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坦白身世

    一月大雪未停
    靖郡王府静悄悄的,裴衡归来五日,东梁帝仍未召见,他只能在府上静下心等着。
    但京城已经传出有关于靖郡王世子不得圣宠。
    明明是亲封的副将,却连战场都没上过,灰溜溜地回来了,成了笑柄。
    消息传入裴衡耳中,他面色有些难看。
    驻足廊下眺望远方,屋檐上是厚厚堆积的白雪皑皑,连接着天边,一眼看不到头。
    令他不禁有些烦躁。
    “漼家那边可有消息?”他问。
    那日舅舅说会在同僚之间替他说好话,但至今也没什么动静。
    徐老夫人端坐于紫檀木太师椅上,膝上搭着一袭素银灰鼠披风,指节枯瘦却稳如磐石,腕间那串沉香佛珠已磨得油亮,每一道纹路都像刻着十七年未曾松动的执念。她未发一言,只将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缓缓扫过堂下三十多张面孔——有须发皆白的老族叔,有锦袍玉带的现任族老,有攥着茶盏指节发白的中年堂兄,也有垂首静立、额角沁汗的年轻子弟。烛火噼啪轻响,映得众人影子在青砖地上摇晃不定,如同人心浮动。
    “说吧。”徐老夫人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似钝刀刮过青砖,“太后要你们把十七年前的事,写成《实录》,盖上族印,三日内递入礼部、刑部、宗人府,并由京兆尹衙门张榜于朱雀大街、东西市、漕运码头、南城驿口共七处——”她顿了顿,目光如钉子般刺向徐川,“还要抄送一份,交由国子监学正,当众诵读于明伦堂。”
    满堂死寂。
    一位白须族老手中的青瓷茶盏“咔”一声裂开细纹,茶水顺着掌心蜿蜒而下,他却浑然不觉,只喃喃道:“这……这不是把徐家祖坟刨开,再往里倒盐么?”
    “何止是祖坟。”徐川嗓音干涩,喉结上下滚动,“是把徐家七十二房、三百四十一口人的脸面,一张张剥下来,蘸着血,贴在皇城根底下任人唾骂!俞允是谁?不过是个穷书生!死了十七年,骨头都化了,值当拿整个徐氏清名去填这个坑?”
    “值不值,不是你说了算。”徐老夫人忽然抬手,佛珠磕在扶手上,发出沉闷一响,“当年我亲手按着徐妙言的手,在换亲庚帖上画的押。我睁眼看着她把俞允拖进柴房,听着那孩子骨头被拶子夹断的咯吱声,闻见俞姑娘身上血和药混在一起的铁锈味——”她猛地咳嗽起来,胸膛剧烈起伏,苏嬷嬷急忙上前抚背,却被她一把推开,“我咽下那口气,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时陆家刚倒,漼家未起,靖郡王还在淮北练兵,哀家若翻脸,徐家连同漼氏、荣氏,一并被碾成齑粉!可如今呢?”
    她霍然起身,披风扫落案头一册《徐氏族谱》,黄绫封面掀开,露出内页密密麻麻的名字。她枯指猛然戳向其中一页——“徐妙言”三字旁,墨迹早已晕开成一团乌黑污痕,旁边却用极细朱砂小楷补了一行字:“殁于景和三年冬,暴病”。
    “暴病?”徐老夫人冷笑,“她是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被抬出来时,舌头早让自个儿咬烂了半截,就为堵住俞允临终前托人塞进徐家祠堂门槛缝里的那封血书!可血书烧了,嘴堵了,骨头埋了,命没了——这事儿,就真能当没发生过?”
    堂下有人腿一软,扑通跪倒。
    “母亲!”徐川双目赤红,“您若早说清楚,儿子何至于……”
    “何至于什么?”徐老夫人截断他,“何至于帮着徐妙言把俞姑娘活埋在后山乱葬岗?何至于亲自带人去挖坟,烧了尸骨,再灌一坛烈酒浇在骨灰坛上,说是‘镇邪’?川儿,你摸摸自己心口——”她倏然逼近,枯槁手指几乎戳到徐川心窝,“那儿跳的,还是人的心吗?”
