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我比关圣帝君如何?

    “你还笑……”
    翌日,赵元奴惯例为吴晔分析情报,梳理线索。
    她将昨天的事情告诉吴晔,吴晔一直笑。
    笑道她羞恼,过去轻轻捶了吴晔两拳,吴晔只是将她揽在怀中,亲了一口。
    她明明见惯...
    千竹坊的纸张一出,汴京城里便起了风声。
    最先嗅到味道的是那些常年与文人墨客打交道的书肆掌柜。他们眼尖,手快,一见那新纸便觉不同:纸面匀净如霜,透光细看无筋无屑,抚之柔韧而有骨力,抖之清越如磬鸣。更奇的是,墨落其上,不洇不散,浓淡皆宜,连最挑剔的老抄经匠人都忍不住多摸了两把,喃喃道:“这纸……能养字。”
    三日之内,七家大书肆派人登门,愿以市价一倍半预付定金,只求每月供纸三百刀。吴有德没敢应,只说“先生未发话”,可心里早把账本翻烂了——照这势头,千竹坊每月光是书肆订单,就能吃下八百刀纸;若再接官府印契、衙门公文、科举试卷这类大宗活计,一年下来,利润怕不直逼十万贯!
    吴晔却没急着签单。他让吴有德把第一批纸分作三等:上等纸十刀,中等三十刀,下等六十刀,又命人分别送去三处——通真宫张天师案头、枢密院李纲书房、国子监祭酒梁城私邸。
    次日清晨,通真宫来人,捧回一纸朱砂批注:“此纸澄心似雪,运墨如神,道门抄箓,正需此物。愿订三年,每月五十刀,纹银三百两,即刻起运。”
    枢密院那边更干脆,李纲亲笔写了一张便笺:“军中制图、勘合、边报草稿,俱需耐久不脆之纸。贵坊若能按尺寸、厚薄、吸墨度立规成式,枢密院愿为首家试用,并荐于三衙、五路帅司。”
    国子监的反馈最慢,却也最重。梁城遣了两名助教登门,不是谈价钱,而是问:“千竹坊能否承揽明年春闱试卷?考官阅卷所用朱批纸、考生誊录所用墨稿纸、糊名封弥所用夹层纸,三者材质、克重、色泽、韧度,须严守定制,且每万张须附火漆印记、编号存档,以防舞弊。若可,则国子监将奏请礼部,将千竹坊列为‘特许官纸坊’,免三年商税,另赐‘文翰嘉工’匾额。”
    吴有德捧着三份回函,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纸角,一路小跑冲进吴晔静室,连门都忘了叩,劈头便道:“先生!成了!全成了!通真宫、枢密院、国子监,三家都认了咱们的纸!连‘特许官纸坊’都快到手了!”
    吴晔正伏案誊《神农经》残卷,闻言只抬眼一笑,搁下狼毫,取过那叠纸,指尖轻轻刮过纸边——断口齐整,纤维分明,毫无毛刺。“火漆印记的事,你去办。编号用千字文加数字,从‘天一’始,至‘地九九九’止,每百张为一号,烧制陶印一枚,专印于纸角右下。糊名夹层纸另加一道桐油浸渍工序,防潮防揭。至于朱批纸,浆料里添三分松脂粉,干后微涩,朱砂不易滑脱。”
    吴有德忙记下,又迟疑道:“先生,那……定价?”
    “上等纸,每刀纹银四两;中等,二两八钱;下等,一两六钱。凡官府订单,折让一成;书肆学塾,折让半成;百姓零购,不折。另设‘纸券’——凡购满百贯者,赠千竹坊‘青竹帖’一张,凭帖可换精抄《道德经》一册,或通真宫祈福疏文一道。”
    吴有德听得目瞪口呆:“这……这不是白送?”
