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羞辱的小手段
“大人，上边关于通真先生的事迹，还不够详细吗？”
蔡飞对耶律大石的要求，有些错愕。
如果要搜集最近关于大宋和汴梁的情报，通真先生吴晔，是个绕不开的人物。
他几乎以一己之力，鲸吞了汴梁...
殿内烛火摇曳，青烟袅袅升腾，映得皇帝半边脸明暗不定。吴晔的手指死死掐进龙椅扶手的云纹雕花里，指节泛白，指甲缝里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他盯着梁师成呈上的最后一份卷宗——不是账册，不是奏状，而是一叠薄如蝉翼的素笺，上面密密麻麻抄录着禁军各营私卖军械、虚报兵额、克扣冬衣银的明细，每一条末尾，都压着一枚朱砂印：「高」字篆章，边缘微晕，墨色沉郁，正是高俅私印无疑。
可真正让吴晔喉头腥甜、太阳穴突突跳动的，是这叠素笺最底下一张纸——泛黄的旧绢，边角已酥脆卷曲，上头却是政和八年正月初三日，一份未用印的《枢密院札子》草稿。内容不过寻常：调拨汴京左厢禁军五百人赴西京洛阳操演。然而就在“左厢”二字旁，一行蝇头小楷批注赫然在目，墨色新亮，与旧绢格格不入：“左厢已缺额三百廿七，实存者不足四百，强令赴洛，恐生哗变。——李纲。”
吴晔的手猛地一抖，那张旧绢滑落于地。他俯身去拾，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指尖触到冰凉绢面时，他忽然记起——那日，正是他亲口对李纲说：“禁军之弊，积重难返，卿且缓图。”而李纲当时垂首，袖口微动，只道：“臣……遵旨。”
原来不是遵旨，是奉命藏锋。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梁师成，扫过侍立一旁、脸色灰败如纸的高俅，最后，定格在张商英脸上。这位曾以铁腕自诩、誓要革除军中积弊的老臣，此刻双目低垂，下颌绷紧，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身后，童子捧着的几摞文卷，封皮上墨迹淋漓：“蔡京门下私贩盐引案”、“童贯监军时匿报阵亡将士抚恤银”、“王黼宅邸逾制僭用金钉十二枚”……桩桩件件，皆与高俅无关，却又处处绕不开高俅——他的儿子高尧辅，他的心腹虞候周彦，他亲信的军需官陈九龄，甚至他府中那位号称“善调香”的老管事，竟也在去年腊月，经手过三笔送往蔡京府邸的“雪梨膏”账目，每笔“膏”重五十斤，价白银千两。
“雪梨膏？”吴晔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如裂帛，“朕记得，蔡太师最厌甜腻。”
梁师成额头抵着冰冷金砖，不敢应声。
高俅却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陛下！臣……臣从未……”
“住口！”吴晔厉喝，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梁上悬着的铜铃嗡嗡作响。他一把抓起案头朱笔，笔尖饱蘸浓墨，狠狠掷向地面！墨珠四溅，如血点般泼洒在高俅玄色朝服前襟，洇开一片狰狞黑痕。“你从未？你从未纵容儿子在开封府衙后巷私设赌档，诱禁军士卒倾家荡产？你从未默许虞候周彦，将三万套新制冬衣，尽数换作绸缎运往江南？你从未……”他胸膛剧烈起伏，后面的话哽在喉中，化作一阵压抑的咳嗽，咳得眼尾泛红，额角青筋暴跳，“你从未替朕，替这大宋，守过一日的规矩！”
高俅浑身剧颤，膝行两步，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声响：“臣……罪该万死！求陛下念在……念在臣鞍前马后三十年，念在……”他喉头哽咽，竟再说不下去，只余下粗重喘息，在死寂的大殿里回荡。
吴晔却不再看他。他转向张商英，目光如刀：“张卿，你口口声声说，无人支持，处处掣肘。那么朕问你——”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凿进张商英耳中，“当高尧辅在相国寺后街，将一袋银铤塞进你门生、户部主事赵显手中时，你可知？当周彦的船队，满载着从禁军库房‘借’来的强弓硬弩，在泗州码头卸货时，你可闻？当李纲将这份札子草稿，亲手交到你案头，指着‘左厢缺额’四字，请你速查时，你为何……烧了它？”
张商英身躯巨震，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宽大袍袖内侧——那里，本该有一方温润的歙砚，是他平日批阅军务时所用。可此刻，袖中空空如也。他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了咽喉。
