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3.清纯仙子梅昭昭

    梅昭昭梦到了自己威风凛凛!
    立于王座之上,俯瞰上古万族。
    多厉害啊!
    梦境一点点流转,梅昭昭又梦见了自己会十八般武艺。
    “赤狐还想翻了天?可笑。”
    两三只成群的白狐站在了...
    天光初透,海雾未散,坊市青石板路上浮着一层薄薄水汽,像被谁用湿绢轻轻拭过。梅昭昭蹲在路长远肩头,尾巴尖儿垂下来,一下一下扫着他后颈的衣领——她不敢扫太重,怕这人一恼就又捏她后脖颈,上回那记小比兜还烫着耳朵根呢。
    路长远却似未觉,步子不疾不徐,穿过坊市最窄的“鲛绡巷”。两旁摊贩早已支起幌子,卖海螺的、晒鱼干的、熬龙涎香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可细听之下,竟无一人提“章鱼”二字。一个卖珊瑚簪的老妪见他走近,忙将手中三支赤红珊瑚往袖里一掖,笑得牙龈泛黄:“公子买簪不?保姻缘,镇邪祟,价廉物美!”她眼神飞快掠过梅昭昭,又迅速垂下,仿佛多看一眼便要灼伤眼珠。
    梅昭昭缩了缩脖子。
    不对劲。不是坊市不对劲——是这整片东海,都像被谁悄悄抽走了某一根筋。
    她忽然想起昨夜泡在温泉水里时,人鱼侍女替她揉肩,指尖按到脊椎第三节时,那侍女手腕猛地一颤,腕上银铃“叮”地轻响,随即低头道:“狐仙恕罪,奴家……奴家方才走神了。”再问,只说“记不清方才按的是哪节骨”。
    连记忆都开始漏风。
    路长远忽地停步。前方巷口立着一面褪色布幡,上书“升仙洞引路”四字,墨迹晕开如血渗入棉布。幡下无人守候,唯有一盏青铜灯孤悬,灯焰幽蓝,既不跳也不晃,静得瘆人。
    “升仙洞?”梅昭昭爪尖微蜷,“不是群仙宴的入口?”
    “嗯。”路长远抬手,指尖悬于灯焰半寸之上。那火苗倏然一矮,竟凝成一只微缩的蟹螯形状,螯尖朝东,微微震颤。“此火认路,但认的不是洞口,是‘被抹去之物’的残息。”
    梅昭昭耳朵竖直:“被抹去之物?”
    “章鱼。”路长远收回手,灯焰恢复原状,“它不是第一个。昨日蜥蜴摊主丢的那枚鳞片,前日巡海虾兵弄丢的半截铁戟,还有……你昨夜沐浴时,那条替你擦背的人鱼,左手小指少了一节——她自己浑然不觉,可你瞧见了,对么?”
    梅昭昭喉咙发紧。她当然瞧见了。那截断指处皮肉平滑,分明新愈,可人鱼却捧着断指哼歌,说“今早刚剪的指甲真圆润”。
    原来不是她们糊涂。
    是这东海,正一寸寸吃掉“存在”的痕迹。
    “所以群仙宴……”她声音压得极低,“龙宫知道吗?”
    路长远没答,只抬脚跨过布幡。青石板缝里钻出几茎墨色海藻,缠住他靴底,触须一缩即逝,快得像幻觉。梅昭昭却看清了——那海藻断口处,渗出的不是汁液,是半透明的、游动的字迹:【忘】。
    字迹一闪即溃。
    她浑身毛发瞬间炸开。
    “别怕。”路长远忽道,声音很淡,却像把刀鞘裹住寒刃,“《五欲六尘化心诀》能护你神识不堕。若真撑不住……”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蝉,“含住它。”
    梅昭昭盯着那玉蝉。蝉翼薄如蝉翼,内里竟有微光流转,似有活物在脉络间爬行。她没接,只将脸埋进自己蓬松的尾巴里,闷声问:“万佛宫的玉蝉,怎会护狐族心神?”
