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六章 现实主义

    《观止》发售半个月后的编辑部里,一片热闹。
    新装的几部电话,叮铃铃响个不停。
    马卫都更是夸张,肩膀和脸颊夹住一个听筒,手上还拿着另一个。
    神情从最初的兴奋,变得麻木起来。
    沪市...
    伍六一站在门口,逆光而立,风衣下摆被穿堂风轻轻掀动一角,手里拎着个半旧的帆布包,肩线挺括,神色平静得近乎疏离。他没进门,只将目光在郑渊洁脸上停了半秒,又缓缓扫过虎三那张涨红的横肉脸——后者正下意识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郑渊洁眼底那点猝不及防的惊诧,几乎来不及藏,便被一层更浓的、带着三分算计七分热络的笑意盖住:“哎哟!伍主编亲自登门,这可是蓬荜生辉啊!”他边说边整了整领带,往前两步,金丝眼镜在顶灯下闪过一道冷光,“您来得正是时候,我们正跟前台同志商量续房的事儿呢。”
    伍六一没接话,只抬脚迈过门槛,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一声“嗒”。他径直走到前台台面前三步远站定,目光落向那张面白如纸、手指还在发抖的年轻女服务员:“你好,我是《观止》编辑部的伍六一。刚才听你们提到‘柳主任’?能麻烦你帮我查一下,今天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有没有一位叫柳振国的同志,在你们这儿办过入住登记?”
    女服务员一愣,下意识看向郑渊洁。
    郑渊洁笑容微滞,扶镜的手指顿了顿:“伍主编这是……?”
    “哦,”伍六一语气平平,像在说天气,“昨儿侨办周杰处长托我顺路带份材料过来,说柳主任今早刚从皖南调任侨办联络处,今晚就住翠明庄。我怕跑空,先来碰碰运气。”他略一停顿,眼角余光掠过郑渊洁骤然绷紧的下颌线,“怎么?柳主任……不住这儿?”
    “住!当然住!”虎三抢声嚷道,嗓门震得前台玻璃嗡嗡颤,“他刚走!五分钟前走的!去……去市委开会了!”
    伍六一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扬:“市委?可周处长明明说,柳主任是来对接侨胞捐赠物资验收流程的,该归侨办管,不归市委管吧?”他转向服务员,语气温和,“麻烦再查查登记簿,柳振国,男,五十七岁,皖南口音。”
    女服务员手抖得更厉害,却还是翻开了那本硬壳登记簿。纸页哗啦一响,她指尖停在第三页右下角——那里用蓝墨水写着三个字:柳振国。名字后面,括号里却是一行小字:(代签,严先生)。
    空气凝了一瞬。
    郑渊洁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笑出声,声音洪亮得有点突兀:“哈哈,伍主编好记性!您看,这事儿巧了不是?柳主任临时有急事,委托鄙人代为办理入住。这不,手续还没走完,您就到了。”他伸手想合上登记簿,手腕却被伍六一不动声色地虚虚一拦。
    “严先生,”伍六一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细钢丝勒进寂静里,“您这代签,签得可真熟稔。”
    郑渊洁笑容僵在脸上。
    虎三怒目圆睁,一步跨前,胸膛几乎要撞上伍六一肩膀:“你他妈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白。”伍六一终于侧身,正对郑渊洁,目光沉静如古井,“柳振国主任,三个月前已病退,现居合肥养病。侨办没人姓柳,但姓柳的主任,一个没有。您这‘代签’,代的是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虎三脸上的横肉猛地抽搐起来,伸手就要推搡。
    伍六一却比他快了一瞬——左手闪电般探出,精准扣住虎三手腕内侧尺动脉,拇指压住桡骨茎突,力道不重,却让对方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无力,连抬都抬不起来。“虎师傅,”他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点惋惜,“您这气功导引,好像没导到筋脉上,倒把火气全导到脑门上了。”
    虎三喉咙里嗬嗬作响,额角青筋暴起,却动弹不得。
