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说书人

    耶律大石放下手中的资料,才注意到外边逐渐喧闹的声音。
    汴梁城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作为北地来人,无论是耶律大石,还是其他的契丹勇士,都没有见过这般场景。
    在他们生活的国都,夜生活是...
    蔡京没有立刻扶起高俅,只是静静望着他伏在地上的脊背,那曾经挺直如松、替自己挡过多少风霜的脊背,此刻竟佝偻得像一张被抽去筋骨的弓。初夏的风拂过蹴鞠场,卷起几片柳絮,沾在高俅汗湿的鬓角,又轻轻飘走——仿佛他这些年所依附的恩宠,也正如此般无声无息地散了。
    “你记得元符三年冬吗?”蔡京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入青砖缝隙,“那时朕刚登基,连龙袍都还嫌宽大,站在垂拱殿阶上,手心全是汗。你蹲在丹陛底下,把蹴鞠鞋的带子系紧,抬头冲朕一笑,说:‘官家莫怕,球在脚上,路在脚下。’”
    高俅喉头滚动,没敢应声。
    “后来你替朕挡了三回刺杀,两回是禁军旧部,一回是西夏细作。你左肩那道疤,至今未消,对不对?”
    高俅终于哽咽出声:“臣……不敢忘。”
    “可朕今日问你——”蔡京顿了顿,目光如刀锋划过他额头,“若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敢替朕改御笔么?”
    高俅浑身一颤,额头重重磕在砖地上,咚一声闷响:“臣……臣万死不敢!”
    “万死?”蔡京轻笑一声,竟似自嘲,“朕若真要你万死,早该在张商英呈卷那日,就将你拖去大理寺诏狱。可朕没动你。昨夜通真宫地道口,朕送走李纲时,特意让何蓟多等了半刻。你知道为何?”
    高俅茫然抬眼,泪痕纵横。
    “因为朕想看看,你是不是真如梁师成所说,已与他结为死党,密谋构陷李纲;也想看看,你心里那点念旧情,到底还有几分是真的。”蔡京弯下腰,伸手托起高俅下巴,迫使他直视自己,“你方才踢球时,喘气比从前重了三分,收脚慢了半拍,膝盖微屈不敢发力——你老了,高俅。不是身子老,是心老了。你怕朕,怕得连球都不敢踢真了。”
    高俅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朕不怪你老。”蔡京松开手,转身踱至场边石凳坐下,宦官慌忙捧来新茶,“朕怪的是,你明知自己老了,却还学不会退让。梁师成递来的那些证据,你当真不知情?你当真没碰过那些账册?你当真没在张商英查抄前夜,让心腹烧掉三本黄绫封皮的密档?”
    高俅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你烧得干净,可惜灰烬里有半页未燃尽的墨迹,落款是你亲笔‘高’字——朕让吴晔拿去通真宫,用朱砂混着紫霄雷火灰重写一遍,字迹便浮出来了。”蔡京啜了一口凉茶,目光冷冽如井水,“你道吴晔只懂炼丹画符?他修的是破妄之道,专照人心暗处。你瞒得过朕一时,瞒不过他一刻。”
    高俅膝行两步,额头抵地,肩膀剧烈起伏:“臣……臣罪该万死!只求官家念在二十年君臣之情,容臣……容臣回乡终老!”
    “终老?”蔡京摇头,语气竟有些疲惫,“你回得了哪里?你儿子在京兆府任判官,女婿在枢密院掌文书,三个侄儿皆授武阶,连你家祠堂供的牌位,都写着‘敕赐’二字。你一走,满门便是弃子。梁师成会保你?他连自己都快保不住了。”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内侍奔至场边,扑通跪倒,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奏:“禀官家!张商英大人加急密奏,言太师府昨夜遭火焚,书房尽毁,唯余焦木三根,其上隐约刻有‘丙午’二字!”
    蔡京眉峰骤然一跳,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
    高俅却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光亮:“丙午……丙午!官家,那是天意啊!丙午之劫,应在陛下身上,不在臣身!吴晔真人亲口所言,此劫若渡得过,大宋中兴可期!若因臣而乱陛下道心,那才是……才是真正万劫不复啊!”
