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章:李正危险

    晚上六点。
    王晨和宋纲一同去李文家餐厅吃饭了。
    路上,宋纲笑着说,“彭杰那小子现在老老实实的,可服帖了。”
    王晨却一脸严肃,心底里,他确实不喜欢用那种办法去做那事;可像彭杰这种人如果多了?对社会、对老百姓来说都是一种无法言明的痛苦。
    宋纲明白王晨的心情。
    他讲起了一个故事。
    之前,单位处理了一个大贪官(正处级),这个贪官贪污了很多专项民生资金,这导致不少群众的生活受影响,纪检对这个干部处理时,对于怎么......
    宋纲往前踏了一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一声响,他没说话,只是抬手松了松袖扣,露出小臂上一道蜿蜒的旧疤——那是十年前在省公安厅反恐演练中被弹片划开的,当时他还是特警支队副大队长。包厢里那几个喝得面红耳赤的男人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酒意散了三分。
    “你刚才踹我弟弟一脚?”宋纲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桌沿,“哪只脚?”
    那人梗着脖子,“就这只!怎么,你还想掰断它?”他抬起右腿,作势要踹,却被张建国伸手一挡,手腕顿时像被铁钳夹住,骨头咯吱一响,脸霎时白了。张建国是省交通厅基建处长,分管全省高速公路改扩建项目,常年跟施工队、爆破组、重型机械打交道,一双手能单手拧断三十二毫米螺纹钢。他没用力,只是轻轻一旋,那人便“哎哟”一声跪倒在地,酒杯打翻,酱汁泼了一裤裆。
    王晨没动,只把手机掏出来,点开录音界面,放在桌角。
    “各位,今天这事,我不打算报警。”他语气平静,甚至带点笑,“但你们得跟我走一趟。”
    “去哪?”有人色厉内荏地问。
    “湖西区公安分局治安大队。”王晨顿了顿,“不是去录口供,是去认人。”
    包厢里静了一秒。
    坐在最里头那个一直没吭声的中年男人忽然放下筷子,慢条斯理擦了擦嘴,抬头看了王晨一眼。他穿件藏青色真丝衬衫,袖口露出半截百达翡丽,腕骨凸起,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极干净。他没看李浩,也没看宋纲或张建国,目光直直落在王晨脸上,像是在辨认一件久违的旧物。
    “你是省委办公厅综合二处的王晨?”
    王晨眼皮一跳。
    这人认识他。
    而且不是泛泛之交那种“听说过”。是那种——你没报名字,他却能一口咬准你身份、职务、甚至所属处室的熟稔。
    王晨没应,只微微颔首。
    那人笑了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章昌市国资委副主任,周振邦。”他放下杯子,又补了一句:“去年底,省属国企改革推进会上,我们见过,你给尹书记递过材料。”
    王晨记起来了。
    那是场闭门会,尹书记亲自听汇报,王晨站在后排负责传递文件。当时周振邦坐在第二排左侧,全程没发言,但中途离席两次接电话,回来时脸色阴沉。后来王晨无意间听组织部一位处长提过,周振邦早年在省建工集团当过副总,和尹书记在八十年代共事过两年,关系不近不远,但彼此知根知底。
    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又怎么会跟这群醉汉混坐一桌?
    周振邦似乎看穿了王晨的疑虑,抬眼扫了眼地上还捂着手腕哼哼的男人,“我侄子,周锐。今晚替他爸——也就是我大哥——来给章昌市交通局刘副局长贺寿。刘局刚调任市交通局半年,之前在省公路局,和我老领导有点交情。”
    他话锋一转,看向李浩,“你弟弟,是李正书记的女婿?”
    李浩下意识点头。
    周振邦点点头,没再多说,反而转向王晨,“小王,你既然来了,我有句话,得当面说。”他起身,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折好的A4纸,推到王晨面前,“这是湖西区运河新区二期征地补偿方案初稿。我昨晚刚拿到,觉得有问题,连夜改了几处。你回头拿给李书记看看,重点看第十七条——关于集体土地上房屋重置成本评估标准的表述,现在写得太活,容易引发连锁反应。”
    王晨一怔。
    这不是工作范畴内的事。周振邦是市国资委副主任,管的是市属国企资产,运河征地归自然资源局和湖西区政府管,他越界了。
    可更怪的是,他居然知道李正正在推运河建设,甚至清楚补偿方案卡在哪个条款上。
    周振邦像是猜中他心思,压低声音:“别急着谢我。我帮你,是因为你帮过别人。”他顿了顿,“去年九月,省委巡视组进驻省建工集团,查账查到一笔两千万的‘技术服务费’。当时签字的是我前任,但我签过补充说明。那笔钱,最后是经你手协调,转成了职工安置专项资金。没人知道是你暗中托了财政厅预算处的老张,硬生生把这笔账从‘经营性支出’挪进了‘民生保障专户’。”
    王晨呼吸一滞。
    这件事,连李正都不知道。
    他当时只是按惯例帮建工集团一位老工程师递了封信访材料,顺口问了句资金性质,结果财政厅那边不知怎么就上了心,主动做了调整。他压根没想过会被人记住,更没想到会被周振邦当成“恩情”记到现在。
    周振邦没等他回应,已拿起外套,“我先走一步。周锐的事,我带回去教育。”他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对了,尹书记下周出院,但不会马上回岗。医疗组建议静养两周,期间所有会议、调研一律取消。不过……”他略一停顿,“他可能会提前见一个人。”
    王晨心头猛地一跳。
    “谁?”