    郑渊洁脸色彻底灰败下去,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急速转动,像困在玻璃罐里的苍蝇。他忽然长长叹出一口气,肩膀垮塌下来,再抬头时,脸上竟浮起一丝奇异的、近乎悲悯的苦笑:“伍主编,您真是……太聪明了。”
    “不,”伍六一松开虎三,从帆布包里抽出一本薄册子,封皮是暗红色硬壳,烫着银色“国务院侨务办公室”字样,“是这本册子聪明。”
    他翻开扉页,指着一行铅印小字:“侨务系统驻京联络员名录(1981年修订版)——第七章,‘挂靠宾馆及临时接待点管理细则’第三条:凡以侨办名义或利用侨办人员身份办理住宿者,须持加盖公章的书面函件,并由驻京办专人核验备案。严先生,您这‘代签’,既无函件,也无备案,更没公章——按条例,属于冒用国家机关名义招摇撞骗。”
    郑渊洁瞳孔骤然收缩。
    伍六一合上册子,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所以,您不是来谈清瘟散的。您是来盯这笔钱的。”
    “……是。”郑渊洁忽然垂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再抬头时,眼眶竟真的泛了红,“伍主编,您知道吗?我在美国混不下去,不是因为骗术不精,是因为那儿规矩太多,律师比警察还多!可国内不一样啊!这儿还有人信,还有人盼着救星……我那些药,成本是真的高!黄芪要五年陈的,蜈蚣得活捉活焙,炮制七十二道工序……我图什么?图那点钱?我图的是名!是万民跪拜的香火!”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劈了叉:“您以为糖丸就能根治小儿麻痹?错了!那是治标!我的清瘟散,是断根!是替天行道!您不信?您去问问虎三!他当年瘫在炕上三年,是我一剂药、七天功,把他从棺材板上拉回来的!”
    虎三立刻配合地捶了捶胸口,大声应和:“对!师父救过我的命!”
    伍六一静静听完,忽然问:“虎师傅,你今年多大?”
    “四十一!”虎三挺起胸脯。
    “幼时服糖丸,是哪年?”
    “六八年!”
    伍六一从包里又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展开,是份复印的《燕京卫生防疫站1968-1975年脊髓灰质炎免疫接种统计简报》,其中一行加了红圈:“1968年全区接种率92.7%,零死亡病例。”
    他把纸片轻轻放在前台台面上,推至郑渊洁眼前:“1968年,全市没一个孩子死于小儿麻痹。而虎师傅您,是1971年因高烧后遗症导致下肢肌萎缩——那年您八岁,早过了糖丸免疫期。您的病,跟糖丸无关,跟邪祟无关,跟气功更无关。是链球菌感染引发的格林-巴利综合征。”
    虎三脸上的横肉彻底僵住,嘴巴半张着,像离水的鱼。
    郑渊洁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嘶嘶的漏气声。
    “您研究‘邪祟’几十年,”伍六一声音渐冷,“却连最基础的流行病学常识都不查。您不是骗子,郑渊洁。您是彻头彻尾的江湖文盲。”
    “你……”郑渊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你怎敢……”
    “我不敢?”伍六一忽然笑了,那笑容毫无温度,“您知道荣光启先生为什么捐两百万美元吗?不是因为我写了篇小说,是他儿子——荣家独子荣哲,在美国读医学院,主攻神经康复。他亲口告诉我,小儿麻痹没有特效药,唯一有效的,是疫苗普种和早期物理干预。您那套‘清瘟散’,连动物实验都没做过,就想往基金账上贴?”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刮过郑渊洁惨白的脸:“荣先生说,他宁可把钱全买成糖丸,撒进太平洋,也不愿让一分钱,流进您这口黑锅里。”
    郑渊洁身体晃了晃,像被抽掉了脊梁骨。
    这时,宾馆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马卫都、余桦、周杰三人并排而立,身后还跟着两个穿蓝色工装、臂戴“治安联防”红袖标的中年人——正是王硕带来的厂保卫科骨干。
    马卫都一眼看见前台台面上那本暗红册子,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朗声道:“翠明庄宾馆全体职工请注意!根据国务院侨务办公室最新通知,即日起,所有以侨办名义开展的活动,必须经由驻京办书面核准并公示!未公示者,一律视为非法!”
