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你求情都没有用吗?

    江云希的手指僵在手机屏幕上,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忘了起伏。
    视频只有十五秒,却像一把钝刀,反复割着她的心口。席承郁抱着向挽穿过玻璃门的侧影被拍得极清晰——他下颌绷紧,喉结微动,左臂稳稳托着向挽的膝弯,右臂横在她后背,将她整个裹进怀里,仿佛怕一松手她就会碎掉。那姿态不是客套,不是责任,是本能,是早已刻进骨血里的占有与护持。
    她认得那件米白色羊绒开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是向挽三年前就爱穿的旧款;也认得她垂在席承郁臂弯外那只苍白的手,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无名指上空空如也——没有婚戒,也没有任何装饰,可席承郁却把她抱得那样紧,紧得连风都吹不进两人之间。
    江云希忽然想起去年深秋,她在西舍洋房的露台等他到凌晨两点,席承郁推门进来时领带歪斜,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身上有淡淡消毒水味和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向挽惯用的雪松香洗发水气息。她当时笑着递上热茶,他接过时指尖无意擦过她手背,凉得像块玉。她问:“又去医院了?”他没答,只说:“云希,别等我。”
    原来那时,他就已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遍遍为另一个人俯身低头。
    手机屏幕暗下去,她没点亮,任它黑着,像她此刻的眼睛。阳光照在脸上,暖,却不融冰。她慢慢把手机翻过来,背面朝上,轻轻放在膝头。桂花树影斜斜地铺在青砖地上,风一吹,晃得人眼疼。
    “江小姐。”保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克制而疏离,“席总让您下午三点前回房,医生要来复查。”
    她没回头,只轻声问:“他最近……常去哪家医院?”
    保镖顿了顿,声音更低:“仁济东院,VIP楼。”
    她点点头,终于抬手,把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像在整理自己散了一地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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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挽是在第三天清晨出院的。
    苏妩一大早就拎着保温桶来了,里头是她妈亲手熬的当归红枣乌鸡汤,还带了两包艾草暖宫贴。周羡礼没跟着来,只发了条消息:“车停在急诊楼后门,车牌尾号728,你出来直接上,别让狗仔拍到。”
    向挽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很快又敛住。
    她换好衣服站在病房窗前,晨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脚边投下细长的影子。小腹坠痛已减轻大半,但那种空落落的、仿佛被什么东西悄然掏走又迅速填满的异样感,始终盘踞不去。医生开的中药方子她没拿,红糖水喝完最后一口便再没碰过,连苏妩递来的暖宫贴都被她搁在床头柜最角落,像对待一件来历不明的证物。
    她不想承认自己害怕——怕那阵突如其来的晕眩、怕小腹深处隐隐的抽扯、怕昨夜梦里反复出现的、一片纯白无菌的产科诊室,还有医生平板无波的声音:“胚胎未着床,生化妊娠,身体无碍。”
    生化妊娠。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让她在梦里都喘不过气。
    她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手指迟疑地覆上去,掌心温热,皮肤下却什么也摸不到。没有心跳,没有胎动,没有哪怕一丝一毫存在过的痕迹。就像席承郁说的那句“没有真正的结婚”,连同这个未曾谋面的孩子一起,被抹得干干净净,连灰都不剩。
    门被推开一条缝,苏妩探进头:“挽挽,走啦!车在楼下等着呢!”
    向挽收回手,转身时已恢复平静:“来了。”
    她没坐电梯,走楼梯下去。一步,两步,三步……脚步很稳,连裙摆都未晃一下。可走到二楼转角,她突然扶住冰凉的不锈钢扶手,闭了闭眼。
    那一瞬间,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裂开了。
    不是嚎啕,不是嘶吼,是某种极细微的、瓷器冷却时才会发出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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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宾利停在仁济东院后门阴影里,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内里。向挽拉开后座车门时,周羡礼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闻言睁眼,目光扫过她眼下淡淡的青影,眉头立刻皱起:“谁让你自己走路下来的?”