    蔡京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你说得对。”他站起身,整了整龙袍袖口,声音竟柔和下来,“丙午之劫,原就该朕一人担着。你替朕踢了二十年球,也该歇歇了。”
    他朝内侍抬手:“传旨——高俅忠勤体国,年迈多病,特准致仕,赐宅邸一座、良田千亩、金帛万贯,子孙荫补不辍。另,即日起,禁军左厢指挥使一职,由宗泽暂代。”
    高俅怔住,不敢置信。
    “你不必谢恩。”蔡京望向远处巍峨宫阙,夕阳正熔金般泼洒在宣德楼飞檐上,将整座汴梁染成一片赤色,“朕允你体面退场,是为报你二十年未曾欺朕一回。可这体面,也仅止于此。你明日便离京,不必辞行,也不必见任何人。吴晔会在通真宫设坛,为你净秽祛煞——他答应过朕,要让你走得安稳。”
    高俅喉头剧烈哽动,终于伏地三叩首,额头触地之声沉闷如鼓:“臣……谢主隆恩。”
    蔡京不再看他,只挥袖示意内侍退下。待众人散尽,他独自立于空旷球场,晚风掀动袍角,猎猎作响。半晌,他忽然抬脚,将地上一只遗落的蹴鞠远远踢出——皮球划出一道弧线,越过宫墙,坠入护龙河黑沉沉的水波之中,连涟漪都未惊起半分。
    次日卯时,高俅素衣小轿悄然出城。轿帘低垂,无人窥见他枯坐其中,怀中紧抱一只褪色锦囊——里面是二十年来所有蹴鞠赛后的赢球铜钱,每枚都磨得温润发亮,边缘刻着微不可察的“赵”字。
    同日巳时,张商英率御史台官员查封太师府。火场废墟中,焦木果然刻着“丙午”,可细辨之下,那“丙”字第三笔竟微微歪斜,似被火舌舔舐前强行补就。张商英蹲身良久,忽从灰堆里拈起一枚残缺玉珏,断口参差,背面阴刻“师成”二字——正是梁师成贴身佩玉。
    他沉默收起玉珏,只命人将焦木连同灰烬尽数装箱,加印封存,直送通真宫。
    申时三刻,通真宫后山丹房。
    吴晔赤足立于青石阵眼,周身七盏青铜灯焰跳动如活物。他左手持桃木剑,右手捏雷诀,面前铜盆中清水映着天光,水面却无倒影,唯有一圈圈血色涟漪缓缓扩散。
    宗泽负手立于阵外,目光沉静:“高俅已离京。”
    “嗯。”吴晔未回头,剑尖轻点水面,涟漪骤停,“他轿中锦囊里,有三十七枚铜钱,每一枚都含一丝他精血所养的阳气。我已借势引渡,化作三十七道清气,注入汴梁地脉七十二穴中的三十七处隐窍——从此之后,每逢朔望,这些隐窍便会自发吐纳,涤荡城中郁结浊气。”
    宗泽颔首:“难怪这几日宫中侍卫都说,夜里巡更时总闻到淡淡青草香。”
    “不止如此。”吴晔收剑入鞘,转身时眸中金芒一闪而逝,“高俅离京时辰,恰逢北斗第七星破军位移正南。我借他二十年君臣气运为引,在他踏出汴梁界碑刹那,以‘斩缘术’截断其与皇权最后一线因果——此后,他再不能梦见宫阙,不能听见钟鼓,甚至……”吴晔顿了顿,唇角微扬,“连蹴鞠的声响,都会让他心悸呕吐。”
    宗泽神色微凛:“这等术法,近乎绝情。”
    “绝情方能守正。”吴晔取过铜盆中清水洗剑,水珠溅落青石,竟凝成细小冰晶,“他若留于京中,必成梁师成翻盘之棋。可若明诛,反授人以柄;若暗杀,又污陛下清名。唯有令其自行退场,且退得体面、退得无憾、退得……连他自己都以为是天意——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宗泽默然片刻,忽道:“李纲昨夜递来密札,言辽国使者已抵雄州,携耶律延禧亲笔国书,欲议‘兄弟之盟’。”
    吴晔闻言冷笑:“耶律延禧?他连自己龙椅都坐不稳,还敢提兄弟?”
