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血魔(2)

    “代价是什么?”萤秋神情惨淡,“有什么关系呢?就算要我的命,又有什么关系呢?”
    怀柏嗤笑,“你的命值几个钱?”
    她鲜有这样尖锐刻薄的时候,明知这人可怜,但嘴中话一句比一句伤人。
    “那是魔,世人越是痛苦,她就越是快活,”怀柏眼中露出厌弃与憎恶,“你居然去信一只魔,真是可笑。代价,”她指着床上的那团肉山,“这不就是代价吗?”
    萤秋跟着望过去,嘴唇轻轻颤抖。
    她的小姐,不施粉黛就已国色天香的小姑娘,该在万紫千红、彩蝶纷飞中,无忧无虑拿着团扇扑蝶,身影翩跹,迎风而舞,而不该如死物般成天坐在这,除了重复死前痛苦不知其他。
    不该这样的。
    可她又能怎么样呢?
    她从来都没有选择。从幼时被人贩子拐卖,被打断手脚,到好不容易与小姐相遇,又遭逢战乱,再到如今。她好像是在深渊中坠落,本以为总能到底了,落到最后才发现,原来人生的痛苦是没有底的。
    一次更比一次不堪。
    “苍天薄我。”萤秋哽咽道:“天道不公,我不过是想守护一个人而已,为什么会这样?我都已经那么努力了,为什么还会这样?”
    怀柏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眉眼冰冷,脸上露出淡淡的厌恶与憎恨。
    “你太弱了,所以就算被玩弄、被践踏,也丝毫没有能力反抗。生而为蝼蚁,便要有蝼蚁的觉悟。”
    小白毛茸茸的尾巴扬起,“你不要这样说!她已经够可怜的了!”
    怀柏手腕微转,竹节寸寸爆开,小白吓得一颤,不敢再说话。
    怀柏笑起来,眸中没丝毫笑意,“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妄想去保护别人,真是可笑。”
    小白努力蜷成一个球,这个女人突然变得好可怕。
    就像被人戳到痛处一样。
    肉山微微颤抖起来,眼睛眨了眨,浑浊消退,黑白分明的眸子清澈如泉。
    “萤秋。”她轻声唤道。
    几人一同回望过去,萤秋不可思议地僵在原地,隔了好久,才敢往前挪一步,小声地问:“小姐?”
    神情紧张,声音轻柔,像是怕惊扰一个缥缈的梦。
    夏紫烟努力想笑出来,只是脸上的肉层层叠叠挤在一起,连说话都很艰难,“是我。”
    “小姐?”萤秋颤抖着摸过去,少女原本皎然的面庞不复当初,手底的肉松软油腻,她却小心仔细地摸着,如轻抚世间至宝。
    花泥村中的怨气渐渐散去,法阵崩溃,天上乌云堆垒,惊雷震震。
    萤秋杀气滔天,不人不鬼,注定要被天罚。
    小白滚到怀柏脚下,“仙长,我们走吗?”
    怀柏笔直站在原处,依旧没有说话。
    夏紫烟费力抬起一条胳膊,碰了碰萤秋的脸,说:“萤秋,以后我们去别的地方看看好吗?”
    萤秋跪坐在地上,头枕着她的膝,闻言柔声道:“好呀。我带你去海边,其实我偷偷买了一个小岛,准备好渔船渔具,建好木屋花园,就等着你过去啦。”
    夏紫烟笑道:“好啊,大海,父亲做巡察时我看过海,海上生明月,那儿的月亮可真亮呀。”她顿了下,又问:“不过三百多年,木屋不会烂掉吧?”
    萤秋也笑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那就再建一个,我赚了好多钱呢。”
    疾风吹得木窗哐哐作响,萤秋肩头颤抖,哭着说:“小姐,雨下得好大,我好想回家。”
    夏紫烟握住她,“我们一起回家。”
    萤秋偏头看着小姐的脸,想起小时在破庙望着的庄严神像,忍不住问:“为什么神不来救救我们呢?”
    小白看得眼泪涟涟,然而一道天雷劈过来,它就吓得缩起来,“仙长、仙长,我们快走吧。”
    怀柏将小白往窗外扔过去,人却往前走一步。青袍迎风扬起,翠羽孤直冷峭。
    她负着手,长袖鼓起,脚下吹起猎猎大风,身后涌出万千参差剑气。
    剑气翻滚,千万道剑光如飞鸟刺向云端,又如穿梭如网,将这漫天乌云割开。
    “神不救你,我救你。”
    许多年前,当她决意在这个世界好好生活的时候,当她第一次拿起剑的时候,孤山剑尊曾问过她:“为何习剑?”
    她想了个标准答案,说:“为道。”
    剑尊闭峰不见,要她回去再想三年。
    她对着孤山青黑的山崖,纷飞的白雪,想了三年。想今生,想前世,想已经在书上写好的宿命。
    三年后,剑尊再问她,她说:“为吾本心。”
    剑尊又问:“剑因何而动。”
    她说:“不平而鸣。”
    后来她成了分山劈海第一剑修,有了想要保护的好友、师门,盛名加身,又堕入尘泥。得到又失去,欢笑又悲伤,这个世界于她,已不再是异乡。这世上活着的人,也远不是书上一个虚渺的符号。
    她记得自己不轻易执剑的誓言,也记得自己曾说,剑随本心,不平而鸣。
    萤秋呆滞地看过来,剑气环绕的女人面色清寒,脚踩着的地上出现许多交错的剑痕,密密麻麻如交织的蛛网。她负手,以一人之力,替她们挡去了天罚。
    一刻钟后,风止云消。
    怀柏面色苍白,抬手轻轻揩去嘴角溢出的血痕,“你们,回家吧。”
    萤秋攥紧了手,又慢慢松开,“您、您……”她眼中含满泪,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哽咽半天,才低声问:“为何要救我们?”
    怀柏不知想到什么,唇极轻地勾了下,“曾经有个人跟我说,终有一天我也会像她一样,永堕寒夜,在无望中挣扎,最后与她一般,成为个不折不扣的魔,世人越是痛苦,我就越会快活。可她错了。”
    “并不是每一个人陷入寒夜中,便要与黑夜融为一体,我,和我手中的剑,永远不会变。”她一挥袖,这两具三百多年的肉体化作尘泥,灰尘里出现两位娉娉婷婷地少女。
    她们朝怀柏跪下磕了三个头,而后手拉着手远去,不知是去黄泉,还是去海边。
    怀柏静静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眼中忽而闪过一抹水光。
    “师尊!”
    怀柏转过身,小孩不知何时跑下山,气喘吁吁地看着她,满脸担忧。
    “不是让你待在山上吗?”
    佩玉走上前握住怀柏冰冷的手,“我担心您。”
    怀柏没再说什么,只是弯下腰,用自己的额头抵着小孩的额头,闭上了眼睛。
    不知为何,佩玉忽然想起夏紫烟说过的那句话,脸登时就烧起来。
    她想,三百年前的自己……应该没有成功吧。
    作者有话要说:佩玉:如果成功了的话,我可以杀了自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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