    “不是白送。”吴晔垂眸,指尖蘸了茶水,在案几上缓缓画了个圆,“是种因。百姓买纸,为写字;写字者,必识字;识字者,终将读史、读经、读律。一张纸,是墨的载体,更是思的引子。今日他花一百文买纸,明日他便可能花一百文听讲经,后日他便可能花一百文捐香火——香火不来自庙堂,而来自人心深处那点被唤醒的念想。”
    吴有德怔住,半晌才低声道:“先生……您图的,从来不是钱。”
    吴晔但笑不语,只将那叠纸轻轻推至灯下。烛火摇曳,纸面泛起温润光泽,仿佛有生命般微微呼吸。
    就在此时,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夹杂着铁甲碰撞的闷响。紧接着,何蓟的声音在廊下响起:“吴真人可在?末将奉陛下密旨,有要事相商。”
    吴晔抬眉,示意吴有德开门。
    何蓟一身玄甲未卸,肩头犹带晨露寒气,腰间佩剑未归鞘,进门便抱拳,目光灼灼:“真人,高俅……昨夜在司狱自尽了。”
    吴晔执壶的手顿了一瞬,茶水稳稳注入杯中,未溅出半滴。“哦?怎么死的?”
    “吞金。”何蓟声音低沉,“他暗藏金箔三片,藏于舌底,昨夜巡更时,趁狱卒打盹,咬破吞下。今晨发现时,已腹裂肠穿,血染囚衣。”
    吴晔缓缓吹开浮沫,啜了一口热茶,神色平静如古井:“他倒是个明白人。”
    “明白?”何蓟冷笑,“他临终前留了一封血书,指名要交予真人。”
    吴有德脸色一变,忙去取来。那信纸早已被血浸透,边缘焦黑,字迹歪斜,却仍能辨出力透纸背的恨意:“吴晔吾仇,伪托神农,蛊惑天听,驱我赴死。然美洲虚妄,汝必不得好死!吾魂不散,当随汝舟楫,观汝葬身鱼腹!——高俅绝笔。”
    吴晔看过,竟不恼,反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那血字在火苗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轻声道:“他至死不信美洲,倒也算……忠于自己。”
    何蓟却眉头紧锁:“真人,高俅虽死,其党羽余毒未清。昨夜刑部密报,太尉府旧仆逃出三人,携走高俅亲笔账册一本,内载十六年禁军空额、虚粮、军械折损实数,更有十余位朝臣密信往来,言及‘共护中枢’、‘待机而动’……陛下震怒,命末将三日内截回。”
    “所以?”吴晔抬眼。
    “所以……”何蓟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陛下欲借真人‘通幽’之名,行秘查之实。真人可遣弟子水生,持通真宫法牒,以‘代天巡狩、校验边镇道观’为由,沿汴河入淮,经泗州、楚州、扬州,直抵明州港。沿途查访高俅旧部,尤其是曾掌海船营、市舶务者。那本账册,极可能被送往明州,托海外商贾携往高丽或倭国藏匿。”
    吴晔指尖摩挲杯沿,沉默良久。
    窗外,千竹坊方向隐约传来木槌敲击蒸锅的“咚咚”声,节奏沉稳,一声接着一声,如同大地搏动的心跳。
    他忽然问:“何将军,若贫道告诉你,高俅吞金,未必是自尽呢?”
    何蓟瞳孔一缩:“真人何意?”
    “他若真求速死,何须吞金?狱中绳索、碎瓷、甚至指甲缝里的污垢,皆可取命。”吴晔放下茶盏,目光如刃,“他选最痛苦、最缓慢、最血腥的方式,是要让所有人看见他的死状。血书点名贫道,是栽赃,更是求证——他在赌,赌贫道是否真有通幽之能,能否感知他临终执念。若贫道真去明州,便是坐实‘心虚’;若不去,他血书便成预言,世人皆道贫道惧他阴魂。”
    何蓟额头沁出冷汗:“那……真人打算?”
    “去。”吴晔起身,拂袖整衣,“不但去,还要大张旗鼓地去。传令水生,三日后于宣德门外设坛启程,焚《北斗延生真经》七卷,召‘巡海龙神’护佑,再请张天师亲授‘九曜符’七道,悬于帆顶。贫道要让汴京百姓亲眼看见——妖道吴晔,奉天讨逆,踏浪西行!”