    “可他送来的,是《澶渊誓书》原本拓片,背面密密麻麻写满契丹小字,经通译勘校,竟是当年萧太后亲笔批注——其中一句‘宋主仁弱,可饵之以利’,赫然在目。”
    吴晔瞳孔微缩,随即舒展:“原来如此……难怪梁师成敢在此时动手。辽国那边,怕是早已与他暗通款曲,许以岁币加倍、幽云十六州‘暂管’之利。他算盘打得响,既借辽人施压陛下,又借李纲之案逼朕清算旧党,一石二鸟。”
    宗泽点头:“张商英查到,梁师成半月前曾密遣心腹赴雄州,随行马车装载三十箱‘药材’,箱底夹层里,全是辽国鹰符。”
    “鹰符?”吴晔眼中寒光迸射,“辽人鹰符向来只发给四品以上节度使,他梁师成一个内侍,凭什么持有?除非……”他忽然住口,望向丹房深处那尊蒙尘铜鼎——鼎耳铸着双鹰衔日纹样,正是辽国皇家秘器。
    宗泽亦随之望去,两人目光交汇,无需言语。
    “难怪吴晔真人昨日说,梁师成书房之火,烧得太过‘恰好’。”宗泽缓缓道,“火场焦木刻‘丙午’,看似指向陛下劫数,实则……是在提醒所有人,真正的丙午之劫,从来不在汴梁。”
    吴晔抬手,一缕青烟自指尖升起,袅袅缠绕铜鼎:“不错。丙午者,天干丙属火,地支午亦属火,双火焚天,主倾覆之象。可若只盯着汴梁宫阙,便永远看不见,那把火,其实早已烧到燕云之地。”
    他指尖青烟倏然暴涨,如蛇信吞吐,将铜鼎整个裹住。鼎身双鹰纹样竟似活了过来,在烟雾中振翅欲飞!
    “宗公,你可知辽国今年春猎,耶律延禧射落三十九只海东青,却在第四十只箭离弦时,突然坠马昏厥?”吴晔声音低沉如古钟,“那日,正是高俅被召入宫蹴鞠之日。”
    宗泽呼吸一滞:“巧合?”
    “天下哪有这般巧合。”吴晔撤回手指,青烟散尽,铜鼎恢复沉寂,唯余双鹰纹样在夕照下泛着幽光,“辽国鹰奴世代豢养海东青,四十只乃祭天之数。耶律延禧坠马那刻,高俅正将一记弧线球踢入朕的球门——两股气运,隔着千里山河,遥遥相击。”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所以李纲的牢狱之灾,高俅的体面致仕,梁师成的焦木诡计……全都是幌子。真正要撕开的,是辽国那张伪善的嘴脸!”
    宗泽深深吸气,抱拳:“愿听真人号令。”
    “号令?”吴晔摇头,笑意渐深,“不,这次我们什么也不做。只等——等耶律延禧的国书送到汴梁,等他派来的使臣在崇政殿夸耀‘海东青王’的神骏,等他提起三十年前的澶渊旧约……”
    他缓步走向丹房窗边,推开雕花木棂。暮色四合,远处汴河上归舟点点,渔火如星。
    “那时,我会让李纲亲手,将那张国书,铺在通真宫丹炉之下。”
    “而炉中所炼,并非金丹。”
    “是辽国百年气运,碾成齑粉,混着高俅三十七枚铜钱所化的清气,锻成一枚‘丙午镇魂钉’。”
    吴晔指尖轻叩窗棂,笃、笃、笃——
    三声过后,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恰好沉入汴河波心。
    整座汴梁城,悄然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连护龙河的流水声,都似被无形之手按住,屏住了呼吸。
    而在太师府废墟地下三丈,焦木残骸深处,一只尚未燃尽的炭笔,正无声渗出朱砂般的血色墨迹——
    那是一个歪斜的“丙”字,第三笔末端,蜿蜒如钩,直指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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