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六五二章 胡亥有谋(求票票)

    始皇帝陛下的身体时有抱恙,不是什么秘密之事。
    自从帝国立下以来,尤其是近五六年以来,多有明显,多有头疼,多有心神疲惫……。
    少府的一位位医者未有停歇过。
    公子亲自梳理过。
    医家...
    “住手!”
    一声清越如钟鸣的低喝,不带半分烟火气,却似一道无形剑气,直劈入项羽暴烈翻涌的心神深处。
    拳势未落尽,书案余烬尚在簌簌飘散,那声“住手”已如清泉灌顶,震得项羽臂骨微麻,胸中翻腾的戾气竟被硬生生截断一瞬。他喉头一哽,怒目圆睁,旋即猛然侧首——
    门扉未开,帘幕未动,可一道青影已立于堂前三步之外。
    青衫银发,银眸幽邃,眸光似敛尽山巅晨雾、林间寒潭,静而深,沉而锐。她未佩剑,腰间只悬一枚素白玉珏,温润无光,却似蕴着天地初开时那一缕未染尘埃的太初之息。
    项羽一怔,下意识收拳后撤半步,气息粗重,却不敢再妄动分毫。此女……他从未见过,可那身气韵,却比会稽郡守府邸里供奉的那位通玄老道更令人心悸。仿佛她不是站在堂中,而是立于虚空之外,俯瞰着这方寸之地所有喧嚣与挣扎。
    “晓梦师姐?”
    内室珠帘轻响,一道玄色身影缓步而出。身形颀长,面容清癯,眉宇间自有山岳之重、江河之静。正是项氏一族隐于暗处的真正主心骨——项梁。
    他双手负于身后,衣袖垂落,指尖却微微泛白,显是早已察觉此女降临,却始终未曾迎出。此刻见她现身,非但无惊,反有一丝难掩的释然,拱手为礼,声音低沉而稳:“天宗晓梦真人,亲临寒舍,项梁有失远迎。”
    晓梦目光微转,落在项梁身上,银眸之中涟漪不起,只轻轻颔首:“项公不必多礼。我来,并非为客,亦非为敌。”
    她语调平缓,字字清晰,如玉石相击,又似松风穿谷,既无威压,亦无怜悯,只是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项羽却听得心头一跳。天宗?那个传说中连秦廷郡守递帖求见都需候上七日的天宗?那个连墨家巨子都曾亲赴函谷关外,只为求见北冥子一面而不得的天宗?
    他喉结滚动,嘴唇翕动,终究没敢出声。方才那一拳砸碎书案的悍勇,此刻全化作了掌心涔涔冷汗。
    晓梦不再看他,目光掠过满地狼藉,落于墙角一处青砖之上。那里,一只枯蝶正伏在砖缝间,双翅残破,腹中已无生气,却仍保持着振翅欲飞的姿态。
    她缓步上前,足下无声,青衫拂过地面,未扬起半点尘灰。
    就在她距那枯蝶尚有尺许之时,项梁忽道:“真人莫要近前。”
    晓梦脚步微顿,银眸微抬:“为何?”
    项梁神色凝重:“此蝶……非生非死,乃‘蚀心蛊’所化之傀儡。它腹中藏有‘千机引’,若受外力扰动,便会自爆毒烟,三丈之内,血肉尽腐,魂魄滞涩三日,如坠泥犁。”
    晓梦静静听着,眸光未动,只将视线重新投向那只枯蝶。须臾,她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一缕青蒙微光悄然浮出,如春水初生,不灼不炽,却令周遭空气骤然凝滞。
    那青光并未触碰枯蝶,只是悬于其上三寸,缓缓流转。
    刹那间——
    嗡!
