭雷击,瘫软在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漼家要的从来不是个媳妇。”徐老夫人一步步走下台阶,雪白裙裾拂过冰冷地面,“是要借漼明棠这具躯壳,把漼家真正的嫡女送进漼家宗谱。而徐家,不过是他们登阶前垫脚的腐木。”
    她停在徐川面前,俯身,枯手缓缓抚过他惨白脸颊:“所以,你该明白——太后不是要徐家死。她是给我们最后一个机会:若肯撕开遮羞布,徐家尚有一线生机;若还想捂着脓疮装体面……那就等着漼家把这十七年的账,连本带利,连同徐明棠的命,一起算干净。”
    窗外风雪骤急,拍打着窗棂,如同无数亡魂叩门。
    次日辰时,漼明棠一身素青骑装,未乘轿,只携一名贴身侍女,策马穿过覆雪朱雀街,直抵徐家正门。
    门前石狮覆雪,铜环凝霜。
    她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侍女,缓步踏上三级青石阶。靴底踩碎薄冰,发出细微脆响。
    门内无人迎,亦无阻拦。
    她推门而入。
    庭院深深,积雪未扫,唯有一条窄径被人踏出,蜿蜒通往祠堂方向。两侧古柏挂雪,枝桠低垂,恍如垂首默哀。
    祠堂门敞着。
    她跨过门槛。
    堂内香烟缭绕,却无一人。
    正中神龛高悬“徐氏历代先祖之灵位”,密密麻麻数十排,最上方一牌,漆色稍新,上书“徐氏妣徐氏慈安太夫人之位”。
    漼明棠目光微凝——那是徐太后的生母,十七年前病故,葬于徐家祖茔,却未入族谱,只因她出身寒微,是徐老夫人陪房之女,抬举为妾,诞下徐太后后不久便郁郁而终。
    她缓步上前,在蒲团前站定,未跪。
    身后忽有脚步声。
    徐老夫人拄杖而来,身后跟着徐川夫妇,还有两位须发皆白的老妪——正是当年伺候徐太后生母的陪房嬷嬷。
    “你母亲的名字,叫徐菱。”徐老夫人忽然开口,“她临终前,让我告诉你——若有一日你踏入此门,不必跪祖宗,只须跪她。”
    漼明棠脊背一僵。
    “她不怪你父亲。”徐老夫人指着神龛最上层那方素木灵位,“只怪自己命薄,护不住女儿。所以她把命灯留在了这里,灯油燃尽前,徐家不得驱逐你母亲灵位。”
    她挥手,一名嬷嬷上前,取出一方漆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盏青铜灯盏,灯芯尚存半截,灯油已近枯竭,却仍固执燃着一点豆大青焰。
    “灯油,是漼老太君每年派人送来。”徐老夫人声音微哑,“她说,徐菱姑娘的命灯,该由漼家人续。”
    漼明棠终于缓缓屈膝,重重叩首。
    额头触地刹那,祠堂梁上忽有积雪簌簌落下,砸在她肩头,冰凉刺骨。
    她没抬头。
    只听见徐老夫人苍老的声音自头顶响起,一字一句,清晰如刀:
    “漼明棠,你今日跪的不是徐家祖宗。”
    “是你亲生母亲,徐菱。”
    “也是十七年前,那个为你剖心剜骨,却连名字都未曾刻上族谱的女人。”
    “起来吧。”
    “从今往后,你姓漼,也姓徐。”
    “但你记住——徐家不要你的感恩,只要你的真相。”
    “而太后……”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漼明棠颈间一抹隐约红痕,那是昨夜漼家密使所赠的珊瑚坠,“她要的,从来不是徐家低头。”
    “是徐家,亲手把自己钉上耻辱柱。”
    “好叫天下人看清——”
    “所谓世家门第,不过是一具披着锦绣的骷髅。”
    “而真正的骨头……”
    “早被你们,啃得渣都不剩。”
    风穿堂而过,吹得那点青焰剧烈摇曳,却始终未熄。
    漼明棠起身,指尖拂过冰冷青铜灯盏,触到内壁一行细若游丝的刻痕——
    “菱心不死,棠影长明。”
    落款:漼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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