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我给你钱，我有很多的钱
江云希的手指僵在屏幕边缘，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视频只有十五秒，却像一把钝刀，在她心口反复刮擦——席承郁低头垂眸的那一瞬，下颌绷得极紧，喉结微动，不是克制，是压不住的慌。他抱着向挽穿过玻璃门时，风掀起她额前一缕碎发，苍白得像一张被水洇透的纸。而他的手臂收得那样牢，仿佛稍一松懈，怀里的人就会碎成雪沫，散进陵安城十月微凉的空气里。
她点开视频，又点开，再点开。
一遍，两遍，三遍……直到屏幕自动熄灭，指尖冰凉。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刹那，庭院里的桂花忽然簌簌落下几粒，沾在她膝头，金黄细小，带着将凋未凋的甜腥气。她盯着那朵花，忽然想起三年前初搬进西舍洋房那天，席承郁站在树下说：“这棵桂树是你母亲亲手种的，留着。”
那时她以为他说的是“你”——指她江云希。
原来他说的是“你母亲”。
向挽的母亲，江砚书的原配，那位在二十年前病逝、连墓碑都未曾立起的女人。
江云希缓缓攥紧拳头，桂花被碾碎在掌心，汁液渗出一点苦涩的棕黄。她抬头望向二楼主卧方向——那扇常年拉着厚绒窗帘的窗户，此刻依旧紧闭，像一只拒绝睁开的眼睛。
她终于起身，赤脚踩过微凉的石板路，走进屋内。
手机解锁，通讯录翻到最顶端，“席承郁”三个字被她用指尖重重划过，然后删掉。她没拨号，而是打开微信，输入一行字，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只留下一句：
【她晕倒了？】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她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闷而重。
消息显示“已送达”，却再无回音。
窗外风声忽大，卷起庭院里残存的落叶，啪地一声砸在玻璃上。
她没动，只是静静坐着，等。等到日影斜斜爬过地板砖缝，等到佣人轻手轻脚来问晚饭要不要摆上，她才轻轻摇头。
晚饭没吃。
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她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
【席总今夜不会回来。】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三分钟，然后起身，走到衣帽间最深处，拉开最底层抽屉。
里面躺着一个深蓝色丝绒盒。
她掀开盒盖。
一枚素圈铂金戒指静静躺在天鹅绒衬垫上，内圈刻着极细的英文缩写：X·Y。
X是席承郁，Y是……向挽。
不是江云希。
她记得这枚戒指。三年前领证那天，席承郁亲手为向挽戴上，动作很慢，指腹擦过她无名指根部的皮肤，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而她当时站在民政局门外的梧桐树影里，看着向挽低头看戒指时眼尾弯起的弧度，第一次尝到了血锈味——原来咬破舌尖，真能尝到铁腥。
她合上盒子，放进抽屉最深处，推回去，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第二天清晨六点，江云希出现在仁和医院住院部B栋电梯口。
她没穿高跟鞋，只踩着一双平底小白鞋，长发松松挽在脑后，素面朝天，穿了件米白色羊绒衫，看上去像刚陪护完病人的家属。她甚至带了一篮子水果，苹果红润，橙子饱满，最上面还放着一小盒蜂蜜，标签朝外，印着“养胃安神”。
电梯门开，她抬步进去，按下12楼。
走廊尽头那间病房门虚掩着。
她没敲门，只轻轻推开一条缝。
向挽正坐在床沿低头喝红糖水，手腕纤细，手背上还贴着一枚淡青色的输液贴。周羡礼坐在她对面的小凳上，手里剥着橘子，一瓣一瓣掰开，剔掉白络，放在她手边的小碟子里。苏妩靠在窗边刷手机，忽然笑出声，说了句什么，向挽也跟着弯了弯唇角，虽然那笑意没达眼底，可眉宇间那层冻霜似的冷硬，确实淡了些。
江云希的手指无声扣住门框，指节泛白。
