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六五五章 刘季入道（求票票）
“吕家！”
“家主吕文，从消息来看，其家还是不错的，昔年在砀郡之地行走，也曾途径那里的。”
“只要大致入心，便可为事。”
“成家之后，待其怀有身子，咱们就出发前往关中。”
“…...
夜色渐深，天宗后山的云雾愈发浓重，如絮如棉，缠绕在嶙峋山石与苍翠古木之间。晚风拂过，松涛低吟，偶有鹤唳穿云而起，清越悠长，仿佛自太古而来，又似将去往不可知之境。雪儿立于青石阶前，素手轻挽垂落的发丝，目光落在远处公子方才收起的巴郡舆图上——那图卷一角还微微卷着，墨迹未干，山势勾勒得极细，江河走势以朱砂点染，蜿蜒如血脉，在昏黄烛光下泛着幽微的赭色光泽。
她没说话，只静静看着。
弄玉蹲在场边小炉旁，拨弄炭火，焰灵姐姐尚未归，炉上陶釜里炖着山菌野菇，香气已悄然弥散开来，混着松脂与露水的气息，沁人心脾。小家伙们早已收了果酿，围坐一圈，正听元姆讲《列子·汤问》中“愚公移山”的段落。稚声清亮，一句句砸在寂静山坳里，竟不显聒噪，反似钟磬余韵，震得枝头宿鸟都未曾惊飞。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掠过林梢，无声无息，连落叶都未惊起半片。
雪儿眸光一凝，指尖微动，袖中寒芒隐现——却在下一瞬，那黑影已稳稳落在阶下三丈处，单膝触地，玄甲覆身，肩头沾着几片枯叶，额角沁汗，呼吸略促，却无丝毫紊乱之象。
是项伯的人。
雪儿未动，弄玉也未抬头，只将一勺温汤舀入粗陶碗中，递向身旁一名小童。那小童接过，仰头饮尽，咂咂嘴：“甜！比去年的还好。”
阶下之人喉结滚动一下，忽而抬首，目光越过雪儿，直投向静坐于石台之上的公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会稽急报！闽中郡西溪渡口，昨夜火起三处，焚毁粮船六艘，查得残骸中有楚地屈氏私印铜扣一枚，另有两枚刻‘昭’字残牌，皆出自云梦旧冶。另……项羽公子亲率二十骑，巳时出会稽北门，直扑昭氏别苑所在，沿途未留痕迹，亦未惊动官府。”
话音落，石台之上，公子指尖轻轻叩了叩膝前青石。
叩、叩、叩。
三声。
不疾不徐，如雨打芭蕉，又似更漏滴答。
弄玉停了手，雪儿垂眸，元姆讲到“遂率子孙荷担者三夫”一句，戛然而止。
山风忽静。
连远处鹤唳也歇了。
公子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昭氏别苑？哪一座？”
“云梦以南，郢都故道东三十里，临溠水支流，名曰‘灈阳别馆’。”那人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叠薄绢，双手呈上，“此为项羽公子所遣密使交付，内附昭氏近十年出入名录、仓廪往来账册节录、以及灈阳别馆地基图——图中标红七处，俱为暗室、密道、藏兵窟所在。另有一事……项伯将军传讯，三日前，屈氏家主屈无咎，曾密会于郢都废宫残垣之下，同行者三人，面目皆以玄巾覆面，然其中一人腰悬白玉螭纹佩，佩底隐刻‘景’字。”
“景？”弄玉轻声重复，眉梢微扬。
雪儿却已转身，自石台后取来一只青布包裹，解开，露出一方乌木匣子。匣盖掀开，内衬朱绫，中央卧着一枚青铜虎符，半掌大小，通体黝黑，唯虎目嵌两粒赤晶，在烛火映照下，灼灼如血。
她将虎符托于掌心，举至胸前，朝公子方向微微一倾。
公子颔首。
弄玉当即起身，自袖中抽出一支紫毫，蘸浓墨，在那叠薄绢末页空白处挥笔疾书八字：
“NUITUOSHIZHI，WUHOUZAICI。”
墨迹未干，她指尖一点，一缕青气裹住字迹，瞬息间化作淡金微光，隐没于绢面之下，再难复见。