    余桦立刻掏出随身的小本子,唰唰记下,还特意翻到空白页,高高举起——上面赫然是用粗笔写的:“非法集资、冒用公职、伪科学诈骗”。
    周杰则摸出个搪瓷缸,慢悠悠喝了一口茶,眼皮都不抬:“啧,这年头,连骗子都学会蹭侨办热度了?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虎三额头青筋狂跳,猛地抡起蒲扇般的大手,直扑余桦:“小兔崽子!老子撕了你的本子!”
    “住手!”
    一声断喝炸雷般响起。
    不是伍六一。
    是门外台阶上,一个穿藏青干部服、头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拐杖,背脊挺得笔直。他身后跟着两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胸前的徽章在斜阳下闪着冷光——侨办驻京联络处。
    老者目光如电,扫过郑渊洁惨白的脸,扫过虎三扬起的手臂,最后落在伍六一身上,微微颔首:“伍同志,你处理得很好。”
    郑渊洁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老者没再看他,只对两名工作人员沉声道:“按《关于取缔非法宗教及伪科学活动的联合通告》第二条,带走。证据链完整,直接移交公安部门。”
    虎三还想挣扎,却被两名壮实的联防队员死死架住胳膊,连拖带拽往门外拉。他一路嘶吼:“师父!师父救我——!”
    郑渊洁没动,也没喊。他只是慢慢摘下金丝眼镜,用衬衫下摆用力擦了擦,再戴上时,镜片后的眼神空茫茫的,像两口枯井。他忽然弯腰,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捧着,递给伍六一:“伍主编……这封信,是您父亲托我转交的。”
    伍六一没接。
    老者却开口了:“不必了。伍老先生今早来电,已将此信内容全文转述侨办。信中明确指出,其子伍六一同志,自美归国后一切言行,均代表个人立场,与伍家及剧组无关。另附一句——”
    老者顿了顿,一字一顿:
    “骗子,不配碰我儿子的纸。”
    郑渊洁捧着信封的手剧烈颤抖起来,纸角被捏得蜷曲变形。他忽然仰头,发出一声短促、凄厉、不似人声的怪笑,笑声未落,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般软倒在地,后脑勺重重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一声响。
    没人去扶。
    伍六一低头看着这个蜷缩在地的男人,忽然想起大学时读过的《聊斋》,里面有个故事叫《画皮》。画皮鬼披着美人皮,专吸活人精气。可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鬼,而是世人甘愿闭眼,亲手把皮递过去。
    他转身,对马卫都三人点点头:“走吧。”
    走出翠明庄大门,深秋的风裹挟着银杏叶扑在脸上。余桦长长呼出一口气,搓着手:“主编,刚才那老头……”
    “侨办驻京办老处长,退休返聘的,管了三十年外事接待,眼睛毒得很。”伍六一解下风衣纽扣,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他来,不是为抓骗子,是为堵住所有可能的嘴。”
    周杰若有所思:“所以……您早就知道?”
    “不。”伍六一望着远处胡同口飘荡的糖葫芦串,声音很轻,“是猜的。赌他不敢真用侨办名义,赌他经不起查。”
    马卫都忽然咧嘴一笑:“主编,您说咱《观止》下期封面,能不能印句诗?”
    “什么诗?”
    “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
    伍六一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笑声干净利落,惊飞了檐角一只麻雀。他抬手拍了拍马卫都肩膀:“行,就印这句。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马卫都脸上,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温和:“郑老师,《魔方大厦》的稿子,下周三之前,能交给我吗?”
    马卫都呼吸一滞,随即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得能震落梧桐叶:“是!伍主编!保证完成任务!”
    风卷着银杏叶打了个旋,轻轻落进伍六一摊开的掌心。叶脉清晰,金黄透亮,像一枚小小的、沉默的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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