她看见向挽把最后一口红糖水喝尽，放下杯子时小腹微微一缩，眉头轻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周羡礼立刻伸手覆上她小腹，掌心温热，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
向挽没躲。
甚至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淡，却很稳。
江云希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痛经那年，蜷在席承郁书房地板上，冷汗浸透睡裙，他蹲下来，用领带绑住她手腕，声音冷得像冰：“忍着。哭出来，就滚出去。”
她真的没哭。
只是咬着下唇直到出血，把那股翻涌的酸楚硬生生咽回喉咙深处。
而此刻，向挽被两个男人围在中间，一个喂她橘子，一个递她温水，她接过去，道谢，语气平静，像接过一杯再寻常不过的白开水。
江云希慢慢松开手，转身离开。
走廊尽头拐角处，她停下脚步，从包里取出手机，拨通一个久未联系的号码。
电话接通得很快。
“喂？”那边声音低哑，带着未醒的倦意。
“林医生。”她开口，嗓音平稳得不像刚看过那样一幕，“我想做个全面检查。妇科，内分泌，染色体——所有能查的，都查。”
那边沉默两秒，“江小姐，您最近……有不适？”
“没有。”她顿了顿，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只是想弄清楚，为什么我活得好好的，却永远得不到他想要的孩子。”
挂断电话，她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清冽，带着医院特有的一丝消毒水气息。
她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真正意义上的、嘴角上扬的笑。
因为就在刚才，她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席承郁怕的从来不是向挽怀孕。
他怕的是，向挽怀的，是他席承郁的孩子。
所以三年来，他从未碰过她。
所以昨夜，他抱着她冲进医院时，脸色比她更苍白。
所以今天凌晨，他让陆尽亲自去药房买了三盒止痛贴、两瓶暖宫膏、一盒艾草足浴包，全塞进向挽病房的储物柜里，却没留下一句话，甚至连门都没进。
江云希抬手，轻轻抚过自己平坦的小腹。
那里空荡、安稳、毫无波澜。
而向挽的小腹，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溃败——胚胎未成形便悄然剥离，像一场无人见证的退潮，只留下湿冷的盐粒，硌在子宫壁上。
可偏偏是这样一场失败，让席承郁第一次在她面前，卸下了所有面具。
江云希转身，踩着小白鞋，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阳光穿过玻璃穹顶洒落下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一楼大厅的大理石地面，与来往匆忙的医护身影交错、重叠、又分开。
她走出医院大门时，一辆黑色迈巴赫正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露出陆尽沉静的脸。
“江小姐。”他颔首，“席总让我送您回去。”
她没上车。
只站在阳光里，望着那辆豪车，忽然问：“陆助理，如果当年在海边，向挽没有推开我那一枪——”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车顶反光的漆面，像在看一面镜子，“——席承郁会不会，已经亲手杀了我？”
陆尽神色未变，只低声道：“江小姐，席总从不杀无辜之人。”
“无辜？”她轻轻重复这个词，忽而笑出声，笑声清越，惊飞了廊檐下两只麻雀，“那向挽呢？她父亲害死他全家，她算不算无辜？”
陆尽沉默。
她也不需要答案。
她绕过车身，走向街对面的公交站台。
风拂起她耳侧一缕碎发。
她没回头。
而此刻，十二楼病房内，向挽正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周羡礼眼疾手快扶住她胳膊，“又去哪？”
“洗手间。”她声音有点哑。
“我扶你。”
“不用。”她轻轻挣开，“我能走。”
他没坚持，只把病号服外套递给她，“披上，空调太冷。”
她接过，手指碰到他掌心，微烫。