    路长远脚步微滞。
    风卷起他鬓边一缕白发,露出耳后一道淡青色旧痕——形如月牙,边缘泛着蛛网般的细纹。梅昭昭心头猛地一撞。她见过这痕迹!合欢门禁地《百媚图》卷轴背面,曾以朱砂勾勒过一具仙骸侧影,耳后正有这般月痕。图旁小楷批注:“长安道人斩梦魔所遗劫印,九转不灭,唯噬因果可蚀。”
    原来师尊当年斩的,不是梦魔。
    是长安道人自己。
    “因果……”她喃喃,“所以你让我修因果?”
    路长远终于侧过脸。晨光斜劈在他半张脸上,明暗交界线锋利如刃。他眼中没有温度,却也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你若不修,待‘它’吃完东海,下一个被抹去的,就是你昨夜泡过的温泉、揉过你耳朵的人鱼、乃至……你记得的每一句‘冉冉姐让我来的’。”
    梅昭昭僵住了。
    她突然明白为何狐主派她来——不是为耀武扬威,是为当一只活的“刻度”。妖族血脉天生亲契天地灵机,狐族更是其中最敏锐者。若连她都开始遗忘,那这方天地便真的……死透了。
    “它”是谁?
    她不敢问。怕答案比章鱼消失更冷。
    巷子尽头豁然开朗。一片琉璃海面铺展眼前,波光粼粼,映着半空悬浮的十二座水晶台。每座台上皆盘踞一尾蛟龙,龙角鎏金,龙睛嵌着星砂,正吞吐云气织就虹桥。虹桥尽头,一座通体由整块黑曜石雕凿的宫殿沉浮海上——龙宫。
    宫门前悬着巨幅锦缎,金线绣着“群仙共贺,万寿无疆”八字。可梅昭昭一眼扫去,右下角本该绣着“东海龙君敬献”的落款处,只余一片刺目的空白。锦缎边缘微微卷曲,露出底下更陈旧的底衬,上面隐约可见褪色墨迹:【癸卯年三月初七,补】。
    补?补什么?
    “狐仙到——!”一声长啸撕裂海风。
    十二座水晶台上蛟龙齐齐昂首,龙吟震得海面掀起百尺浪墙。浪花溅至半空,竟凝而不落,化作千万颗剔透水珠,每颗水珠里都映出一个梅昭昭——赤狐昂首,趾高气扬,尾巴高高翘起,爪尖还沾着昨夜温泉的花瓣。
    梅昭昭却觉得那水珠里的自己,嘴角弧度僵硬得如同画匠手抖。
    “请——”十二蛟龙同时垂首,龙须拂过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涟漪扩散至岸边,却在触及青石板的刹那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堵无形之墙拦住。墙后,坊市喧闹声陡然拔高十倍,叫卖、讨价、孩童嬉闹混作一片混沌噪音;墙前,唯余海风呜咽与龙宫深处传来的、极细微的……咔哒声。
    像骨骼错位。
    像玉佩碎裂。
    像有人,在极近之处,正一颗颗掰断自己的手指。
    梅昭昭爪子死死扣住路长远肩头。她看见路长远后颈衣领下,一截锁骨凸起处,不知何时浮出三粒朱砂痣——排成歪斜三角,痣心幽幽转动,竟与远处龙宫顶上那枚破碎的避水珠同频明灭。
    “万佛宫……”她嗓音发哑,“你早知道?”
    路长远迈步踏上虹桥。脚下水珠映像随之浮动,千万个梅昭昭一同抬爪,爪尖却齐齐转向龙宫深处——那里,一道窄长阴影正缓缓自黑曜石宫门内渗出。阴影边缘毛茸茸的,带着细密倒刺,像某种巨型甲壳类生物蜕下的旧壳。
    “我只知它在等。”路长远的声音沉入海风,“等一个足够清醒的见证者,记下它吃掉第一座龙宫的模样。”
    梅昭昭浑身血液冻住。
    见证者?
    她忽然想起昨夜泡澡时,人鱼侍女捧来的那盆玫瑰盐。盐粒晶莹,可当她指尖捻起一撮凑近鼻端,闻到的却不是咸涩,而是……陈年纸灰与檀香混合的苦味。那时她以为是温泉硫磺气熏的,此刻才懂——那是佛寺焚经的余烬味。
    佛门,梅昭昭。
    她的洞天里,佛陀壁画与阿修罗像日夜对峙。可若佛陀的慈悲被吃掉,阿修罗的怒火被抹去,剩下的……是什么?