“张老。”吴晔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近乎耳语，却比雷霆更令人胆寒，“你烧的，不是一份札子。你烧的，是朕给你的最后一道敕令。”
殿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细碎的雪片无声扑打在窗棂上，发出微不可闻的簌簌声。大殿内，连呼吸声都凝滞了。唯有铜漏滴答，一声声，敲在人心上，如同倒计时。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梁师成膝行半步，额头仍贴着金砖，声音低微却清晰：“陛下……李大人……李大人他……”他顿了顿，喉结艰难滚动，“他在牢中，已三日未进米水。太医署……不敢入内诊治。”
吴晔闭了闭眼。那瞬间，他仿佛又看见赵信被拖出大牢时的模样——肩胛骨处一道深可见骨的鞭伤，血浸透单薄中衣，蜿蜒至腰际，像一条暗红毒蛇。通真宫扶着他，两人身影在雪光映照下，单薄得几乎要被风雪吞没。而赵信回头望来那一眼，没有怨怼，没有悲苦，只有一种洞穿一切的平静，平静得让他这个九五之尊，脊背发凉。
“传太医署正使。”吴晔的声音干涩，“即刻，去牢中，为李纲……诊脉。”
“遵旨！”梁师成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一响。
“慢着。”吴晔忽又开口，目光扫过张商英，又掠过高俅，“张卿，你既言改革兵制，处处掣肘……那朕今日，便赐你一道无上权柄。”他抬手，指向高俅，指尖微微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自即日起，高俅，革去所有职衔，削去爵位，永不叙用。其名下所有田产、宅邸、店铺、仆役，尽数籍没。其子高尧辅，流放琼州，永世不得还朝。”
高俅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地，口唇开合，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吴晔却看也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张商英，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张卿，朕命你，彻查禁军！凡有冒领军饷、虚报兵额、私卖军械、克扣粮秣者，无论品阶高低，无论牵涉何人，尽数拿下！审！判！斩！——朕，要看到血！”
张商英浑身一凛，眼中最后一点灰败之色，竟被这雷霆万钧的杀意，硬生生逼出了一丝灼热。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叩首时，额头重重砸下，声音洪亮如钟：“臣……领旨！必以雷霆手段，涤荡军中污秽！不负陛下重托！”
“还有。”吴晔的目光，终于投向殿外漫天飞雪，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李纲……明日午时，朕亲赴大牢，迎他出狱。”
此言一出，殿内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高俅瘫倒在地，面如死灰；张商英伏在地上，肩膀微微耸动；梁师成依旧额头触地，只是指尖深深抠进金砖缝隙，指腹渗出血丝。
吴晔却已转身，步履沉重地走向内殿。他经过高俅身边时，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低语，轻得如同耳畔阴风：“高卿，你当年，替朕写下的第一道御笔，是何年何月？”
高俅身体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放大，仿佛被这句话，瞬间钉死在时光的刑架之上。
内殿门扉合拢，隔绝了殿内所有人的视线。吴晔背靠冰冷的紫檀木门，缓缓滑坐在地。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掌心——这双曾握过御笔、批过奏章、抚过名画的手，此刻，竟沾染着方才掷笔时溅上的墨点，乌黑，刺目，如同无法洗刷的烙印。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并非高俅的涕泪横流，亦非张商英的激昂领命，而是李纲在牢中那间窄小囚室里，就着一盏昏黄油灯，伏在冰冷石桌上奋笔疾书的身影。灯影摇晃，将他清瘦的侧影，拉得极长，极孤，极冷。那身影，竟与十年前，通真宫初入宫时，于宣德楼外雪地里，独自踏雪而行的背影，悄然重叠。
