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世子回京

    取消婚事的口谕还送去了徐家,苏嬷嬷一说完,徐明棠整个人瘫软在地,徐家出事的这几日,她之前还嫌弃的婚事,被视作唯一的救命稻草。
    现在稻草没了。
    徐明棠大受打击,跪在地上拉住了苏嬷嬷的衣裳:“嬷嬷,为何,为何?”
    苏嬷嬷居高临下:“徐川尸骨未寒,你身为嫡女,岂能不守孝另嫁他人?徐家有罪,太后心慈仁厚才留你们性命,漼家却是功臣之家,你如何高攀得上?”
    一句句打击让徐明棠又羞又愧。
    一旁的徐陈氏死死咬着唇,......
    徐夫人喉头一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连呼吸都滞住了。她浑身发冷,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只觉得那声“嫂嫂”像一把钝刀,在她心口反复拉扯,血肉翻卷,露出十七年前那桩被层层脂粉、锦缎与人命裹住的旧疮。
    她抖着唇,想辩解,可话未出口,便被徐太后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那眼神没有怒火,没有讥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映不出半点波澜,却叫人从骨缝里渗出凉意来。
    “陆家……”徐夫人声音干涩如砂纸磨过青砖,“陆家姑娘,是……是陆砚之妹,陆沅。”
    徐太后垂眸,用银匙慢条斯理搅了搅茶盏里浮沉的碧螺春,热气氤氲中,她眉目模糊,却一字不差接了下去:“陆沅,年十七,性敏而静,擅丹青,尤爱画雪梅。那年冬至,她奉母命送一幅《寒枝映月图》至徐府,答谢你家为陆家老太爷寿宴所备的三十六道淮扬细点——结果人没走出二门,就倒在了西角门的雪堆里。尸身抬出来时,右手还攥着半幅未干的画纸,左袖口撕裂,腕上一道紫痕,深得见骨。”
    徐夫人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像是被雷劈中,整个人往后一仰,若非苏嬷嬷眼疾手快扶了一把,几乎瘫软在地。
    她不是惊于徐太后记得如此清晰,而是——陆沅腕上那道紫痕,是她亲手按住的。
    当年徐妙言早与荣程私通,腹中已有两月身孕,却硬要嫁入漼家。漼家拒婚,徐妙言哭闹寻死,甚至以徐明棠性命相胁——说若不帮她换亲,便将徐明棠幼时落水失忆、实为漼家流落在外嫡女之事公之于众。那会儿漼家尚未复爵,全靠徐家扶持才稳住根基,此事一旦坐实,漼家便是欺君;徐家则背负藏匿皇嗣、冒认宗亲之罪,满门抄斩都是轻的。
    徐夫人慌了神,求到徐老夫人跟前,老夫人却只冷笑:“徐明棠又不是我亲孙女,死了倒干净。”
    是徐妙言亲口告诉她,陆沅那夜撞破她与荣程在祠堂后厢密会,还录下了她亲笔所写、约荣程私奔的信笺。只要陆沅活着,信笺一呈,徐妙言名节尽毁,漼家更不会松口。
    “陆沅不肯交出来。”徐夫人声音破碎,指甲已将掌心抠出血印,“她说……她说若我动她一根手指,便将信笺送入漼家,再递一份给御史台。”
    “所以你就让人堵了她的嘴?”徐太后终于放下银匙,指尖轻轻一叩桌面,一声轻响,却震得徐夫人耳膜嗡鸣。
    “不……不是我!”徐夫人嘶声哭喊,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是徐妙言!是她指使的乳娘,趁陆沅回府途中,用麻袋套住她拖进枯井……井底有碎瓦,她摔断了颈骨,当场就……就没了气……”
    她喘着粗气,肩膀剧烈起伏:“我只答应帮她毁掉那封信,可我没想过杀人!我真的不知道乳娘会下死手!”