    徐川浑身一震,踉跄后退,撞翻身后梨木条案,一只青花瓷瓶摔在地上,碎成十七片。
    恰在此时,门外雪光映照,一道瘦削身影无声立于廊下。玄色斗篷沾着未化的雪粒,肩头微颤,正是徐明棠。她不知何时来的,裙裾边缘已冻得发硬,指尖青白,却将手中一方素绢攥得死紧——那是今日宫人悄悄塞给她的,上面只有八个字:“俞允未死,人在漼家。”
    满堂人惊愕回头,徐老夫人却先一步看清那素绢,瞳孔骤然缩紧。她盯着孙女冻得发紫的唇,盯着她眼中那种近乎悲壮的亮光,忽然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压了十七年的千钧重担。
    “明棠。”她唤得极轻,却让整座大堂针落可闻,“你手里拿的,是太后让人给你看的?”
    徐明棠没有回答,只将素绢缓缓展开,平铺于掌心。烛火跳跃,映得那八字墨迹幽深如渊。她抬起眼,目光扫过父亲惨白的脸、族叔们躲闪的眼神、堂兄们攥紧又松开的拳头——最后,停在祖母脸上。
    “漼家粮船今日巳时入淮河码头。”她声音清冷,带着久未说话的沙哑,“船上载着三十万石糙米、两万件新制棉甲、三千桶桐油,还有一百零七口樟木棺材。”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棺材里,躺着一百零七个从淮北逃难来的俞姓族人。为首者,左耳缺了一小块,是幼时被狼叼走的。”
    “轰”地一声,堂内炸开低呼。
    徐老夫人竟笑了。那笑极淡,极冷,眼角皱纹却如刀刻:“漼家……果真把人护住了。”
    “不止护住。”徐明棠喉间哽咽,却挺直脊背,“漼夫人亲赴淮北,寻遍七县三十六乡,在乱葬岗底下三尺掘出俞姑娘遗骸,收敛入棺;又遣人潜入荣家旧宅地窖,撬开青砖,找到俞允当年藏匿的读书笔记、妹妹绣的半幅《寒梅图》,还有……”她深深吸气,雪气呛入肺腑,“还有他写给太后的七封未寄出的信。信封上,盖着一枚私印——印文是‘漼’字。”
    满堂死寂再起,比先前更沉、更冷。有人额头渗出豆大汗珠,有人下意识摸向腰间佩玉——那是十七年前徐家分发给所有参与此事者、刻着“缄口”二字的青玉牌。
    徐老夫人忽然转身,步履竟比年轻时更稳,径直走向供奉徐氏先祖灵位的高台。她伸手,从第三层暗格里取出一个乌木匣子,匣面无锁,只用一根红绳系着。她解绳,掀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方残破砚台,底座崩裂处,赫然嵌着半枚青玉碎片,与某位族老袖中滑落的玉牌严丝合缝。
    “这是俞允跳河前,砸在荣家祠堂石阶上的砚台。”她摩挲着冰凉粗粝的断口,“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漼家转告哀家:‘清白不在口中,在骨子里。活着的人若不敢认,死人替你扛着。’”
    烛火猛地一跳。
    徐川突然扑跪在地,额头重重磕向青砖:“母亲!儿子愿写《罪状疏》!愿赴宗人府受审!只求……只求太后饶过明棠!她是无辜的啊!”
    “无辜?”徐明棠轻轻一笑,那笑里竟有几分与徐太后如出一辙的漠然,“父亲可知,漼夫人今晨递入慈宁宫的第三份折子写了什么?”