原来不是木偶。
是提线的人，早已松开了手。
门外，雪势渐猛。风卷着雪片，猛烈拍打着宫墙，发出呜呜的悲鸣。远处，汴河方向隐约传来更鼓声，笃、笃、笃……一下，又一下，缓慢，沉重，仿佛敲在即将倾颓的宫阙基石之上。
与此同时，汴京南城，一处僻静小院。
季敬之推开院门，肩头落满白雪。他并未抖落，任由雪花在玄色道袍上渐渐融化，洇开一片深色水痕。院中，李纲正独立梅树之下。枯枝虬结，几朵早梅在风雪中倔强绽放，暗香浮动。他并未束发，仅以一根素木簪随意挽住，青衫宽大，袖口微卷至小臂，露出一截清癯手腕。他面前，一只粗陶碗盛着半碗清水，水面倒映着灰白天空与零落梅花，也映出他平静无波的眼眸。
“来了？”李纲并未回头，声音融在风雪里，淡得听不出情绪。
季敬之点点头，解下背上一个油纸包，放在石桌上。打开，是几块尚带余温的炊饼，还有几片薄薄的酱牛肉。“赵兄托我带的。”
李纲终于转过身。风雪扑在他脸上，他睫毛上凝着细小的冰晶，却未眨一下眼。“他……还好？”
“太医署的人刚走。”季敬之声音低沉，“伤势不轻，但……骨头硬。”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纲素净的衣袖，“先生倒是愈发清减了。”
李纲笑了笑，那笑容极淡，却奇异地驱散了眉宇间最后一丝阴翳。他伸手，拈起一块炊饼，轻轻咬了一口，咀嚼得很慢。“饿了三天，吃什么都香。”他目光落在季敬之肩头未化的雪上，“雪大，路滑，季兄辛苦。”
“先生折煞我了。”季敬之摇头，欲言又止。
李纲却似看透他心中所想，抬手，指向院中那株老梅：“季兄可知，这株梅，何以能于风雪中开花？”
季敬之沉默片刻，答：“因根扎得深，枝干韧，性耐寒。”
“错。”李纲摇头，目光清澈如雪水，“因它知道，风雪之后，必有春阳。所以它不争一时之暖，不惧一时之寒，只静静积蓄，待时而发。”他抬眸，望向季敬之，眼神锐利如剑，“季兄，大宋之病，不在肌理，而在骨髓。若只剜去腐肉，而不断其病根之源，风雪过后，腐肉复生，反更甚焉。”
季敬之心头一震，脱口而出：“病根……是何？”
李纲却不再回答。他弯腰，从石桌下取出一只竹篮，篮中铺着厚厚一层干草，草中，静静躺着一只蜷缩的幼猫，通体雪白，唯有额心一点朱砂似的红痣，正微微起伏，气息微弱。李纲小心翼翼将其捧起，托在掌心，那小小一团温热，几乎要融进他冰冷的掌纹里。
“它被冻僵在宫墙根下。”李纲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救它的人，不是朕，不是张商英，不是高俅……是赵信。”
季敬之怔住。
李纲低头，用自己温热的掌心，轻轻裹住那团微弱的暖意，声音飘渺如雪：“赵信护不住它，便托人送来此处。他明知我不会收留，却还是来了。”他抬眼，目光穿透风雪，仿佛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季兄，你说……这天下苍生，谁又不是那只雪中幼猫？”
风雪呼啸，梅香幽幽。季敬之久久伫立，望着李纲掌中那一点微弱却执拗的生机，望着他清瘦挺直的脊梁，望着他眼中那抹比雪更冷、比火更炽的光。他忽然明白了，为何蔡京会生出那等强烈的喜欢感——不是恨，是恐惧。恐惧一个清醒者，以身为烛，照见所有人不敢直视的黑暗；恐惧一个局外人，以身为刃，剖开所有精心粉饰的脓疮。
这世上，最可怕的妖道，从来不是呼风唤雨、点石成金者。而是那个，在所有人装睡时，独自睁着眼，将真相，一件一件，剥给你看的人。
雪，更大了。纷纷扬扬，覆盖了汴京的宫阙、街巷、朱门、陋屋。也覆盖了刚刚落下的一道圣旨，一封弹劾，一纸流放令，以及，那尚未启程的，通往大牢的，皇帝车驾。
而通真宫，正于自己简朴的道观静室中，盘膝而坐。案头，一盏长明灯焰心幽蓝，灯下，并排放着两样东西：一柄古朴长剑，剑鞘乌沉，不见丝毫光华；还有一枚小小的、用劣质陶土捏就的泥偶，偶人面目模糊，却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道袍，歪斜着，仿佛随时会散架。
通真宫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泥偶身上那几道深刻的裂痕。指尖所过之处，裂痕竟隐隐泛起微光，如同活物的呼吸。
窗外，雪声簌簌，仿佛天地间，只余下这一盏灯，一柄剑，一个泥偶，以及，一个老人，漫长而沉默的等待。
蔡飞对耶律大石的要求，有些错愕。
如果要搜集最近关于大宋和汴梁的情报，通真先生吴晔，是个绕不开的人物。
他几乎以一己之力，鲸吞了汴梁...