阶下之人神色一凛，俯首更深：“谢公子赐信！末将即刻返程，当于明晨卯时前，将此绢交予项羽公子亲启。”
“去吧。”公子道。
那人再拜，身形一晃，已没入浓雾深处，仿佛从未出现。
雪儿合上乌木匣，指尖抚过虎符脊线，忽然道：“灈阳别馆地基图上，七处标红，有五处与当年楚宣王陵寝陪葬坑方位相合。”
弄玉点头：“不错。昭氏先祖曾为宣王司空，督造王陵。若非早年掘陵案发，昭氏险些被削爵除籍——如今重修别馆，竟将旧日秘道尽数复刻，还加设机关弩槽……这是存心要埋人，不是待客。”
元姆抱起身边最小的女童，轻轻拍背：“他们不怕埋错人么？”
“怕？”雪儿唇角微挑，“他们只怕埋得不够深，不够久。”
公子未再言语，只取过那叠薄绢，缓缓展开，目光扫过灈阳别馆地基图。图上朱砂圈出的七处暗室中，第六处旁，有人用极细银针刺了个小孔——那是项羽亲手所做标记。孔下一行蝇头小楷，力透纸背：
“此处有活水声，疑通溠水底岩洞，或可直抵云梦泽腹地。”
他指尖在那小孔上停了一瞬，而后，轻轻一捻。
纸孔边缘，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紫气，如烟似雾，旋即消散。
弄玉眼角一跳：“……紫府真息？”
公子终于起身，负手望向云海翻涌的远山：“项羽体内那道先天煞气，已开始自行炼化地脉浊气。若再经灈阳水脉一激，或可引动‘九渊雷劫’雏形。”
“九渊雷劫？”雪儿脱口而出，面色微变，“那不是只有上古巫觋引地龙翻身时才敢借的劫力？他……竟敢以凡躯承之？”
“不是承。”公子语气淡然，“是借。借水脉之沉滞，化煞为刃；借地脉之震颤，锻骨成锋。他若能踏出这一步，灈阳别馆第七处暗室里的东西，便不再是枷锁，而是钥匙。”
“第七处？”弄玉追问。
公子不答，只将薄绢收入袖中，缓步走下石阶。经过小童身边时，忽而驻足，伸手揉了揉其中一名男孩的发顶：“你昨夜观星，可看出娵隅星位偏移了几度？”
男孩仰起脸，眼睛亮如星子：“三度半！还有……娵隅旁那颗暗星，亮了些，像……像刚被人擦过。”
公子笑了。
是真正的笑。
他指尖一弹，一点微光自男孩眉心没入，男孩只觉额角微暖，随即打了个哈欠，眼皮沉沉耷拉下来，被元姆搂进怀里。
“去睡吧。”公子道，“明日，灈阳水涨，你们随雪儿去采菖蒲。记得带青竹篓，要新劈的篾条编的。”
雪儿怔住：“菖蒲？此时未到端午，何须采？”
“采的不是草。”公子望向云海尽头，那里，一颗赤星悄然升起，光芒虽弱，却稳如磐石，正悬于溠水方位之上，“是采‘引路’之物。灈阳别馆第七处暗室之下，镇着一截断戟——当年楚将子期抗秦所用，戟尖折断处，浸过三百楚卒心头血。那血未干，只是被封住了。若遇菖蒲根须所引之阳和之气，便会苏醒。”
弄玉呼吸一滞：“您是说……那截断戟，会认项羽？”
“不。”公子摇头，“它只会认一种气息——杀意凝而不散、怒火淬而不爆、执念坚而不折的气息。项羽身上，已有七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石台、松林、远山，最后落在天宗山门方向——那里，几盏长明灯在雾中明明灭灭，恍若星辰坠地。
“范增看得明白，项梁却还困在‘复楚’二字里打转。他们以为是在收拾几个世族，殊不知……是在替整个楚地，拔第一颗毒牙。”
“毒牙？”雪儿低声问。
“嗯。”公子点头，“蛀空楚国王座的那颗。”
话音未落，忽听山门外传来一声清越剑鸣，铮然破空！
众人齐齐侧首。
只见一道赤影自天际俯冲而下，衣袂翻飞如火，焰灵手持一柄赤鞘长剑，足尖点在山门前古松横枝上，松针簌簌而落。她发丝微乱，颊边犹带风霜之色，却笑意酣畅，将手中长剑高高举起——
剑鞘已开一线。