    周振邦终于侧过脸,目光如刀:“一个能把运河新区规划图,亲手钉在省委常委会议室墙上的人。”
    门关上了。
    包厢里只剩一片死寂。
    地上那人早不敢哼了,爬起来缩在角落,盯着自己发红的手腕直咽唾沫。宋纲掏出烟,点了一支,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瞥了王晨一眼:“这人……不对劲。”
    张建国踢了踢椅子腿,“何止不对劲,他这是在示好,也是在放钩子。”
    李浩一头雾水,“啥意思?”
    王晨没答,只把那份补偿方案初稿仔细折好,塞进西装内袋。指尖触到纸页边缘,才发现上面用铅笔在第十七条旁加了一行极细的小字:“——参考2019年省高院(2019)苏行终字第XXX号判例,重置成本应含土地增值部分,否则构成事实剥夺。”
    那是最高法关于集体土地征收补偿的指导性案例。
    全省只有不到二十个人,在正式文件里敢直接引用判例编号。
    王晨突然想起尹书记住院前最后一周,曾单独召见过周振邦一次,时间很短,十五分钟。当时王晨在门外守着,听见里面只说了两句话——
    “老周,运河的事,你盯紧点。”
    “书记放心,我拿命保。”
    那时王晨以为“盯紧点”是指监督国企配套投资,现在才明白,“盯”的根本不是钱,是人。
    是李正。
    是自己。
    是这条运河背后,所有即将浮出水面的名字。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最顶端——尹书记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没按下去。
    不能问。
    一问,就坐实了自己在揣测组织意图。
    可不问……
    他抬眼看向窗外。
    夜已深,湖西区主干道两侧的路灯亮着惨白的光,照见路边一排新栽的香樟树。树干上还缠着保温带,树坑里堆着未清理的碎石渣。
    那是运河新区一期工程的附属绿化带。
    而就在三十米外的围挡后面,挖掘机的履带印还新鲜地陷在泥里,像一道尚未结痂的伤口。
    王晨忽然明白了周振邦那句“提前见一个人”的真正分量。
    尹书记要见的,从来不是某张图纸、某个方案、某个人。
    他要见的,是那张图纸背后,谁在落笔,谁在擦线,谁在偷偷修改标高数据,谁又在补偿清单里埋下三十七个模棱两可的“原则上”。
    他要见的,是权力交接前夜,所有尚未落锁的抽屉里,到底藏着几把钥匙。
    “哥?”李浩碰了碰他胳膊,“回去了?”
    王晨点点头,转身时顺手把桌上那杯没动过的茶水倒进盆栽里。茶汤浸透干涸的泥土,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褐色的湿痕,像一道无声的批注。
    回到车里,宋纲发动引擎,随口问:“接下来去哪?”
    王晨望着后视镜里飞速倒退的街灯,“去湖西区自然资源局。”
    “这么晚?”
    “嗯。找他们局长,把周振邦这份修改稿,原样打印三份。一份给李书记,一份给市自然资源局,一份……”他顿了顿,“留底。”
    张建国从后座探身,“留底干嘛?”
    王晨望着窗外掠过的“运河新区欢迎您”霓虹灯牌,声音很轻:“等下次开会,有人问起‘当初是谁最先提出重置成本应含土地增值’的时候,我能拿出原件。”
    车驶过跨河大桥,桥下运河水面漆黑如墨,唯有远处几盏航标灯,在风里明明灭灭。
    王晨摸出手机,调出通讯录,手指在“喻主任”三个字上悬了三秒,最终删掉。
    他又点开微信,找到熊长平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运河二期补偿标准,可能要重审。你让区里先把所有农户签字原件封存,别往市局送。”
    发送。
    屏幕暗下去的刹那,他忽然想起今早经过章昌一中新校区时,看见校门口那块崭新的电子屏。上面滚动播放着市教育局发来的通报——《关于规范中小学安防设备采购流程的紧急通知》。
    通知末尾赫然印着:
    “本通知自印发之日起施行,由省委政法委办公室会同省教育厅联合督办。”
    而省委政法委办公室主任,正是他自己。
    王晨靠向椅背,闭上眼。
    原来有些暗访,从来就不需要躲。
    它早就在光天化日之下,一寸一寸,把所有人的影子,钉在了同一堵墙上。
    车拐进市委大院侧门时,值班保安远远就敬了个礼。王晨摇下车窗,递过去一包烟。
    “王处长,这么晚还加班?”
    “嗯。”他笑了笑,“运河的事,拖不得。”
    保安接过烟,忽然压低声音:“对了,今儿下午,尹书记医疗组那位院长,来过一趟。没进门,就在门口站了会儿,看了眼李市长办公室的窗户,就走了。”
    王晨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还说什么了?”
    “就一句。”保安挠了挠头,“说‘这楼,朝南的窗户,比以前亮堂多了’。”
    王晨没再问。
    他知道,那扇朝南的窗户,正对着湖西区方向。
    而此刻,李正书房的灯,还亮着。
    案头摊开的,正是运河新区二期规划图。
    图上,一条朱砂红的虚线,从章昌一中新校区正门开始,笔直延伸,越过学校围墙,穿过操场跑道,最终,刺入湖西区自然资源局办公楼的楼顶轮廓线。
    像一把未出鞘的剑。
    也像一道,刚刚画下的、不容更改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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