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曹操赤壁如何?!刘备夷陵又如何?!

    “郑鸿胪辛苦了。”陆逊道。
    “郑鸿胪,到底怎么回事?是陛下派你来的?还是骠骑将军?你又怎么会在赵云军中?”留赞眉头不展追问连连。
    郑泉显然被留赞的语气问得愣了一愣。再仔细观留赞颜色,哪里还不明白,这位不久前才接了镇西将军印绶的大将是在怀疑自己?
    “是陛下派我来的。”郑泉道。
    “至于为何会在赵云军中...亦是陛下之意。
    “陛下知我必会为蜀人所获,又知蜀人必会放我入江陵,是以命我顺道往蜀营探一探蜀人虚实。”
    留赞当即有些错愕:“那依郑君之见,蜀人虚实如何?”
    郑泉四顾周围,欲言又止。
    陆逊立时会意,朝四围将士挥了挥手。
    城下汉军还在朝江陵高呼魏境大乱的消息,那群逾墙降汉悲唱吴歌的降卒依旧诵歌不止。
    城头之上,陆逊身周的吴军守数十人面色皆有些复杂,终究还是依令往左右退去几十步。
    城头很快只剩下陆逊、留赞、张梁、吴硕、钟离牧诸将及骆秀等少许核心文官。
    “郑鸿胪但说无妨。”陆逊道。
    郑泉却是弯下腰,开始脱靴。
    这举动直教在场众人都是一愣。
    留赞皱眉,道:“郑鸿胪,你这是......”
    郑泉并不回答,只将右脚的靴子脱了下来,又倒过来拍打几下,其后用匕首从靴筒内侧的夹层里,拆出一纸帛书。
    “此乃陛下密信。”他悻悻然将密信递给陆逊,城下那十车粮食与种种声音教他心烦意乱。
    那密信不知是被郑泉的脚汗还是什么弄得有些湿有些皱,陆逊也不嫌弃一把接过,展开。
    留赞等人屏息等待着。
    良久,陆逊将帛书缓缓合上。
    复又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最后落在城外汉军大营。
    『不遗余力,江陵可弃。』
    孙权此前便与他说过,何时放弃江陵,需要等朝廷信号,所以他一直坚守到了此时。
    密信中短短几个字,毫无疑问便是放弃江陵的信号了,与此同时,也是让他趁撤出江陵的时机,予蜀军以最后一击。
    汉军的呼喝造势一轮接着一轮,城头上饥饿疲弊的吴军神色越来越仓皇动摇,陆逊已经明白,汉军所宣扬之事大概都是真的。
    战机到了。
    汉军要先向北解决曹休,之后再来解决江陵。
    此前局势,曹休虽率几万魏军来到了江陵以北,窥待机,但魏吴二国仍旧不是盟友,夏口那边的争夺对峙仍未停止。
    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如今的三国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各不相信,尤其孙权的话最不可信。
    曹休督军南来,当然害怕吴国会溯汉水而上,在沧浪水注汉水处截住自己后路,所以魏军不可能放任夏口这个好不容易打下一城的缓冲之地不要。
    这是防守意义上的。
    而进攻意义上,假使江陵最终为蜀军所夺,那么魏军或许还可以趁吴军败势直取夏口。
    而孙权同样担忧,不敢把徐盛、丁奉、朱据、全琮诸将派到江陵来。
    让吕岱分兵与朱然合军,已经是孙权对江陵最后的支援了。
    毕竟谁又知道曹休会不会是准备暗渡陈仓,目的不在江陵,而是直捅武昌呢?
    三国各有心思,时也势也。
    而如今魏延竟然夺了陆浑,逼近洛阳,事实上仍旧最为强大的魏国竟突然露出了天大破绽,但曹休竟然还不肯离开江陵?
    『不遗余力,江陵可弃。』
    不遗余力在前,江陵可弃在后。
    陆逊很快便判断出来,孙权应该是知悉了曹魏洛阳惊变,猜测蜀军必会趁此时机攻魏。
    于蜀国而言这是机会。
    于吴国而言,这也是机会。
    于魏国而言呢?
    似乎同样是机会。
    蜀国以一敌二,安能不败?