殿内烛火摇曳，青烟袅袅升腾，映得皇帝半边脸明暗不定。吴晔的手指死死掐进龙椅扶手的云纹雕花里，指节泛白，指甲缝里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他盯着梁师成呈上的最后一份卷宗——不是账册，不是奏状，而是一叠薄如蝉翼的素笺，上面密密麻麻抄录着禁军各营私卖军械、虚报兵额、克扣冬衣银的明细，每一条末尾，都压着一枚朱砂印：「高」字篆章，边缘微晕，墨色沉郁，正是高俅私印无疑。
可真正让吴晔喉头腥甜、太阳穴突突跳动的，是这叠素笺最底下一张纸——泛黄的旧绢，边角已酥脆卷曲，上头却是政和八年正月初三日，一份未用印的《枢密院札子》草稿。内容不过寻常：调拨汴京左厢禁军五百人赴西京洛阳操演。然而就在“左厢”二字旁，一行蝇头小楷批注赫然在目，墨色新亮，与旧绢格格不入：“左厢已缺额三百廿七，实存者不足四百，强令赴洛，恐生哗变。——李纲。”
吴晔的手猛地一抖，那张旧绢滑落于地。他俯身去拾，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指尖触到冰凉绢面时，他忽然记起——那日，正是他亲口对李纲说：“禁军之弊，积重难返，卿且缓图。”而李纲当时垂首，袖口微动，只道：“臣……遵旨。”
原来不是遵旨，是奉命藏锋。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梁师成，扫过侍立一旁、脸色灰败如纸的高俅，最后，定格在张商英脸上。这位曾以铁腕自诩、誓要革除军中积弊的老臣，此刻双目低垂，下颌绷紧，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身后，童子捧着的几摞文卷，封皮上墨迹淋漓：“蔡京门下私贩盐引案”、“童贯监军时匿报阵亡将士抚恤银”、“王黼宅邸逾制僭用金钉十二枚”……桩桩件件，皆与高俅无关，却又处处绕不开高俅——他的儿子高尧辅，他的心腹虞候周彦，他亲信的军需官陈九龄，甚至他府中那位号称“善调香”的老管事，竟也在去年腊月，经手过三笔送往蔡京府邸的“雪梨膏”账目，每笔“膏”重五十斤，价白银千两。
“雪梨膏？”吴晔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如裂帛，“朕记得，蔡太师最厌甜腻。”
梁师成额头抵着冰冷金砖，不敢应声。
高俅却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陛下！臣……臣从未……”
“住口！”吴晔厉喝，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梁上悬着的铜铃嗡嗡作响。他一把抓起案头朱笔，笔尖饱蘸浓墨，狠狠掷向地面！墨珠四溅，如血点般泼洒在高俅玄色朝服前襟，洇开一片狰狞黑痕。“你从未？你从未纵容儿子在开封府衙后巷私设赌档，诱禁军士卒倾家荡产？你从未默许虞候周彦，将三万套新制冬衣，尽数换作绸缎运往江南？你从未……”他胸膛剧烈起伏，后面的话哽在喉中，化作一阵压抑的咳嗽，咳得眼尾泛红，额角青筋暴跳，“你从未替朕，替这大宋，守过一日的规矩！”
高俅浑身剧颤，膝行两步，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声响：“臣……罪该万死！求陛下念在……念在臣鞍前马后三十年，念在……”他喉头哽咽，竟再说不下去，只余下粗重喘息，在死寂的大殿里回荡。
吴晔却不再看他。他转向张商英，目光如刀：“张卿，你口口声声说，无人支持，处处掣肘。那么朕问你——”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凿进张商英耳中，“当高尧辅在相国寺后街，将一袋银铤塞进你门生、户部主事赵显手中时，你可知？当周彦的船队，满载着从禁军库房‘借’来的强弓硬弩，在泗州码头卸货时，你可闻？当李纲将这份札子草稿，亲手交到你案头，指着‘左厢缺额’四字，请你速查时，你为何……烧了它？”
张商英身躯巨震，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宽大袍袖内侧——那里，本该有一方温润的歙砚，是他平日批阅军务时所用。可此刻，袖中空空如也。他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了咽喉。