    是癫和尚啃着香蕉走进主殿时,必苦真人正蹲在蒲团上,用一把小银剪,慢条斯理修剪一株曼陀罗花的枯枝。剪刀开合,“咔嚓”,“咔嚓”,每剪一截,地上枯枝便少一截,而必苦真人手中那截枝条,却始终维持着相同的长度。
    “师叔……”是癫喉结滚动,“您剪的……是哪截?”
    必苦真人头也不抬,剪刀尖儿挑起一朵半绽的花苞:“傻和尚,花没开时,你怎知它该开几瓣?”
    是癫怔住。他分明记得昨夜归寺时,这株曼陀罗已开满七朵,可此刻抬眼望去,枝头唯有三朵含苞,其余位置光秃秃的,连花蒂都未曾生出。
    必苦真人终于抬头,笑呵呵将剪刀插进腰间草绳:“莫慌。你瞧这剪刀,刃口锃亮,可它剪过什么?”
    是癫茫然摇头。
    “它剪过风。”必苦真人拍拍屁股起身,肚皮上僧袍绷紧,“风过不留痕,剪了也白剪——可若我不剪,风便永远吹不散这花上的露水。”
    他伸手,将那朵被挑中的花苞轻轻一捏。
    噗。
    花苞爆开,没有花瓣,没有花蕊,只喷出一蓬淡金色的雾气。雾气升腾,在半空凝成三个模糊字迹:【未·始·劫】
    字迹一闪即散。
    必苦真人拍手:“好家伙,这花倒挺会藏。”
    是癫呆立原地,手中香蕉皮簌簌掉落。他忽然想起离寺前,必苦真人塞给他的那枚铜钱——正面铸着“南无阿弥陀佛”,背面却是空白。当时他笑称“师叔吝啬,连佛号都舍不得多铸一个”,必苦真人只眨眨眼:“空白处,留给后来人写名字。”
    后来人……
    是癫猛地抬头,望向大殿深处那尊闭目佛陀。佛像低垂的眼睑下,眼珠似乎……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丝。
    海风骤然狂暴。
    虹桥剧烈震颤,千万水珠映像中,所有梅昭昭的尾巴尖儿,齐齐指向龙宫穹顶——那里,黑曜石瓦片正无声剥落,露出底下蠕动的、泛着珍珠母光泽的柔软内壁。内壁上,无数细小触须如呼吸般开合,每根触须顶端,都悬浮着一颗微缩的、正在坍缩的星辰。
    梅昭昭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她终于明白路长远为何要带她来。
    不是为赴宴。
    是为替这东海,钉下最后一颗……清醒的钉子。
    “狐仙,请入席。”龙吟声再起,却不再洪亮,反而沙哑如砂纸摩擦。
    梅昭昭深吸一口气,甩甩尾巴,昂首踏上虹桥。赤色皮毛在朝阳下灼灼生辉,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她没回头看路长远。
    可当她足尖即将触到第一颗水珠时,身后传来极轻一声:
    “昭昭。”
    她脚步一顿。
    路长远站在虹桥起点,白发被海风吹得飞扬。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青玉蝉,蝉翼上,一行极细的朱砂小字正缓缓浮现:
    【吾名路长远,非汝师尊,亦非长安道人。吾乃……你未写完的因果。】
    梅昭昭瞳孔骤缩。
    那字迹未及看清,玉蝉已化作流光,倏然没入她眉心。一股滚烫洪流冲入识海——不是记忆,是千万种“可能”:她若未入合欢门,若未遇冉冉姐,若未被选为圣女……每一个“若”都延伸出一条幽暗甬道,甬道尽头,皆矗立着同一座黑曜石宫殿,宫门前,皆悬着同一幅空白锦缎。
    而所有甬道交汇处,站着一个白衣身影,正将一枚青玉蝉,轻轻按进另一只赤狐的额心。
    那只狐狸抬起眼,眸中映着漫天星陨。
    梅昭昭浑身剧震,几乎跪倒。她终于听见了——那自龙宫深处传来的咔哒声,原来不是骨头断裂。
    是玉蝉碎裂的声响。
    一声,又一声。
    碎的不是蝉。