她垂眸，系好最上面一颗纽扣。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眼下淡青，嘴唇颜色浅，可眼神是亮的，像雨后初晴的湖面，底下暗流汹涌，表面却澄澈如洗。
她忽然开口：“羡礼，如果有一天，我要彻底消失，你会帮我吗？”
周羡礼正拧保温杯盖子，闻言动作一顿。
没抬头，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不是开玩笑。”
“我知道。”他抬眼，直视镜中她的双眼，“你什么时候开过玩笑？”
向挽怔了怔，随即扯了扯嘴角，“也是。”
她转身往门口走，手刚搭上门把，身后传来周羡礼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凿进她耳膜：
“向挽，你记得我们十岁那年，在老宅后山迷路的事吗？”
她脚步微顿。
“我记得。”她没回头，声音很轻。
“那天晚上下了暴雨，你摔进泥坑，膝盖全是血。我背你走了五里山路，你趴在我背上，一直喊我名字，怕我把你丢下。”
向挽喉头微动。
“后来你发烧，烧了三天，醒来第一句问的是——‘羡礼哥哥，我的膝盖是不是毁容了？’”
她终于转过身，眼眶微红，却在笑：“你还记得这个？”
“我记得你所有怕的事。”他看着她，目光沉静而滚烫，“怕黑，怕打雷，怕别人议论你父母，怕自己不够好，怕……被抛弃。”
向挽没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芦苇。
周羡礼走近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进她掌心。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一颤。
“这是南港码头三号仓的钥匙。”他声音低哑，“我买下了。里面堆着一百二十箱旧书，都是你高中时批注过的教辅。还有三十七本日记，七本相册，八十三张你画的速写——全是我偷偷藏起来的。”
她指尖猛地收紧，钥匙边缘硌进肉里。
“你疯了……”她声音发颤。
“我没疯。”他抬手，轻轻擦掉她眼角将落未落的一滴泪，“我只是怕你哪天真的走了，连个找你的地方都没有。”
门外，苏妩抱着两杯热豆浆回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在门口，没出声，也没进去，只默默把豆浆放在窗台，转身又悄悄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他们两人。
向挽低头看着掌心那把钥匙，小小一枚，却重若千钧。
她忽然想起昨夜席承郁离开前说的那句话——
“没有要威胁你。你留在这里，我离开。”
原来不是妥协。
是交换。
他用一夜的缺席，换她一日的喘息。
她慢慢攥紧钥匙，金属棱角深深陷进皮肉，带来一阵尖锐而清醒的疼。
小腹又是一阵坠痛。
她没扶墙，也没叫人。
只是站着，咬着牙，等那阵绞痛过去。
等它过去之后，她抬眼，看向周羡礼，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出鞘：
“羡礼，帮我订一张今晚的船票。”
“去哪？”
她望向窗外——海天相接处，一轮初升的朝阳正刺破云层，金光万丈。
“南港。”她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近乎冷酷的弧度，“我要亲眼看看，那艘载着我父母骨灰的船，到底沉在了哪片海底。”
周羡礼没问为什么。
只点头，转身去拿手机。
向挽站在原地，慢慢松开手。
钥匙静静躺在她掌心，映着晨光，闪出一点细碎而决绝的银芒。
与此同时，陵安城另一端，席氏集团顶层会议室。
投影仪亮着，屏幕上是一份加急调取的海关通关记录。
席承郁坐在长桌尽头，西装笔挺，领带一丝不苟，左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黑咖啡，右手边摊着一份文件，页脚被他无意识捏出细微褶皱。
陆尽站在他身侧，低声汇报：
“……向小姐母亲名下的海外信托基金，近五年有三笔异常转账，全部流向开曼群岛一家壳公司，最终汇入江氏集团离岸账户。其中一笔，发生在向小姐父亲车祸前十七天。”
席承郁没说话。
只抬起手，指尖缓慢划过屏幕上那串数字——
$2,800,000.00
时间：2019年10月17日14:23
地点：英属维尔京群岛
他凝视那串数字良久，忽然问：“向挽知道吗？”
