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来俊臣

    指尖一触,个风禾浑身汗毛倒竖,胃里猛地一绞,喉头泛起浓重铁锈味——那不是木板,不是石壁,更不是布料。
    是皮。
    一片湿滑、微弹、带着活物余温的皮。
    她指尖猝然缩回,指甲刮过那层皮面,发出极轻却令人牙酸的“嘶啦”声。那皮下竟似有东西微微蠕动了一下,像沉睡的蛇在翻身。
    滴答。
    水声又响,近得就在耳侧。
    她僵着脖子,一寸寸偏过头——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可那气味却更浓了:腐叶堆底渗出的霉气,陈年血痂干涸后裂开的腥甜,还有……一丝极淡、极诡的甜香,像隔夜浸过蜜糖的尸蜡。
    她想喘气,胸腔却像被铁箍死死勒住,吸不进一丝气。眼前发黑,耳中嗡鸣,可神智却清醒得可怕——清醒到能数清自己心跳有多乱:咚、咚、咚……快得像要撞碎肋骨。
    不是梦。
    她真的被掳了。
    不是明崇礼的迎亲队出了岔子,不是张嬷嬷失职,不是驿站疏漏……是有人,从长安城门起,就盯死了这辆马车。
    盯死了她。
    盯死了得看。
    得看呢?
    个风禾喉头一哽,眼眶骤热,可连眨一下眼皮都费力。她拼命回想最后记得的画面——马车停稳,明崇礼躬身请下,张嬷嬷掀帘,声音柔得发腻:“大姑娘,到驿站啦……”
    然后呢?
    然后风卷帘角。
    然后……她听见一声极轻的“嘘”。
    不是人声,是竹哨。
    极细、极短、像春蚕啃食嫩叶,只一瞬,便融进官道上呼啸的风里。
    她当时正靠在得看肩上小憩,眼皮沉得抬不起,只觉得肩头忽然一软,得看身子歪了歪,鼻息拂过她额角,温热,却比方才慢了半拍……再然后,便是天旋地转,喉咙里堵着一团棉絮,连呛咳都发不出。
    是迷香。
    但不是寻常迷香——无味,无声,只凭那一声哨响,便教人四肢百骸尽数瘫软,意识却如沉入冰湖,浮在水面之下,看得见,摸得着,却挣不出。
    这手法……太熟了。
    个风禾心口猛地一坠。
    大理寺卷宗里,三年前洛阳西市连环失踪案,七名闺秀于轿中无声无息消失,唯余轿内一截断竹哨,哨孔里嵌着半粒风干的槐花蜜渍。
    结案文书上,落款是“疑为江湖秘药‘浮生醉’所制,施者善匿形,精哨技,疑与已覆灭之‘蝉蜕门’余孽有关”。
    蝉蜕门。
    一个名字,曾让整个长安刑狱司提前三日焚香净手,生怕沾上半点晦气。
    他们早该死绝了。
    十年前,大理寺卿亲自带兵围剿嵩山老巢,一把火烧了三昼夜,焦尸堆里扒出四十七具,无一活口,连襁褓中的婴孩,颅骨都被钉在祠堂梁上。
    可此刻,她指尖还残留着那片活皮的触感,耳边是永不停歇的滴答声,鼻腔里塞满尸蜡与蜜糖的甜腥……
    蝉蜕门没死。
    他们只是,蜕了一层壳。
    个风禾牙齿深深咬进下唇,血腥味在口中漫开,尖锐的痛楚终于刺穿那层粘稠的麻木。她舌尖抵住上颚,用尽全身残存的气力,将那点血沫一点点咽下去——不能吐。吐了,气息会乱,会引来外面的人。
    她得活着。
    得看还在等她。
    得看那双眼睛,亮得像盛着两捧星子,闹起来凶巴巴,委屈时把脸埋进她怀里闷声念叨“长嫂长嫂”,笑起来嘴角翘得能挂住月牙……她还没教完得看写“阿禾”的最后一笔,还没看见她披上嫁衣跨火盆,还没替她压好盖头底下那几缕不听话的碎发。
    不能死在这里。
    个风禾缓缓吸气,再吸气,肺叶像破旧风箱般艰难鼓动。她试探着动了动右手小指——能动。再动食指——也动了。左手?僵硬如石。脖颈?只能微微侧转。可够了。
    她开始数。
    数自己还能动的关节:右小指、右食指、右中指、右无名指……右腕……右肘……数到右肩时,一阵钻心剧痛炸开,仿佛有根烧红的针从肩胛骨缝里直捅进去。她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鬓发,却死死咬住牙关,没让一丝呜咽漏出。