    她从袖中抽出另一张素笺,雪白纸面,墨字如刀:
    “查,徐明棠生辰八字,与当年俞允投河之日,天象相冲,主孤煞克亲。然漼家观其命格,实为‘逆鳞格’——凡近其身者,或遭横祸,或逢奇遇,非大凶,即大吉。故漼家愿以三万两黄金、五十顷良田为聘,求娶徐明棠为漼家嫡长媳,即日完婚,以全‘逆鳞’之吉兆。”
    满堂哗然!
    徐老夫人却盯着那张纸,久久未语。良久,她忽然抬手,取下腕间那串沉香佛珠,一颗颗掰断——檀香木珠滚落青砖,发出沉闷声响,像一记记叩在人心上的丧钟。
    “漼家不求明棠做妾。”她声音平静得可怕,“漼家要她做正妻,做漼氏未来的宗妇,做……将来执掌漼家军粮命脉、与太后并肩而立的人。”
    堂内有人失声:“这……这是要把徐家彻底绑上漼家战车啊!”
    “错了。”徐明棠终于抬眸,雪光映着她眼中一点寒星,“漼家要的,是徐家亲手撕下伪善面具,再跪着,把十七年前欠俞家的清白,一笔笔,还干净。”
    她缓步上前,拾起地上一颗沉香珠,指尖用力,木屑簌簌而落。她将残珠置于掌心,举至烛火之上——火舌舔舐,焦黑迅速蔓延,一股清苦香气弥漫开来。
    “父亲,伯父,诸位族老。”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明日午时,漼家会将一百零七具棺木停于徐家祠堂外。棺盖不钉,供人查验。若诸位仍觉得,徐家的颜面比一条人命、一百零七条人命更重……”她顿了顿,火光在她眼底跳跃,“那就请诸位,亲手将这些棺木,一具具,抬进祠堂。”
    “哐当!”一声巨响,一位族老竟生生捏碎了手中茶盏,鲜血顺着手腕滴落,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朵暗红梅花。
    徐老夫人凝视着孙女掌中燃烧的残珠,忽然闭目。再睁眼时,眸中再无一丝浑浊,只剩下淬过冰的锋利:“传令,召徐家族谱司执事,备朱砂、狼毫、宣纸。另,派人持我手谕,连夜驰往淮北——将当年参与拷问、掩埋、焚尸的所有人名籍贯,尽数抄来。一个,都不能少。”
    她转向徐川,声音陡然转厉:“你亲自拟《罪状疏》,写明徐妙言如何构陷,你如何助纣为虐,俞允如何宁死不屈,俞姑娘如何惨遭活埋!写完,盖上你的私印,再盖上徐家族印——三日后,我要亲眼看着它,贴在朱雀大街最显眼的那块告示板上!”
    徐川浑身颤抖,却再不敢反驳,只重重叩首,额头撞得青砖咚咚作响。
    徐明棠默默收起手中燃尽的残珠,灰烬簌簌飘落。她转身走向门外,玄色斗篷在雪光中划出一道孤绝的弧线。廊下积雪未扫,她踏足其上,留下两行清晰脚印,一路延伸向宫墙方向。
    雪,又开始下了。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覆盖了徐家祠堂飞檐,覆盖了朱雀大街青石,也覆盖了十七年前那些深埋于乱葬岗底、无人认领的森森白骨。可有些东西,终究盖不住——比如血,比如火,比如一个女人用十七年光阴,在心底反复淬炼、终成利刃的恨意与决绝。
    慈宁宫内,徐太后独坐灯下,面前摊开一卷泛黄的《淮北志》。指尖停在“俞氏”条目下,一行小字墨色已淡:“俞允,字守拙,淮北廪生。景和二年冬,赴试途中,溺于泗水,年二十有三。妹俞娘,不知所踪。”
    窗外雪光映入,她伸指,轻轻抹过那行字——墨迹未散,却似有温热血色,悄然洇开。
    殿角铜漏滴答,一声,又一声。
    仿佛时光深处,有人在敲打一副早已锈蚀的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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