    殿内寂静无声。
    香炉里一缕青烟笔直升腾,倏忽被穿堂风一吹,断成两截,散得无影无踪。
    徐太后忽然笑了。
    很轻,很淡,像一片雪落在湖面,连涟漪都不曾惊起。
    “你当哀家为何留你活到今日?”她微微倾身,凤眸幽深如古井,“徐明棠十岁那年,寒冬腊月,你偷偷往她药里添了三分附子,剂量精准,不致死,却令她高烧七日,神志昏聩,险些烧坏脑子——只为让她记不清自己是谁,好方便日后替徐妙言顶罪。”
    徐夫人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个音。
    “哀家查了三年。”徐太后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查你何时开始与荣家互通书信,查你如何买通广化寺僧人,在徐明棠幼时诵经时混入迷魂香,查你每年三月十五,在徐家祠堂东侧第三根梁柱上,刻一道浅痕——那是你为徐妙言算的生辰八字,每刻一道,便多骗一次神佛,也多欠一条命。”
    徐夫人终于崩溃,重重磕下头去,额头砸在金砖上,咚咚作响:“太后饶命!罪妇愿一死谢罪!只求您放过徐明棠!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晚了。”徐太后缓缓起身,裙裾拂过案角,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檀香。
    她踱至窗边,推开一扇雕花槅扇。
    风雪不知何时又起了,鹅毛大雪扑簌簌打在朱红宫墙之上,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肃杀凛冽。
    “徐明棠已经知道陆沅是谁了。”
    徐夫人浑身一僵,愕然抬头。
    “三日前,她去了陆家废宅。”徐太后背对着她,声音平静无波,“陆沅葬在后院老梅树下,碑石被推倒,坟头积雪扫净,新摆了三支素烛,一碟清水,两枚梅花酥——是陆沅生前最爱吃的点心。”
    徐夫人怔住,继而浑身发抖:“她……她怎么……”
    “她雇了两个哑巴仵作,开了陆沅的棺。”
    徐太后转过身,目光如电:“陆沅尸骨尚存,脖颈有勒痕,但并非井底碎瓦所致。她死前被人反剪双手,用一根蓝绫缠绕三圈,用力绞紧——那蓝绫,是你当年赏给徐妙言贴身丫鬟的贡品,云州织造,寸缕千金,天下仅此一匹。你忘了?”
    徐夫人如遭雷击,眼前一黑,喉咙腥甜涌上,一口血喷在面前金砖上,溅开一朵刺目的红梅。
    她想起来了。
    那匹蓝绫,是徐妙言十六岁生辰时,她亲手所赐。徐妙言当时笑得娇艳如花,说要留着做嫁衣衬里。
    可那嫁衣,从未穿过。
    因为陆沅死了,徐妙言的婚事也黄了。后来荣程退婚,徐妙言转头又攀上漼家,那匹蓝绫,便再没人提过。
    “徐明棠不仅开了棺,还取了陆沅一缕发丝。”徐太后缓步走回主位,重新落座,指尖捻起一枚乌木棋子,轻轻搁在棋盘一角,“她将发丝与自己的一并系在广化寺最高处的铜铃上,风吹铃响,便是陆沅听到了。”
    “她……她要做什么?”徐夫人声音嘶哑如破鼓。
    徐太后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饮了一口,才淡淡道:“她在等钦差回京那一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陆沅的遗物、证词、还有你当年收受贿赂、伪造陆沅病殁医案的账册,一起呈上去。”
    徐夫人彻底瘫软,双目涣散:“不……不可能……她哪来的账册?!”
    “是你自己写的。”徐太后抬眸,眸光锐利如刃,“你怕日后对不上口供,将所有经手人、每一笔银钱出入、甚至谁动手、谁掩埋、谁写假状,全都记在一本蓝皮册子里,藏在你妆匣最底层夹层中——昨日,徐明棠亲自取走的。”
    徐夫人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她记得那本册子!她记得自己亲手锁进匣中,还贴了封条!
    “你……你怎会……”
    “哀家没动它。”徐太后语气平淡,“是徐明棠自己撬开的。她用了三炷香时间,一支银簪,一滴蜜蜡,还有一颗从你房梁上刮下的陈年蛛网灰——那灰里,混着十七年前陆沅死那日,从你房檐飘进来的半片枯梅。”
    徐夫人怔怔望着她,忽然放声大哭,不是悲戚,而是彻骨的恐惧与荒谬。
    她一生机关算尽,自以为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却原来早被一双稚嫩却冰冷的眼睛,从十七年前就开始注视。
    那双眼,如今终于睁开了。
    “你可知,为何哀家允你今日入宫?”徐太后忽然问。
    徐夫人抽噎着摇头。
    “因为昨夜,徐明棠递了折子。”徐太后从袖中抽出一封素笺,薄薄一页,却重逾千钧,“她没递御史台,也没递大理寺,她直接递进了慈宁宫。”
    苏嬷嬷上前接过,双手呈至徐夫人眼前。
    徐夫人颤抖着展开——
    字迹清隽,力透纸背,只有一行:
    【臣女徐明棠,伏乞太后准臣女承父职,代父戍边。】
    下面,赫然是漼家三十八处粮铺的私印,与一张加盖户部勘合的调兵文书副本——上面写着:敕令,徐明棠即日起署理北境军需监,督运粮草、炭薪、棉甲赴朔州前线,钦此。
    徐夫人手一抖,素笺飘落于地。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徐太后:“她……她疯了?!女子不得入军营!这是祖制!”