内里寒光吞吐，竟隐隐泛着青铜锈色，剑脊上，赫然镌着两个古篆：
“灈阳”。
焰灵朗声一笑：“公子，我去了趟溠水底下，顺手把昭氏埋在第七处暗室门口的‘守陵铁傀’给拆了。那铁疙瘩肚子里，塞着三十六颗人牙，全是小孩的。我数过了，二十七颗左臼齿，九颗右犬齿——和当年云梦祭祀盟约上，昭氏承诺献祭的童男童女数目，一个不差。”
她手腕一抖，剑鞘彻底脱落。
锵——！
一声龙吟，响彻群峰！
剑身出鞘刹那，整座天宗后山地脉嗡鸣，松针尽落，云雾倒卷，连远处玃猿都吓得噤声。剑锋之上，一道血线蜿蜒游走，如活物般直奔剑尖，最终凝成一点赤芒，滴落于地。
那滴血坠地无声。
却在青石上蚀出一个寸许深坑，坑底赤光流转，隐约可见细密符纹，竟是失传已久的楚地“歃血契”古印！
焰灵收剑入鞘，跃下松枝，裙裾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暖风：“我留了活口。三个守陵人，一个哑，一个瘸，一个瞎——但他们手指还能写字。现在，正由项羽亲自审。我估摸着，再过两个时辰，灈阳别馆第七处暗室的密钥，就能送到公子案前了。”
弄玉望着那青石坑中未熄的赤纹，忽然道：“所以……您早知道他们会去灈阳？”
“不。”公子摇头，“我知道项羽一定会去最危险的地方。而最危险的地方，从来不在地图上。”
他抬手，指向远处漴水方向——那里，赤星愈发明亮，光晕如血，静静笼罩着一片沉寂山峦。
“灈阳别馆第七处暗室里，封着的不只是断戟。”
“还有楚国最后一道‘天命诏书’。”
“诏书上，盖着楚王玺印，也盖着昭、屈、景三氏家主指印。”
“内容只有一句——”
他停顿片刻，山风拂过，衣袍猎猎。
“‘若楚亡，三氏代立；若三氏不立，则楚永绝。’”
雪儿瞳孔骤缩。
弄玉手中的陶勺“当啷”一声跌入釜中。
焰灵却笑得更欢，抬手抹去额角一滴冷汗：“难怪他们死守灈阳……原来不是守财，是守命。”
“命？”公子轻哂，“命早没了。守的，不过是自己给自己画的地牢罢了。”
他转身，走向石台，脚步不疾不徐，袍角扫过青苔，留下淡淡金痕：“传令下去。蜀山营造，即日起提速三倍。西山崖壁，凿‘灈阳洞天’四字；东岭松林，植九十九株青檀——不必等春汛，今夜子时，以地脉真火催芽。”
“是。”三人同声应诺。
公子行至石台边，忽而驻足，仰首望天。
云海裂开一道缝隙，星辉泼洒而下，正正映在他眼底。
那里，没有怒，没有恨，只有一片沉静如渊的清明，以及——一丝几乎不可察的、近乎悲悯的倦意。
“告诉项羽。”他道，“灈阳水涨之时，让他把那截断戟，插在昭氏宗祠大门正中。”
“是。”
“再告诉他——”
“断戟入土三寸，灈阳地脉断一脉；入土五寸，云梦泽退三里；若至七寸……”
他顿了顿，唇角微扬，
“则楚地百年风水，从此易主。”
山风陡烈。
松涛如潮。
远处，灈阳方向，隐隐传来一声沉闷轰响，似地底巨兽翻身，又似古钟初鸣。
整个天宗，微微一震。
石台上，方才被焰灵血滴蚀出的赤纹，忽然暴涨尺许，蜿蜒爬向台沿，最终化作一道细线，直指西南——蜀山方向。
那里，月光正悄然漫过山脊，温柔覆盖在尚未完工的殿基之上。
殿基中央，一块青石未刻一字，却在月华浸润下，渐渐浮现出一道模糊轮廓——
那是一柄戟。
一柄断戟。
戟尖，正对着灈阳的方向。
而戟柄末端，一行细如游丝的铭文，正缓缓渗出莹白微光：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字未成形，却已震得整座天宗禁地的千年古松，簌簌摇落满地金叶。
叶落无声。
却似万鼓齐擂。
“家主吕文，从消息来看，其家还是不错的，昔年在砀郡之地行走，也曾途径那里的。”
“只要大致入心，便可为事。”
“成家之后，待其怀有身子，咱们就出发前往关中。”
“…...