    枯蝶双翅猛地一颤,非是振起,而是自内而外崩裂出蛛网般的细密裂痕!裂痕之中,不见血肉,唯有一缕缕漆黑如墨的丝线簌簌断裂,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刺耳之声。黑丝断处,蒸腾起极淡的紫烟,甫一离体,便被青光裹住,无声湮灭,连一丝余味都不曾留下。
    枯蝶彻底静止。
    下一瞬,整具残躯化为齑粉,簌簌落地,混入尘埃,再无半点异状。
    堂内死寂。
    项羽瞳孔骤缩,呼吸停滞。他亲眼见过“蚀心蛊”如何钻入活人耳窍,如何令一名壮硕武卒在半个时辰内癫狂自噬其舌,最终七窍流血而亡。可眼前这女子,只以一缕指风,便令那蛊毒连同其寄生之傀儡,尽数消解于无形,连反噬的余波都未曾激起半分。
    项梁却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震动,继而化为郑重:“真人手段,已入化境。项梁代会稽上下,谢过救命之恩。”
    晓梦收回手指,青光敛去,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一粒微尘。她转身,目光终于再次落于项羽脸上,银眸如镜,映出少年额角未干的汗珠、眼中未熄的怒火,以及那被强行压抑却仍在血脉里奔突的、属于楚地山川的桀骜野性。
    “你恨他们。”她开口,不是疑问,而是定论。
    项羽胸口一闷,本能想反驳,可对上那双眼,所有言语都堵在喉间。他只能咬紧牙关,重重一点头。
    “恨,能杀人。”晓梦声音依旧平静,“亦能杀己。”
    她指尖微抬,指向项羽方才砸碎的书案废墟:“你这一拳,毁的是木石,泄的是怒气。可若怒气不竭,明日你砸的,便是同伴的脊背;后日你挥的,便是族人的颈项;再往后……你手中之刃,终将不知所向。”
    项羽浑身一僵,如遭雷殛。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些日夜煎熬的憋屈、那些深夜独坐时的疑虑、那些看着族人伤残却束手无策的绝望……竟被这短短数语,剥得赤裸裸。
    “叔父!”他猛地转向项梁,声音嘶哑,“难道……难道我们就一直这样躲下去?等他们把咱们的根都刨出来,晒成干柴,再一把火烧个干净?”
    项梁面色沉郁,未答。
    晓梦却看向项梁,银眸深处似有星河流转:“项公,你在等什么?”
    项梁沉默良久,终是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等一个‘理’。”
    “理?”晓梦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
    “不错。”项梁目光扫过满堂狼藉,又掠过侄儿因不甘而绷紧的下颌,一字一顿,“秦并天下,法度森严,郡县如网。我项氏纵有旧日威名,亦不过是黔首一姓。若无确凿罪证,无朝廷明诏,仅凭私怨聚众而起,便是‘反逆’。一旦事泄,非但会稽全族覆灭,更将牵连江东数十万楚民,尽数沦为‘连坐’之囚。那时,复楚之基,不存于刀兵,而毁于律令。”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疲惫:“我等忍让,并非怯懦。是在等一个能让秦吏自己开口定罪的‘理’,等一个能让泗水、九江、衡山诸郡豪杰皆可名正言顺举旗的‘理’。否则,今日杀一祭司,明日屠一郡丞,不过是以血还血的屠夫,何谈承续大楚之脉?”
    晓梦静静听完,忽然问道:“那‘理’,可曾等到?”
    项梁苦笑摇头:“粮仓亏空、沟渠淤塞、赈粮克扣……桩桩件件,皆有痕迹。可每一处证据,背后都牵着郡守府、监御史、甚至咸阳少府寺的印信。我们拿到的,是‘理’,也是‘死局’。呈上去,被压下;传出去,被污为‘构陷’;若强行动手……便是授人以柄,坐实‘谋逆’。”
    “所以,你们困在这里。”晓梦的声音毫无波澜,却字字如针,“用‘理’作茧,自缚双翼。”
    项梁身躯一震,竟无法反驳。
    晓梦却不再看他,目光重又落回项羽身上,银眸深处,那层亘古不变的幽邃冰面,似乎……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你体内,有‘九嶷山’的气。”
    项羽一愣:“什么?”