陆尽摇头：“她不知道。那份信托文件，是向小姐母亲生前委托律师单独设立的，受益人栏填的是向小姐本人，但资金流向条款……由江女士全权代管。”
席承郁喉结上下一滚。
“江云希。”他念出这个名字，像在舌尖碾过一颗淬毒的梅子，酸涩苦烈，余味灼喉。
他抬眸，望向落地窗外。
云层低垂，压着整座城市。
而远在十二楼的向挽，正将那把钥匙，轻轻放进自己贴身的衣袋里。
钥匙贴着胸口，冰凉，坚硬，像一颗尚未跳动的心脏。
视频只有十五秒，却像一把钝刀，在她心口反复刮擦——席承郁低头垂眸的那一瞬，下颌绷得极紧，喉结微动，不是克制，是压不住的慌。他抱着向挽穿过玻璃门时，风掀起她额前一缕碎发，苍白得像一张被水洇透的纸。而他的手臂收得那样牢，仿佛稍一松懈，怀里的人就会碎成雪沫，散进陵安城十月微凉的空气里。
她点开视频，又点开，再点开。
一遍，两遍，三遍……直到屏幕自动熄灭，指尖冰凉。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刹那，庭院里的桂花忽然簌簌落下几粒，沾在她膝头，金黄细小，带着将凋未凋的甜腥气。她盯着那朵花，忽然想起三年前初搬进西舍洋房那天，席承郁站在树下说：“这棵桂树是你母亲亲手种的，留着。”
那时她以为他说的是“你”——指她江云希。
原来他说的是“你母亲”。
向挽的母亲，江砚书的原配，那位在二十年前病逝、连墓碑都未曾立起的女人。
江云希缓缓攥紧拳头，桂花被碾碎在掌心，汁液渗出一点苦涩的棕黄。她抬头望向二楼主卧方向——那扇常年拉着厚绒窗帘的窗户，此刻依旧紧闭，像一只拒绝睁开的眼睛。
她终于起身，赤脚踩过微凉的石板路，走进屋内。
手机解锁，通讯录翻到最顶端，“席承郁”三个字被她用指尖重重划过，然后删掉。她没拨号，而是打开微信，输入一行字，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只留下一句：
【她晕倒了？】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她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闷而重。
消息显示“已送达”，却再无回音。
窗外风声忽大，卷起庭院里残存的落叶，啪地一声砸在玻璃上。
她没动，只是静静坐着，等。等到日影斜斜爬过地板砖缝，等到佣人轻手轻脚来问晚饭要不要摆上，她才轻轻摇头。
晚饭没吃。
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她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
【席总今夜不会回来。】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三分钟，然后起身，走到衣帽间最深处，拉开最底层抽屉。
里面躺着一个深蓝色丝绒盒。
她掀开盒盖。
一枚素圈铂金戒指静静躺在天鹅绒衬垫上，内圈刻着极细的英文缩写：X·Y。
X是席承郁，Y是……向挽。
不是江云希。
她记得这枚戒指。三年前领证那天，席承郁亲手为向挽戴上，动作很慢，指腹擦过她无名指根部的皮肤，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而她当时站在民政局门外的梧桐树影里，看着向挽低头看戒指时眼尾弯起的弧度，第一次尝到了血锈味——原来咬破舌尖，真能尝到铁腥。
她合上盒子，放进抽屉最深处，推回去，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第二天清晨六点，江云希出现在仁和医院住院部B栋电梯口。
她没穿高跟鞋，只踩着一双平底小白鞋，长发松松挽在脑后，素面朝天，穿了件米白色羊绒衫，看上去像刚陪护完病人的家属。她甚至带了一篮子水果，苹果红润，橙子饱满，最上面还放着一小盒蜂蜜，标签朝外，印着“养胃安神”。
电梯门开，她抬步进去，按下12楼。
走廊尽头那间病房门虚掩着。
她没敲门，只轻轻推开一条缝。
向挽正坐在床沿低头喝红糖水，手腕纤细，手背上还贴着一枚淡青色的输液贴。周羡礼坐在她对面的小凳上，手里剥着橘子，一瓣一瓣掰开，剔掉白络，放在她手边的小碟子里。苏妩靠在窗边刷手机，忽然笑出声，说了句什么，向挽也跟着弯了弯唇角，虽然那笑意没达眼底，可眉宇间那层冻霜似的冷硬，确实淡了些。