夜色渐深，天宗后山的云雾愈发浓重，如絮如棉，缠绕在嶙峋山石与苍翠古木之间。晚风拂过，松涛低吟，偶有鹤唳穿云而起，清越悠长，仿佛自太古而来，又似将去往不可知之境。雪儿立于青石阶前，素手轻挽垂落的发丝，目光落在远处公子方才收起的巴郡舆图上——那图卷一角还微微卷着，墨迹未干，山势勾勒得极细，江河走势以朱砂点染，蜿蜒如血脉，在昏黄烛光下泛着幽微的赭色光泽。
她没说话，只静静看着。
弄玉蹲在场边小炉旁，拨弄炭火，焰灵姐姐尚未归，炉上陶釜里炖着山菌野菇，香气已悄然弥散开来，混着松脂与露水的气息，沁人心脾。小家伙们早已收了果酿，围坐一圈，正听元姆讲《列子·汤问》中“愚公移山”的段落。稚声清亮，一句句砸在寂静山坳里，竟不显聒噪，反似钟磬余韵，震得枝头宿鸟都未曾惊飞。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掠过林梢，无声无息，连落叶都未惊起半片。
雪儿眸光一凝，指尖微动，袖中寒芒隐现——却在下一瞬，那黑影已稳稳落在阶下三丈处，单膝触地，玄甲覆身，肩头沾着几片枯叶，额角沁汗，呼吸略促，却无丝毫紊乱之象。
是项伯的人。
雪儿未动，弄玉也未抬头，只将一勺温汤舀入粗陶碗中，递向身旁一名小童。那小童接过，仰头饮尽，咂咂嘴：“甜！比去年的还好。”
阶下之人喉结滚动一下，忽而抬首，目光越过雪儿，直投向静坐于石台之上的公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会稽急报！闽中郡西溪渡口，昨夜火起三处，焚毁粮船六艘，查得残骸中有楚地屈氏私印铜扣一枚，另有两枚刻‘昭’字残牌，皆出自云梦旧冶。另……项羽公子亲率二十骑，巳时出会稽北门，直扑昭氏别苑所在，沿途未留痕迹，亦未惊动官府。”
话音落，石台之上，公子指尖轻轻叩了叩膝前青石。
叩、叩、叩。
三声。
不疾不徐，如雨打芭蕉，又似更漏滴答。
弄玉停了手，雪儿垂眸，元姆讲到“遂率子孙荷担者三夫”一句，戛然而止。
山风忽静。
连远处鹤唳也歇了。
公子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昭氏别苑？哪一座？”
“云梦以南，郢都故道东三十里，临溠水支流，名曰‘灈阳别馆’。”那人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叠薄绢，双手呈上，“此为项羽公子所遣密使交付，内附昭氏近十年出入名录、仓廪往来账册节录、以及灈阳别馆地基图——图中标红七处，俱为暗室、密道、藏兵窟所在。另有一事……项伯将军传讯，三日前，屈氏家主屈无咎，曾密会于郢都废宫残垣之下，同行者三人，面目皆以玄巾覆面，然其中一人腰悬白玉螭纹佩，佩底隐刻‘景’字。”
“景？”弄玉轻声重复，眉梢微扬。
雪儿却已转身，自石台后取来一只青布包裹，解开，露出一方乌木匣子。匣盖掀开，内衬朱绫，中央卧着一枚青铜虎符，半掌大小，通体黝黑，唯虎目嵌两粒赤晶，在烛火映照下，灼灼如血。
她将虎符托于掌心，举至胸前，朝公子方向微微一倾。
公子颔首。
弄玉当即起身，自袖中抽出一支紫毫，蘸浓墨，在那叠薄绢末页空白处挥笔疾书八字：
“NUITUOSHIZHI，WUHOUZAICI。”
墨迹未干，她指尖一点，一缕青气裹住字迹，瞬息间化作淡金微光，隐没于绢面之下，再难复见。
阶下之人神色一凛，俯首更深：“谢公子赐信！末将即刻返程，当于明晨卯时前，将此绢交予项羽公子亲启。”
“去吧。”公子道。
那人再拜，身形一晃，已没入浓雾深处，仿佛从未出现。