“张老。”吴晔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近乎耳语，却比雷霆更令人胆寒，“你烧的，不是一份札子。你烧的，是朕给你的最后一道敕令。”
殿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细碎的雪片无声扑打在窗棂上，发出微不可闻的簌簌声。大殿内，连呼吸声都凝滞了。唯有铜漏滴答，一声声，敲在人心上，如同倒计时。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梁师成膝行半步，额头仍贴着金砖，声音低微却清晰：“陛下……李大人……李大人他……”他顿了顿，喉结艰难滚动，“他在牢中，已三日未进米水。太医署……不敢入内诊治。”
吴晔闭了闭眼。那瞬间，他仿佛又看见赵信被拖出大牢时的模样——肩胛骨处一道深可见骨的鞭伤，血浸透单薄中衣，蜿蜒至腰际，像一条暗红毒蛇。通真宫扶着他，两人身影在雪光映照下，单薄得几乎要被风雪吞没。而赵信回头望来那一眼，没有怨怼，没有悲苦，只有一种洞穿一切的平静，平静得让他这个九五之尊，脊背发凉。
“传太医署正使。”吴晔的声音干涩，“即刻，去牢中，为李纲……诊脉。”
“遵旨！”梁师成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一响。
“慢着。”吴晔忽又开口，目光扫过张商英，又掠过高俅，“张卿，你既言改革兵制，处处掣肘……那朕今日，便赐你一道无上权柄。”他抬手，指向高俅，指尖微微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自即日起，高俅，革去所有职衔，削去爵位，永不叙用。其名下所有田产、宅邸、店铺、仆役，尽数籍没。其子高尧辅，流放琼州，永世不得还朝。”
高俅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地，口唇开合，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吴晔却看也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张商英，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张卿，朕命你，彻查禁军！凡有冒领军饷、虚报兵额、私卖军械、克扣粮秣者，无论品阶高低，无论牵涉何人，尽数拿下！审！判！斩！——朕，要看到血！”
张商英浑身一凛，眼中最后一点灰败之色，竟被这雷霆万钧的杀意，硬生生逼出了一丝灼热。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叩首时，额头重重砸下，声音洪亮如钟：“臣……领旨！必以雷霆手段，涤荡军中污秽！不负陛下重托！”
“还有。”吴晔的目光，终于投向殿外漫天飞雪，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李纲……明日午时，朕亲赴大牢，迎他出狱。”
此言一出，殿内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高俅瘫倒在地，面如死灰；张商英伏在地上，肩膀微微耸动；梁师成依旧额头触地，只是指尖深深抠进金砖缝隙，指腹渗出血丝。
吴晔却已转身，步履沉重地走向内殿。他经过高俅身边时，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低语，轻得如同耳畔阴风：“高卿，你当年，替朕写下的第一道御笔，是何年何月？”
高俅身体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放大，仿佛被这句话，瞬间钉死在时光的刑架之上。
内殿门扉合拢，隔绝了殿内所有人的视线。吴晔背靠冰冷的紫檀木门，缓缓滑坐在地。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掌心——这双曾握过御笔、批过奏章、抚过名画的手，此刻，竟沾染着方才掷笔时溅上的墨点，乌黑，刺目，如同无法洗刷的烙印。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并非高俅的涕泪横流，亦非张商英的激昂领命，而是李纲在牢中那间窄小囚室里，就着一盏昏黄油灯，伏在冰冷石桌上奋笔疾书的身影。灯影摇晃，将他清瘦的侧影，拉得极长，极孤，极冷。那身影，竟与十年前，通真宫初入宫时，于宣德楼外雪地里，独自踏雪而行的背影，悄然重叠。