    何蓟愕然:“这……岂非做实了‘妖道’之名?”
    “妖道?”吴晔朗声而笑,笑声清越,惊起檐角栖鸦,“世人称我妖道,因我不循常理;陛下容我妖道,因我能成非常之事。高俅以死设局,贫道便以妖破局——他既信鬼神,贫道便让他死不瞑目!”
    话音未落,门外忽有人朗声道:“好一个‘死不瞑目’!”
    张继先道袍飘然,手持一柄紫檀拂尘缓步而入,身后跟着两名童子,一名捧青玉净瓶,一名托朱砂符匣。他目光扫过案上灰烬,又看向吴晔,眼中精光湛然:“贫道刚得通真宫密报,昨夜高俅咽气刹那,司狱牢房东南角,忽有青烟聚而不散,形如鹤唳,盘旋三匝,方散于风。老道掐指一算,正是真人焚信之时。”
    吴晔挑眉:“天师也信此说?”
    “不信。”张继先拂尘轻扬,笑意深邃,“但百姓信。陛下信。连何将军方才踏入此门,右手已不自觉按在剑柄上三次——你可知为何?”
    何蓟浑身一僵。
    “因你心底,亦存三分狐疑。”张继先转向吴晔,声音渐沉,“高俅临终一搏,赌的是你的‘道’;而陛下默许此局,赌的却是你的‘人’。吴真人,你既要以妖破局,便莫怪天地为证,鬼神为媒——此去明州,若你真寻回账册,平定余孽,贫道便奏请陛下,赐你‘通玄真人’封号,敕建‘通玄观’于艮岳之阳,香火永续,道统独尊。”
    吴晔迎着张继先的目光,久久未语。
    室内寂静,唯余烛火噼啪轻爆。
    良久,他拱手,深深一揖:“天师厚爱,贫道愧领。只是……有一事相求。”
    “请讲。”
    “若贫道此去,真见高俅阴魂,还望天师莫收——留他三月,听贫道讲完《神农经》下半卷。”
    张继先一怔,随即抚掌大笑,声震屋梁:“善!善!善!原来真人所图,不止破局,更要度鬼!好!老道答应你——高俅若来,贫道替你拦着,让他安心听经!”
    笑声未歇,窗外忽起异响。
    并非风声,亦非人语,而是数十里外千竹坊方向,骤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那声音穿透重重宫墙,直抵通真宫檐角,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
    吴有德狂奔而至,脸上泪痕未干,手中高举一卷尚未装订的册页,声音嘶哑却亢奋:“先生!成了!真成了!第一批《神农经》讲义,印出来了!”
    吴晔接过,翻开首页——墨色浓淡均匀,字迹清晰锐利,纸面平滑如镜,触手微凉而韧。那是他亲手编纂、千竹坊首印的第一部典籍,也是大宋第一本以新法流水线印制的书籍。
    扉页空白处,吴有德用朱砂题了八个字:“道在日用,纸载千秋。”
    吴晔凝视良久,忽然提笔,在“千秋”二字旁,添上一行小楷:
    “——始于今日。”
    笔锋收处,窗外千竹坊的欢呼声浪,正一波高过一波,仿佛大地深处涌出的不息潮音,浩浩汤汤,扑向汴京每一寸砖石,每一扇窗棂,每一双正在睁开的眼睛。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明州港,一艘名为“顺风”的海船正悄然解缆。舱底暗格中,一本染血账册静静躺着,封皮上,一枚新鲜的、尚带体温的朱砂指印,宛如未干的伤口。
    海风鼓荡,船头劈开碧波,驶向未知的雾霭。
    谁也不知,那雾霭之后,是高俅的幽魂,还是吴晔的帆影。
    抑或……两者本是一体?
    ——道之所存,妖亦在焉;纸之所载,神亦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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