    见陆逊不言语,郑泉斟酌句,道:
    “曹休日前遣使至朱骠骑营中,气氛剑拔弩张,而昨日我便得了陛下之命,要我探蜀人虚实,再至江陵见一见上大将军。
    “我彼时还不明白,要如何探蜀人虚实,直到蜀将赵云亲自将魏延大破曹魏征西程喜,攻破陆浑的消息告知与我。
    “我才隐隐猜测,陛下大概就是想让我去蜀营试探,蜀军到底有没有收到消息。”
    陆逊神色隐隐有些疲惫。
    消息从关东传到江陵,与从关中传到江陵的时间天差地别,可以达到十几二十日。
    信息差至关重要。
    曹休必然比蜀军先收到消息,虽然遣使去寻朱然,却绝不会将如此惊变告诉朱然,孙权收到朱然消息才让郑泉来江陵,大概也并不知晓关东到底发生了什么,只隐隐猜测到曹魏内部发生了变故。
    假使蜀军没有收到消息,那么自己看到这封信,再结合曹休遣使去寻朱然,也能看出魏国有变。假若曹休趁赵云没有收到消息之际,率军来攻赵云,则不遗余力并力相攻。
    可现在,曹休错过了机会。
    赵云收到消息,势必大加宣扬,就像现在这样。
    就连吴军将士军心都为之乱,等到曹休那边的将士得知消息,军心又当如何呢?
    旁观者清,当局者谜,陆逊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自然可以更清楚地看到,曹休没有抓住战机。
    战又不战,走又不走,却是为何?
    ——还是认为,只要蜀军得知了消息必会主动出击,而只要蜀军主动出击,就会露出破绽,只要蜀军露出破绽,就一定能击破之。
    这也无可厚非了。
    按兵法而论,敌远来击我,彼疲惫之师,我以逸待劳,兼有吴军在侧牵制,有何惧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镇西将军留赞同样被城下汉军的喊话搅得心烦意乱。
    “赵云可曾说,魏延是怎么打到曹魏洛阳去的?”
    郑泉闻得留赞此问,依旧觉得不可思议,幽幽叹了一气,道:
    “听赵云说,魏延以区区二百骑长驱直入宜阳,程喜仅以身免,其后乘胜追击,雪夜奔袭百有余里,一举攻破陆浑关......”
    听完这话,城头忽地变得死寂。
    “荒谬!”张梁突然破口大骂,“魏延老房焉能至此?!此必蜀寇散布谣言,乱我军心!”
    就在郑刚想说什么之际,陆逊忽然开口,问道:
    “郑鸿胪。
    “赵云除了告知你此事细节,可还有别的不寻常之举?或言及其他特别之事?”
    郑泉犹豫了一下。
    他自然想起那枚赤色的鸡子,想起赵云说起刘禅得子时的神情,想起那句『陛下在军俭朴,别无所赐』让他心中起的某种狐疑,这些似乎与军情无关,但………………
    “赵云曾出示一物。”郑泉缓缓道。
    “是一篮赤鸡子,言乃蜀主所赐,因蜀国皇后在成都诞下皇子,蜀主便以此分赐臣下,是为庆贺,赵云给了我一枚。”
    说着,他便从袖中掏出那枚赤鸡子递给陆逊。
    陆逊接过,盯着看得出神。
    “皇子?”留赞不由哼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蜀主有后,于我军何干?赵云以此示你,莫非想显摆蜀主后继有人?”
    陆逊却盯着手中赤鸡子微微眯起了眼。
    刘禅九月末离开江陵前线,返回江峡之间,之后行踪不明。
    有传言说,他回了成都。
    也有传言说,他去了汉中。
    更有传言说,他或许已在关中。
    如今皇子诞育的消息从赵云口中传到郑泉耳中,又通过郑泉之口传到江陵城上,这意味着什么?
    刘禅很可能确实回了成都。
    甚至皇子诞育时曾在成都停留。
    可他现在在何处?
    魏延奇袭关东,是他督军授意?
    忽然,陆逊脑中闪过一个念头,紧接着恍然大悟,道:
    “蜀主九月回成都,大概便是回成都准备其后嗣诞育之事了,赵云如今以这赤鸡子示郑君,显然就是想通过郑君告诉我们,蜀主刘禅如今就在军中。”
    “什么?”留赞一怔。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陆逊摇了摇头,淡淡道,“蜀主是否真的在军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赵云要让我大吴将士,还有曹魏将士以为他在。”
    众人面面相觑。
    陆逊暗自幽幽一叹,继续道:
    “自蜀主北伐以来,每战亲征,每战必胜,声威大震于天下。
    “为其卒者闻其在而血气涌。
    “为其敌者闻其在而士气丧,闻其走而气稍振,诸君数月以来,应已有所见识。
    “今蜀主或许不在前线,然赵云却依旧可以借郑君之行,借细作间客之语,来动摇我吴军军心,稳定蜀军军心。
    “一枚赤鸡子,几句闲谈,便是一石数鸟了。
    “过不了数日,这江陵城中大概便会有人传,郑君在蜀军营中见到了蜀主。”
    陆逊已经预见了一些事情,此刻也算是给诸将打打预防针了,而诸将听得蜀主刘禅竟又至江陵督军,果然全都变色。
    上次江陵城下之战,陆逊与朱然筹谋数月,终于等到了机会,想打蜀军一个措手不及。
    结果刘禅突至,吴国最后一名有武功军威的宗室大将孙奂战死沙场,江陵悚然,将士胆寒。
    那之后,即使曹休南下,即使朱然会合自武陵北来的吕岱,再次兵临江陵城下,吴军的士气也已不再。不论是江陵城中的吴军,还是江陵城外由朱然统率的吴军。
    如若不然,何以这两个多月以来不断有江陵将士百姓逾投?