原来不是木偶。
是提线的人，早已松开了手。
门外，雪势渐猛。风卷着雪片，猛烈拍打着宫墙，发出呜呜的悲鸣。远处，汴河方向隐约传来更鼓声，笃、笃、笃……一下，又一下，缓慢，沉重，仿佛敲在即将倾颓的宫阙基石之上。
与此同时，汴京南城，一处僻静小院。
季敬之推开院门，肩头落满白雪。他并未抖落，任由雪花在玄色道袍上渐渐融化，洇开一片深色水痕。院中，李纲正独立梅树之下。枯枝虬结，几朵早梅在风雪中倔强绽放，暗香浮动。他并未束发，仅以一根素木簪随意挽住，青衫宽大，袖口微卷至小臂，露出一截清癯手腕。他面前，一只粗陶碗盛着半碗清水，水面倒映着灰白天空与零落梅花，也映出他平静无波的眼眸。
“来了？”李纲并未回头，声音融在风雪里，淡得听不出情绪。
季敬之点点头，解下背上一个油纸包，放在石桌上。打开，是几块尚带余温的炊饼，还有几片薄薄的酱牛肉。“赵兄托我带的。”
李纲终于转过身。风雪扑在他脸上，他睫毛上凝着细小的冰晶，却未眨一下眼。“他……还好？”
“太医署的人刚走。”季敬之声音低沉，“伤势不轻，但……骨头硬。”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纲素净的衣袖，“先生倒是愈发清减了。”
李纲笑了笑，那笑容极淡，却奇异地驱散了眉宇间最后一丝阴翳。他伸手，拈起一块炊饼，轻轻咬了一口，咀嚼得很慢。“饿了三天，吃什么都香。”他目光落在季敬之肩头未化的雪上，“雪大，路滑，季兄辛苦。”
“先生折煞我了。”季敬之摇头，欲言又止。
李纲却似看透他心中所想，抬手，指向院中那株老梅：“季兄可知，这株梅，何以能于风雪中开花？”
季敬之沉默片刻，答：“因根扎得深，枝干韧，性耐寒。”
“错。”李纲摇头，目光清澈如雪水，“因它知道，风雪之后，必有春阳。所以它不争一时之暖，不惧一时之寒，只静静积蓄，待时而发。”他抬眸，望向季敬之，眼神锐利如剑，“季兄，大宋之病，不在肌理，而在骨髓。若只剜去腐肉，而不断其病根之源，风雪过后，腐肉复生，反更甚焉。”
季敬之心头一震，脱口而出：“病根……是何？”
李纲却不再回答。他弯腰，从石桌下取出一只竹篮，篮中铺着厚厚一层干草，草中，静静躺着一只蜷缩的幼猫，通体雪白，唯有额心一点朱砂似的红痣，正微微起伏，气息微弱。李纲小心翼翼将其捧起，托在掌心，那小小一团温热，几乎要融进他冰冷的掌纹里。
“它被冻僵在宫墙根下。”李纲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救它的人，不是朕，不是张商英，不是高俅……是赵信。”
季敬之怔住。
李纲低头，用自己温热的掌心，轻轻裹住那团微弱的暖意，声音飘渺如雪：“赵信护不住它，便托人送来此处。他明知我不会收留，却还是来了。”他抬眼，目光穿透风雪，仿佛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季兄，你说……这天下苍生，谁又不是那只雪中幼猫？”
风雪呼啸，梅香幽幽。季敬之久久伫立，望着李纲掌中那一点微弱却执拗的生机，望着他清瘦挺直的脊梁，望着他眼中那抹比雪更冷、比火更炽的光。他忽然明白了，为何蔡京会生出那等强烈的喜欢感——不是恨，是恐惧。恐惧一个清醒者，以身为烛，照见所有人不敢直视的黑暗；恐惧一个局外人，以身为刃，剖开所有精心粉饰的脓疮。
这世上，最可怕的妖道，从来不是呼风唤雨、点石成金者。而是那个，在所有人装睡时，独自睁着眼，将真相，一件一件，剥给你看的人。
雪，更大了。纷纷扬扬，覆盖了汴京的宫阙、街巷、朱门、陋屋。也覆盖了刚刚落下的一道圣旨，一封弹劾，一纸流放令，以及，那尚未启程的，通往大牢的，皇帝车驾。
而通真宫，正于自己简朴的道观静室中，盘膝而坐。案头，一盏长明灯焰心幽蓝，灯下，并排放着两样东西：一柄古朴长剑，剑鞘乌沉，不见丝毫光华；还有一枚小小的、用劣质陶土捏就的泥偶，偶人面目模糊，却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道袍，歪斜着，仿佛随时会散架。
通真宫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泥偶身上那几道深刻的裂痕。指尖所过之处，裂痕竟隐隐泛起微光，如同活物的呼吸。
窗外，雪声簌簌，仿佛天地间，只余下这一盏灯，一柄剑，一个泥偶，以及，一个老人，漫长而沉默的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