雪儿合上乌木匣，指尖抚过虎符脊线，忽然道：“灈阳别馆地基图上，七处标红，有五处与当年楚宣王陵寝陪葬坑方位相合。”
弄玉点头：“不错。昭氏先祖曾为宣王司空，督造王陵。若非早年掘陵案发，昭氏险些被削爵除籍——如今重修别馆，竟将旧日秘道尽数复刻，还加设机关弩槽……这是存心要埋人，不是待客。”
元姆抱起身边最小的女童，轻轻拍背：“他们不怕埋错人么？”
“怕？”雪儿唇角微挑，“他们只怕埋得不够深，不够久。”
公子未再言语，只取过那叠薄绢，缓缓展开，目光扫过灈阳别馆地基图。图上朱砂圈出的七处暗室中，第六处旁，有人用极细银针刺了个小孔——那是项羽亲手所做标记。孔下一行蝇头小楷，力透纸背：
“此处有活水声，疑通溠水底岩洞，或可直抵云梦泽腹地。”
他指尖在那小孔上停了一瞬，而后，轻轻一捻。
纸孔边缘，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紫气，如烟似雾，旋即消散。
弄玉眼角一跳：“……紫府真息？”
公子终于起身，负手望向云海翻涌的远山：“项羽体内那道先天煞气，已开始自行炼化地脉浊气。若再经灈阳水脉一激，或可引动‘九渊雷劫’雏形。”
“九渊雷劫？”雪儿脱口而出，面色微变，“那不是只有上古巫觋引地龙翻身时才敢借的劫力？他……竟敢以凡躯承之？”
“不是承。”公子语气淡然，“是借。借水脉之沉滞，化煞为刃；借地脉之震颤，锻骨成锋。他若能踏出这一步，灈阳别馆第七处暗室里的东西，便不再是枷锁，而是钥匙。”
“第七处？”弄玉追问。
公子不答，只将薄绢收入袖中，缓步走下石阶。经过小童身边时，忽而驻足，伸手揉了揉其中一名男孩的发顶：“你昨夜观星，可看出娵隅星位偏移了几度？”
男孩仰起脸，眼睛亮如星子：“三度半！还有……娵隅旁那颗暗星，亮了些，像……像刚被人擦过。”
公子笑了。
是真正的笑。
他指尖一弹，一点微光自男孩眉心没入，男孩只觉额角微暖，随即打了个哈欠，眼皮沉沉耷拉下来，被元姆搂进怀里。
“去睡吧。”公子道，“明日，灈阳水涨，你们随雪儿去采菖蒲。记得带青竹篓，要新劈的篾条编的。”
雪儿怔住：“菖蒲？此时未到端午，何须采？”
“采的不是草。”公子望向云海尽头，那里，一颗赤星悄然升起，光芒虽弱，却稳如磐石，正悬于溠水方位之上，“是采‘引路’之物。灈阳别馆第七处暗室之下，镇着一截断戟——当年楚将子期抗秦所用，戟尖折断处，浸过三百楚卒心头血。那血未干，只是被封住了。若遇菖蒲根须所引之阳和之气，便会苏醒。”
弄玉呼吸一滞：“您是说……那截断戟，会认项羽？”
“不。”公子摇头，“它只会认一种气息——杀意凝而不散、怒火淬而不爆、执念坚而不折的气息。项羽身上，已有七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石台、松林、远山，最后落在天宗山门方向——那里，几盏长明灯在雾中明明灭灭，恍若星辰坠地。
“范增看得明白，项梁却还困在‘复楚’二字里打转。他们以为是在收拾几个世族，殊不知……是在替整个楚地，拔第一颗毒牙。”
“毒牙？”雪儿低声问。
“嗯。”公子点头，“蛀空楚国王座的那颗。”
话音未落，忽听山门外传来一声清越剑鸣，铮然破空！
众人齐齐侧首。
只见一道赤影自天际俯冲而下，衣袂翻飞如火，焰灵手持一柄赤鞘长剑，足尖点在山门前古松横枝上，松针簌簌而落。她发丝微乱，颊边犹带风霜之色，却笑意酣畅，将手中长剑高高举起——
剑鞘已开一线。
内里寒光吞吐，竟隐隐泛着青铜锈色，剑脊上，赫然镌着两个古篆：
“灈阳”。