    “祖制?”徐太后嗤笑一声,目光扫过窗外纷飞大雪,“靖郡王囤粮是祖制?裴昭私结外戚是祖制?漼家献粮三十万石是祖制?”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如惊雷炸响:“徐明棠若真疯了,此刻该披麻戴孝跪在陆家坟前磕头谢罪!可她没跪!她写了这封折子,领了这道令,明日一早,就会带着漼家捐的十万套棉甲、二十万斤炭、五十万石粮草,踏雪出城——以徐家嫡长女之名,而非漼家弃妾!”
    徐夫人如坠冰窟,牙齿咯咯作响。
    她忽然明白了。
    徐明棠不是要复仇。
    她是借着陆沅的命,一刀劈开徐家这座百年朽木的脊梁,让所有人亲眼看着——徐家最卑贱的弃女,正踩着她们的尸骨,一步步走上庙堂之高!
    “太后……求您……拦住她……”徐夫人声音破碎,“她若真去了边关,徐家就……就真的完了……”
    “不。”徐太后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她,声音冷冽如霜,“徐家不是完了,是终于要活了。”
    她转身走向屏风后,片刻,苏嬷嬷捧出一只紫檀木匣,匣盖开启,里面静静躺着一枚赤金腰牌,正面镌“北境军需监”,背面刻“徐氏明棠”,四角嵌四颗红宝石,灼灼如血。
    “这是先帝赐给漼家老国公的免死金牌。”徐太后伸手,指尖抚过腰牌上“明棠”二字,“当年漼家老国公战死朔州,临终托付此牌予徐家先祖,说——若有漼氏血脉流落民间,持此牌者,可代漼家执掌北境军需,号令三军,如国公亲临。”
    徐夫人瞪圆了双眼,喉咙里嗬嗬作响,却说不出一句话。
    “徐明棠不是漼家弃妾。”徐太后一字一顿,“她是漼家最后一位嫡出的小姐,漼明棠。十七年前,漼家老国公为护她性命,以徐明棠之名换她离京,由徐夫人你亲自抱出漼府,送至徐家祠堂——你亲手给她喂的第一口奶,是漼家特制的安神汤,里头加了三味失忆草。”
    徐夫人浑身剧震,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天灵盖。
    她想起来了!
    那夜雪太大,漼家马车陷在徐府后巷,她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匆匆进门,婴儿极乖,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看。
    她当时还笑着对乳娘说:“这孩子眼神真瘆人,不像个婴孩。”
    原来……原来那不是徐明棠。
    那是漼明棠。
    而真正的徐明棠……早已死在漼家那场大火里。
    “你抱错的,从来不是亲事。”徐太后声音低沉如古钟,“你抱错的,是生死。”
    殿外风雪呼啸,拍打着窗棂,如万千冤魂叩门。
    徐夫人瘫坐在地,面如死灰,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她这一生,自诩精明,步步为营,却原来从第一脚踏入漼家大门起,就踩在了别人早已布好的局中。
    徐妙言是棋子,荣锦瑟是弃子,而她自己……不过是徐太后手中,一枚被碾碎了才肯亮出真相的卒子。
    “徐明棠明日卯时出城。”徐太后整了整袖口,淡声道,“你若想活命,就去城门外跪着,替她扶一程马缰。”
    徐夫人茫然抬头。
    “她不要徐家的轿子,也不要徐家的仪仗。”徐太后目光如刃,“她只要徐家的‘认’——你当着百官百姓的面,亲手将这枚腰牌挂在她腰间,再磕三个响头,称她一声——漼姑娘。”
    “你若不肯……”徐太后顿了顿,指尖轻轻一弹,那枚赤金腰牌在案上滚了一圈,停驻不动,“哀家就将十七年前漼家大火的真正起因,连同你收买钦天监、篡改徐明棠生辰八字、伪造成漼家灾星的密档,一并交给东梁帝。”
    徐夫人浑身一颤,终于明白,自己跪了这一炷香,磕破了额头,流干了血泪,却始终没跪对地方。
    她跪错了人。
    她该跪的,从来不是徐太后。
    而是那个站在风雪尽头,即将策马出城的少女。
    那个被她亲手养大、又被她亲手践踏十七年的——漼明棠。
    她伏下身,额头抵着冰冷金砖,肩膀剧烈颤抖,良久,才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像一头被剥了皮、剜了心的老兽,在雪夜里苟延残喘。
    殿内檀香燃尽,余烬微红,如将熄未熄的血。
    徐太后负手立于窗前,凝望漫天风雪,久久未语。
    风雪愈急,天地苍茫。
    而城门外,一骑玄甲黑马已悄然立于雪中,马上少女银甲覆雪,素袍翻飞,腰悬赤金腰牌,静静等待着——
    等待那个跪了十七年的人,终于肯抬起头,看清她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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