    她在逼自己。
    逼这具被“浮生醉”蚀空的身体,重新认得自己的骨头、自己的血、自己的命。
    滴答。
    水声忽近。
    个风禾猛地绷紧脊背。
    脚步声。
    极轻,极缓,踩在某种松软潮湿的物事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像踩在腐烂的菌菇堆里。那声音由远及近,停在她头顶正上方。
    一股更浓的甜腥气兜头罩下。
    个风禾闭紧眼,睫毛却控制不住地狂颤。
    一只冰冷的手,带着薄茧,轻轻抚上她左脸颊。
    不是调戏,不是狎昵,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描摹。指尖顺着颧骨滑下,停在她下颌,微微用力,迫她抬起头。
    黑暗中,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
    是用皮肤,用每一根汗毛,用后颈突突跳动的血管。
    那人俯得极低,呼吸喷在她额角,凉得像蛇信。
    “阿禾……”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朽木,每个字都拖着悠长的尾音,仿佛在咀嚼这个名字的滋味。
    “真乖。醒了也不吵。”
    那只手倏然收紧,拇指重重碾过她下唇,刮破方才咬出的伤口,温热的血珠立刻涌出。
    “疼么?”
    不等她回答,那手指已蘸了血,沿着她鼻梁,缓慢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个字。
    ——“禾”。
    血迹蜿蜒,灼热刺痒。
    个风禾浑身血液都冲向头顶,又在下一瞬冻成冰碴。
    他认得她。
    不是冲着得府二姑娘,不是冲着明家少夫人……是冲着“阿禾”。
    冲着那个在大理寺厨房里颠勺翻锅、被又瑾又珩护在羽翼下、被长安百姓私下称作“小厨娘”的阿禾。
    为什么?
    “蝉蜕门”劫掠闺秀,图的是赎金、是权势、是逼官府低头……可她一个小小厨娘,既无万贯家财,亦无显赫父兄,连户籍都挂在大理寺杂役名下,值什么?
    除非……
    个风禾瞳孔骤缩。
    除非,他们要的从来不是她。
    是要用她,去换另一个人。
    一个比她贵重千倍、万倍,能让整个长安官场屏息的人。
    又瑾。
    又瑾刚查完“洛阳盐引贪墨案”,牵出户部侍郎、盐铁转运副使,涉案官员十七人,抄没家产逾百万贯。结案当日,御史台便递了密折,称此案背后,似有“北境军资”流向不明……而北境军资的调拨稽核,恰归大理寺左寺丞协理。
    又瑾动了不该动的刀。
    而蝉蜕门,从来不是散兵游勇。
    他们是刀。
    是悬在朝堂之上,某只手豢养了十年的淬毒匕首。
    个风禾喉间血气翻涌,几乎又要呛咳。她死死盯着上方那片浓稠的黑暗,仿佛要烧穿它。
    原来如此。
    他们掳她,不是为了卖,不是为了辱,是为了把刀,架在又瑾的脖子上。
    用她的命,换又瑾的命,或者……换又瑾手上那份尚未呈递圣上的、关于“北境军资”的最终密档。
    所以才选在今日。
    选在她穿着又瑾又珩挑了半月的藕荷色襦裙,簪着他们亲手挑的蝴蝶钗,以“送嫁”之名,光明正大地走出大理寺,走入长安最森严的眼线织就的网——却偏偏,在崔执眼皮底下,被最不可能的“另一辆马车”接走。
    那辆副车,根本不是陪嫁。
    是诱饵。
    是蝉蜕门提前半月,混入明家采买队伍,一寸寸仿制、打磨、熏染,连车辕上新刷的朱漆气味,都与迎亲主车分毫不差的……棺材。
    个风禾舌尖抵着后槽牙,尝到浓重的血腥与苦涩。
    她忽然很想笑。
    笑自己蠢。
    笑又瑾笨。