    现在...蜀主又至?!
    满城将士百姓将如何作想?!
    便连留赞都有些心悸,问道:
    “上大将军,以你之见,蜀主当真来江陵了吗?”
    陆逊不假思索地摇头,道:
    “大概没来。
    “否则的话,赵云便不必以如此计策来乱我军心了。蜀主亲自挂纛至江陵城下走一遭,则蜀人气振,而我江陵动摇。
    “赵云既欲以此沮我士气,又不能以此诓骗蜀人,遂出此策。”
    郑泉呆呆地听着。
    想起赵云递给他鸡子时温和的笑容,想起赵云说起刘禅节俭时感慨的语气...原来每一步,每一句话,都是计算好的?
    一念至此,他忽而感到一阵寒意升起,伴着腊月隆冬的冷意,教他微微有些发战,最后讷讷言道:
    “我......我什么都没做,就被赵云利用了?”
    “郑鸿胪不必自责。”陆逊的语气依旧平静,“两国交兵,本就不乏谋略之争。
    “赵云善用势,此其长也。
    “纵使郑君不来,赵云也会用别的办法,使江陵城中士民得知蜀主在此亲征的消息。
    “唯郑君被蜀军送至城下,使得如此讹言在满城士民耳中更多了几分可信罢了。”
    留赞听到这里,也不知是不是因适才得知刘禅亲至而心悸感到羞怒,总之冷哼一声后就骂了起来:
    “便是蜀主再至又能如何?
    “赢了几仗,便能一直贏吗?!
    “当年曹操赤壁如何?!
    “当年关羽荆州如何?!
    “当年刘备夷陵又如何?!”
    陆逊再次摇了摇头,轻声而言:
    “真也好,假也罢。
    “来也好,不来也罢。”
    “总之大战将起,你我这些时务必安抚士众。”
    众人无言之际,他转过身来,看向以留赞为首的诸将:
    “留镇西。
    “你派人出城与骠骑将军联络。
    “将魏延攻破陆浑的消息告知,让骠骑将军与吕交州务必提防蜀人这些时日遣细作动摇军心,战前务必安抚士众准备万全。”
    他又看向张梁,道:
    “张将军,近日加强城防,尤其夜间巡守务必谨慎,绝不可给蜀军可乘之机。”
    "..."
    一通吩咐已毕,诸将领命而走。
    他最后叫来骆秀:
    “士禾,你去安排城下那十车粮食的分配,五车分予城中饥民,剩下五车,优先分给守城士卒家眷,再及军中老弱。”
    骆秀领命出城。
    接下来几日,又有几十上百江陵士卒,饥民趁夜逾墙而走,而果然如陆逊所料,不知从哪里开始,城中出现了『蜀主已至江陵』的谣言,伴随着的还有『郑泉贺汉天子得嗣』,信者愈众,逾城而走者愈多。
    然而奇怪的是,城中易妻子而食的现象却越来越少。
    不少有存粮的豪富之家,竟在此时拿存粮出来接济城中饥民了!
    江陵城似乎摇摇欲坠。
    时间一日日过去。
    很快来到腊月二十四。
    汉军出临沮,过麦城,最后抵达魏军营地西北五十里外,在此安营扎寨休整一日。
    两军迅速展开血腥的前哨战,汉军付出了不大不小的代价,成功清除了魏军的前哨斥候,剪除了魏军前线的耳目。
    腊月二十六。
    汉军再次向东南移营三十里,距曹军不过二十里距离。
    这个距离,就是江陵城南的赵云距曹军营寨的距离。
    而两万大汉军民营寨甫一向南铺开,邓芝军与曹休军相距就不过十五六里了。
    大战似乎一触即发。
    腊月二十七,无事。
    曹军内部却起了争议。
    桓范在曹休前据理力争:
    “大司马,为今之计,当分而破之!趁蜀人营寨未稳,赵云未至,先出兵击破邓芝一军,则蜀军之势自相瓦解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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