焰灵朗声一笑：“公子，我去了趟溠水底下，顺手把昭氏埋在第七处暗室门口的‘守陵铁傀’给拆了。那铁疙瘩肚子里，塞着三十六颗人牙，全是小孩的。我数过了，二十七颗左臼齿，九颗右犬齿——和当年云梦祭祀盟约上，昭氏承诺献祭的童男童女数目，一个不差。”
她手腕一抖，剑鞘彻底脱落。
锵——！
一声龙吟，响彻群峰！
剑身出鞘刹那，整座天宗后山地脉嗡鸣，松针尽落，云雾倒卷，连远处玃猿都吓得噤声。剑锋之上，一道血线蜿蜒游走，如活物般直奔剑尖，最终凝成一点赤芒，滴落于地。
那滴血坠地无声。
却在青石上蚀出一个寸许深坑，坑底赤光流转，隐约可见细密符纹，竟是失传已久的楚地“歃血契”古印！
焰灵收剑入鞘，跃下松枝，裙裾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暖风：“我留了活口。三个守陵人，一个哑，一个瘸，一个瞎——但他们手指还能写字。现在，正由项羽亲自审。我估摸着，再过两个时辰，灈阳别馆第七处暗室的密钥，就能送到公子案前了。”
弄玉望着那青石坑中未熄的赤纹，忽然道：“所以……您早知道他们会去灈阳？”
“不。”公子摇头，“我知道项羽一定会去最危险的地方。而最危险的地方，从来不在地图上。”
他抬手，指向远处漴水方向——那里，赤星愈发明亮，光晕如血，静静笼罩着一片沉寂山峦。
“灈阳别馆第七处暗室里，封着的不只是断戟。”
“还有楚国最后一道‘天命诏书’。”
“诏书上，盖着楚王玺印，也盖着昭、屈、景三氏家主指印。”
“内容只有一句——”
他停顿片刻，山风拂过，衣袍猎猎。
“‘若楚亡，三氏代立；若三氏不立，则楚永绝。’”
雪儿瞳孔骤缩。
弄玉手中的陶勺“当啷”一声跌入釜中。
焰灵却笑得更欢，抬手抹去额角一滴冷汗：“难怪他们死守灈阳……原来不是守财，是守命。”
“命？”公子轻哂，“命早没了。守的，不过是自己给自己画的地牢罢了。”
他转身，走向石台，脚步不疾不徐，袍角扫过青苔，留下淡淡金痕：“传令下去。蜀山营造，即日起提速三倍。西山崖壁，凿‘灈阳洞天’四字；东岭松林，植九十九株青檀——不必等春汛，今夜子时，以地脉真火催芽。”
“是。”三人同声应诺。
公子行至石台边，忽而驻足，仰首望天。
云海裂开一道缝隙，星辉泼洒而下，正正映在他眼底。
那里，没有怒，没有恨，只有一片沉静如渊的清明，以及——一丝几乎不可察的、近乎悲悯的倦意。
“告诉项羽。”他道，“灈阳水涨之时，让他把那截断戟，插在昭氏宗祠大门正中。”
“是。”
“再告诉他——”
“断戟入土三寸，灈阳地脉断一脉；入土五寸，云梦泽退三里；若至七寸……”
他顿了顿，唇角微扬，
“则楚地百年风水，从此易主。”
山风陡烈。
松涛如潮。
远处，灈阳方向，隐隐传来一声沉闷轰响，似地底巨兽翻身，又似古钟初鸣。
整个天宗，微微一震。
石台上，方才被焰灵血滴蚀出的赤纹，忽然暴涨尺许，蜿蜒爬向台沿，最终化作一道细线，直指西南——蜀山方向。
那里，月光正悄然漫过山脊，温柔覆盖在尚未完工的殿基之上。
殿基中央，一块青石未刻一字，却在月华浸润下，渐渐浮现出一道模糊轮廓——
那是一柄戟。
一柄断戟。
戟尖，正对着灈阳的方向。
而戟柄末端，一行细如游丝的铭文，正缓缓渗出莹白微光：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字未成形，却已震得整座天宗禁地的千年古松，簌簌摇落满地金叶。
叶落无声。
却似万鼓齐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