    “九嶷山,舜帝南巡崩殂之地,苍梧之野,万峰叠翠,云气氤氲,最养‘龙渊’之魄。”晓梦语速极缓,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写就的命格,“你血脉深处,蛰伏着一股未驯的‘莽气’,暴烈,刚直,如未开锋的青铜巨钺,劈不开铜墙铁壁,却足以斩断自身经络。”
    她指尖微凝,一缕青蒙之光再次浮现,却不再指向别处,而是遥遥点向项羽心口位置:“你每次盛怒,此气便如沸水翻腾。它本该是你的脊梁,如今却成了你的枷锁。你越想驾驭它,它越要焚尽你。”
    项羽只觉心口一热,仿佛真有一团无形烈火被那目光点燃,灼痛难当,却又奇异地……不觉恐惧。
    “如何……如何才能不被它烧死?”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
    晓梦银眸微垂,看着自己指尖那缕青光,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不是驾驭它。”
    “是……成为它。”
    “成为它?”
    “对。”她抬眸,银光如电,“九嶷山气,不属人间律令,不循阴阳常序。它生于混沌初开,长于万古云涛,它的法则,只有一条——破!”
    “破开桎梏,破开伪善,破开这令人窒息的‘理’之罗网!”
    项羽只觉耳边轰然一声,仿佛有惊雷劈开混沌。他怔怔望着那双银眸,里面没有指点,没有教诲,只有一片浩瀚无垠的、纯粹的“破”之意志。那意志冰冷,却又炽烈,古老,却又新生。
    就在此时——
    “唳——!”
    一声凄厉鹰啸撕裂长空,由远及近,迅疾如电!一道灰影自窗外疾扑而入,双爪如钩,直取项羽咽喉!其速之快,竟在空中拖曳出数道残影,爪尖寒光凛冽,分明淬有剧毒!
    “小心!”项梁暴喝,身形如电射出!
    可那鹰影太快,快到项梁刚动,鹰喙已距项羽眉心不足三寸!
    千钧一发!
    晓梦甚至未转身。
    她只是左手袍袖,看似随意地向前一拂。
    没有风声,没有光华。
    那只气势汹汹的毒鹰,就在距离项羽眉心半寸之处,猛地僵住。双爪悬停,鹰喙微张,眼珠凸出,却连一根羽毛都未能再颤动分毫。仿佛时间本身,被一只无形巨手硬生生攥住、捏碎。
    下一瞬——
    噗!
    鹰身无声无息地炸开,化作一团细密如雾的血沫,连同那致命的毒爪、淬毒的翎羽,尽数消散于无形。唯有几缕灰羽,悠悠飘落,沾在项羽汗湿的额角。
    堂内,死寂再度降临。
    只有项羽粗重的喘息,和项梁急促的心跳,在空旷中回荡。
    晓梦收回袍袖,仿佛拂去一粒微尘,银眸平静无波:“它身上,有‘泗水’的气息。”
    项梁脸色骤变:“泗水?”
    “嗯。”晓梦目光转向门外,银眸深处,似有万里云海翻涌,“泗水郡,沛地。两日前,焰灵在那里,寻到了一个孩子。”
    她顿了顿,银眸缓缓扫过项羽因震惊而失色的脸,声音如古井无波,却字字如锤,敲在项羽心上:
    “那孩子,也有一双……想要烧尽这浊世的眼睛。”
    话音落,她不再看任何人,青衫微动,身影已如青烟般淡去,仿佛从未在此间停留过半分。
    只余下满堂寂静,与那缕萦绕不散的、清冽如雪松、又凛冽如霜刃的道韵。
    项羽呆立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抠进掌心,渗出血丝。他缓缓抬起手,看着那抹刺目的红,又望向窗外——
    天空澄澈,万里无云。
    可不知何时,远处天际,一线浓重的墨色正悄然铺展,如巨兽匍匐,无声无息,却已遮蔽了半边苍穹。
    风,起了。
    带着一种……久违的、令人心悸的腥甜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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