    是时间。
    她踉跄向前,足下水珠轰然炸开。万千映像中,所有梅昭昭同时仰头,赤瞳之中,倒映出龙宫穹顶那片蠕动的珍珠母内壁——内壁正中央,缓缓睁开一只巨大无朋的眼。
    眼白如海,瞳孔漆黑,中央一点幽光,赫然是……一枚青玉蝉的轮廓。
    梅昭昭喉头涌上腥甜。
    她张了张嘴,想喊路长远,想喊冉冉姐,想喊师尊……可舌尖抵着上颚,最终只挤出两个字:
    “……来了。”
    话音落,龙宫巨门轰然洞开。
    门内没有金碧辉煌,没有虾兵蟹将。
    只有一片翻涌的、粘稠的乳白色雾气。雾气中,无数只手伸出来——有的戴着龙宫玉扳指,有的缠着鲛绡,有的枯瘦如柴,有的丰腴如蜜——它们齐齐抓向虹桥,抓向梅昭昭,抓向……所有尚存记忆的缝隙。
    梅昭昭尾巴炸成蒲扇,赤色皮毛根根竖立如针。她忽然笑了,笑得肆意又悲凉,笑声穿透海风,惊起十二水晶台上蛟龙阵阵不安的低吼。
    “奴家今日,”她舔了舔尖锐的犬齿,赤瞳燃起两簇幽火,“偏要记住。”
    话音未落,她纵身跃入那片乳白雾气。
    雾气翻涌,瞬间吞没赤影。
    虹桥尽头,路长远静静伫立。海风卷起他袖袍,露出小臂上蜿蜒的旧疤——疤纹竟是无数细小玉蝉,层层叠叠,首尾相衔,永无尽头。
    他抬起手,指尖拂过眉心。那里,一点朱砂痣悄然浮现,形如月牙,边缘蛛网密布。
    与长安道人耳后,一模一样。
    远处,龙宫深处,那枚巨大眼瞳缓缓眨动。
    雾气中,梅昭昭坠落。
    她并未触及地面。
    而是坠入一片无垠花海。脚下是柔软的曼陀罗,头顶是燃烧的星辰,星辰坠落时,化作漫天青玉蝉,叮咚作响,砸在花瓣上,溅起金色星屑。
    一只赤狐踏着星屑而来,毛色比她更艳,眼尾一抹朱砂如泪。
    “你来了。”赤狐开口,声音与她自己一般无二,“我等你很久。”
    梅昭昭盯着那抹朱砂:“你是谁?”
    “我是你忘掉的第一个名字。”赤狐歪头,笑容天真,“也是你……最后能抓住的真实。”
    她伸出手,掌心托着一枚完好无损的青玉蝉。
    蝉翼微振,发出清越鸣响。
    梅昭昭望着那蝉,忽然想起昨夜温泉氤氲中,人鱼侍女替她擦背时,哼的那支不成调的小曲。曲调荒诞,词句破碎,可最后一句,她记得分明:
    “……蝉鸣三更,故我在。”
    故我在。
    不是“我在”。
    是“故我在”。
    因有故,所以我在。
    因有记忆,所以存在。
    因有你,所以……我尚未被吃掉。
    梅昭昭伸出手,指尖将触未触那枚玉蝉。
    就在此时,整片花海剧烈摇晃。星辰纷纷熄灭,曼陀罗花瓣片片枯萎,化作灰烬飘散。灰烬中,一只苍白的手破土而出,五指箕张,直取她咽喉——
    手背上,赫然刺着四个墨字:
    【忘我·证道】
    梅昭昭瞳孔骤缩。
    她猛地攥紧爪子,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剧痛如针,刺穿混沌。她死死盯住那墨字,一字一字咬碎在齿间:
    “证……你……妈……的……道!”
    赤狐笑了。笑声如铃,清越刺破死寂。
    花海轰然崩塌。
    梅昭昭在坠落中睁开眼。
    她仍站在虹桥之上,足下水珠完好如初,映着她赤色皮毛与燃烧的瞳。
    龙宫巨门,依旧洞开。
    雾气,正温柔翻涌。
    而她爪中,不知何时,已紧紧攥住一枚青玉蝉。蝉翼微凉,内里光流奔涌,仿佛囚禁着一整个……尚未被吃掉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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