    “楼梯锻炼身体。”她坐进去,系安全带。
    他没拆穿,伸手摸了摸她额头,又翻她眼皮看了看:“脸色还是差。我妈说你这体质,得连吃三个月阿胶糕,配艾灸,再加针灸调经络。”
    “我不信玄学。”她语气平淡。
    “这不是玄学,是经验。”他递来一个牛皮纸袋,“喏,你的东西。”
    她打开一看,是一叠文件复印件:三份不同年份的《婚姻状况声明书》公证副本,两份由陵安市民政局出具的《无婚姻登记记录证明》,还有一张泛黄的、边缘卷曲的A4纸,抬头印着“陵安市第一人民医院妇产科”,内容是——
    【向挽女士,2021年9月23日于本院行药物流产术,术后恢复良好,无并发症。】
    落款处盖着鲜红公章,日期下方还有一行手写小字:患者自述婚后三年未孕,男方拒绝配合生育检查,多次协商未果,自愿终止妊娠。
    向挽的手指骤然收紧,纸张在她指间发出细微的呻吟。
    周羡礼静静看着她,声音低沉:“那天在海边,你问我知不知道你流产的事。我说不知道——其实是骗你的。”
    她猛地抬头:“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你住院那天晚上。”他顿了顿,“我去查了当年接诊的医生。她还记得你。说你一个人来的,签字时手抖得签了三次才签对名字,流产后蹲在洗手间隔间里哭,哭了快一个小时。”
    向挽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
    “她还说,”周羡礼声音更轻,“你走的时候,把病历本撕了,一页一页扔进马桶冲走。可她偷偷留了一份复印件,压在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说‘总觉得这姑娘以后会回来找’。”
    向挽眼眶骤然发热,她别过脸,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梧桐树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为什么现在给我?”她哑声问。
    “因为席承郁今天上午,在法院撤回了对你起诉离婚案的所有反诉材料。”周羡礼望着前方,眼神锐利,“他放弃了所有拖延手段,连律师费都没让你们分担——全是他付的。法官当场准予调解离婚,签完字,你就是法律意义上的自由人。”
    向挽怔住。
    “他这是……放我走?”她喃喃。
    “不。”周羡礼摇头,目光如刃,“他是把你从他亲手筑的牢里,亲手拖出来,再亲手毁掉钥匙。”
    车缓缓停在公寓楼下。向挽下车前,周羡礼忽然拉住她手腕:“挽挽。”
    她回头。
    他凝视着她,一字一句:“你流产那天,席承郁在哪儿?”
    向挽垂眸,声音轻得像叹息:“在陪江云希打网球。”
    周羡礼没说话,只松开手,目送她走进单元门。
    直到电梯门合拢,他才重新靠回座椅,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那是向挽三年前在民政局门口撕碎又被他一片片捡起、拼好的结婚证复印件。边缘毛糙,墨迹晕染,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旧伤。
    他把它轻轻放进车载香薰盒旁的小格子里,盖上盖子。
    盒子里,原本就躺着一枚银色U盘,标签上印着两个字:生化。
    ---
    同一时刻,席承郁站在仁济东院顶楼天台。
    风很大,吹得他黑色衬衫下摆猎猎作响。他面前是一排整整齐齐的医疗废弃物专用铁箱,其中一只敞开着,里面堆满印着“仁济东院”字样的黄色医疗垃圾袋。
    他伸手,从最上面一只袋子里抽出一份文件——正是向挽那份《生化妊娠诊断书》原件。
    纸张边缘已被摩挲得微微发软,折痕处泛着旧黄。他拇指缓慢划过诊断结论那行字,指腹停在“胚胎未成功着床”几个字上,久久未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陆尽走近,低声汇报道:“江小姐刚离开医院,去了西舍。她把庭院那棵桂花树……砍了。”
    席承郁没回头,只问:“树呢?”
    “运去郊区焚化站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把向挽住院期间所有的缴费单、检查报告、用药记录,全部销毁。”
    “是。”
    “还有——”他嗓音沙哑得厉害,“把天台监控,过去七十二小时的,也删了。”
    陆尽一怔:“席总,您在天台……”
    “我没来过。”席承郁打断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从今天起,向挽这个人,和席家、和席承郁,再无任何医疗关联记录。”
    他低头,将手中那张薄薄的诊断书缓缓撕成两半,再撕,再撕……纸屑如雪,被风卷起,打着旋儿坠入城市深渊。
    最后,他摊开掌心,那里只剩一小片残纸,上面残留着两个字:
    生化。
    他凝视片刻,松开手。
    风立刻裹挟着那点残骸,呼啸而去,不留一丝痕迹。
    楼下,一辆银灰色轿车正驶出医院大门,后座车窗半降,露出向挽半张侧脸。她望着窗外,眼神平静,像一泓深不见底的湖水。
    而就在同一秒,她放在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你撒进大海的,不止是你父母的骨灰。还有你孩子第一次心跳的可能。
    向挽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七秒。
    然后,她按灭屏幕,把手机翻转,扣在膝盖上。
    车子驶过跨海大桥,海风从缝隙钻进来,带着咸涩与凛冽。
    她抬起手,轻轻按在小腹。
    那里空空如也。
    可她忽然想起昨夜梦里,那间纯白诊室墙上挂着的电子钟,红色数字无声跳动:
    00:00:03
    00:00:04
    00:00:05
    一秒,两秒,三秒……那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的搏动,原来真的存在过。
    只是没人听见。
    包括她自己。
    包括席承郁。
    包括这整座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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