    笑这满朝朱紫,竟无人看清,真正悬在长安头顶的利刃,从来不在北境边关,不在吐蕃使臣的袖中,不在那些明争暗斗的奏章里——
    就藏在这座皇城最喧闹的街市深处,藏在每一声叫卖、每一次擦肩、每一辆驶过的马车辘轳声里。
    滴答。
    水声又响。
    那只手终于离开她的脸。
    脚步声再次响起,“噗、噗”,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死寂里。
    个风禾没有放松。
    她依旧绷着,听着,数着。
    数了整整三百息。
    三百息后,她才敢,极其缓慢地,将右手中指蜷起,用指甲,狠狠掐进左手虎口。
    剧痛让她混沌的头脑瞬间清明。
    她开始动。
    先动右脚踝,一点一点,碾过脚下湿滑的泥地——不是土,是某种黏腻的苔藓,混着不知年岁的腐殖质。再动左膝,膝盖骨摩擦着粗粝的石面,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她屏住呼吸,将全身重量压在右臂上,借着腰腹仅存的一丝力气,一寸,一寸,将自己从那片湿冷的“皮”上撑起。
    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伏在地上,剧烈喘息,汗水混着血水,流进眼角,刺得生疼。
    可她不敢停。
    她知道,那人在等。
    等她彻底崩溃,等她哭喊求饶,等她像过去七名闺秀一样,在绝望中耗尽最后一丝气力,变成一具只会流泪、只会颤抖、只会乖乖等待被宰割的……祭品。
    她偏不。
    个风禾用颤抖的右手,摸索着探向自己发髻。
    两支蝴蝶钗,一支在左,一支在右。
    她先拔下右边那支。
    铜质,细柄,蝶翼薄如蝉翼,边缘却淬了极细的锯齿——这是又瑾亲手给她挑的,说“阿禾爱折腾,总怕磕着碰着,这蝶翅钝些,安心”。
    她将蝶翅抵在左手掌心,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划。
    皮开肉绽。
    鲜血涌出,温热,真实。
    她盯着那道伤口,盯着血珠一颗颗饱满地凝结、坠落,砸在身下湿漉漉的苔藓上,洇开一小片更深的暗色。
    成了。
    她扯开嘴角,无声地笑了。
    那笑容在无边的黑暗里,像一簇幽微却执拗的鬼火。
    她将染血的蝶翅,小心翼翼,插进自己右耳后那缕湿透的鬓发里。
    然后,她抬起左手,用那道新鲜的、正汩汩渗血的伤口,再次,缓慢地、一笔一划地,在自己左脸颊上,写下了一个字。
    ——“瑾”。
    血字未干。
    她舔掉指尖的血,尝到铁锈与蜜糖混合的、令人作呕的甜腥。
    很好。
    她想。
    就让那畜生看看。
    看看他的祭品,是如何用他的血,写下另一个人的名字。
    看看这长安城,到底是谁,真正攥着刀柄。
    远处,忽有极细微的“咔哒”声,像枯枝折断。
    个风禾脊背瞬间绷直,所有动作戛然而止。
    她伏在地上,连呼吸都凝滞,只用耳朵,捕捉着那声音的来处——不是头顶,不是身后,是……左前方。
    大约三步之外。
    她慢慢,极其缓慢地,将染血的左手,探向身侧那片湿滑的黑暗。
    指尖触到的,不是泥,不是石。
    是另一只手。
    一只冰冷、僵硬、五指蜷曲的手。
    那只手,正紧紧攥着半截断竹哨。
    哨孔里,还嵌着半粒风干的、琥珀色的槐花蜜渍。
    个风禾的手,停在了那里。
    她没有收回。
    也没有再向前。
    她只是静静伏着,像一尊被遗忘在地狱入口的泥塑,唯有左颊上,“瑾”字殷红,如新烙的印。
    滴答。
    水声,仿佛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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