江云希的手指无声扣住门框，指节泛白。
她看见向挽把最后一口红糖水喝尽，放下杯子时小腹微微一缩，眉头轻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周羡礼立刻伸手覆上她小腹，掌心温热，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
向挽没躲。
甚至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淡，却很稳。
江云希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痛经那年，蜷在席承郁书房地板上，冷汗浸透睡裙，他蹲下来，用领带绑住她手腕，声音冷得像冰：“忍着。哭出来，就滚出去。”
她真的没哭。
只是咬着下唇直到出血，把那股翻涌的酸楚硬生生咽回喉咙深处。
而此刻，向挽被两个男人围在中间，一个喂她橘子，一个递她温水，她接过去，道谢，语气平静，像接过一杯再寻常不过的白开水。
江云希慢慢松开手，转身离开。
走廊尽头拐角处，她停下脚步，从包里取出手机，拨通一个久未联系的号码。
电话接通得很快。
“喂？”那边声音低哑，带着未醒的倦意。
“林医生。”她开口，嗓音平稳得不像刚看过那样一幕，“我想做个全面检查。妇科，内分泌，染色体——所有能查的，都查。”
那边沉默两秒，“江小姐，您最近……有不适？”
“没有。”她顿了顿，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只是想弄清楚，为什么我活得好好的，却永远得不到他想要的孩子。”
挂断电话，她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清冽，带着医院特有的一丝消毒水气息。
她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真正意义上的、嘴角上扬的笑。
因为就在刚才，她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席承郁怕的从来不是向挽怀孕。
他怕的是，向挽怀的，是他席承郁的孩子。
所以三年来，他从未碰过她。
所以昨夜，他抱着她冲进医院时，脸色比她更苍白。
所以今天凌晨，他让陆尽亲自去药房买了三盒止痛贴、两瓶暖宫膏、一盒艾草足浴包，全塞进向挽病房的储物柜里，却没留下一句话，甚至连门都没进。
江云希抬手，轻轻抚过自己平坦的小腹。
那里空荡、安稳、毫无波澜。
而向挽的小腹，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溃败——胚胎未成形便悄然剥离，像一场无人见证的退潮，只留下湿冷的盐粒，硌在子宫壁上。
可偏偏是这样一场失败，让席承郁第一次在她面前，卸下了所有面具。
江云希转身，踩着小白鞋，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阳光穿过玻璃穹顶洒落下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一楼大厅的大理石地面，与来往匆忙的医护身影交错、重叠、又分开。
她走出医院大门时，一辆黑色迈巴赫正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露出陆尽沉静的脸。
“江小姐。”他颔首，“席总让我送您回去。”
她没上车。
只站在阳光里，望着那辆豪车，忽然问：“陆助理，如果当年在海边，向挽没有推开我那一枪——”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车顶反光的漆面，像在看一面镜子，“——席承郁会不会，已经亲手杀了我？”
陆尽神色未变，只低声道：“江小姐，席总从不杀无辜之人。”
“无辜？”她轻轻重复这个词，忽而笑出声，笑声清越，惊飞了廊檐下两只麻雀，“那向挽呢？她父亲害死他全家，她算不算无辜？”
陆尽沉默。
她也不需要答案。
她绕过车身，走向街对面的公交站台。
风拂起她耳侧一缕碎发。
她没回头。
而此刻，十二楼病房内，向挽正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周羡礼眼疾手快扶住她胳膊，“又去哪？”
“洗手间。”她声音有点哑。
“我扶你。”
“不用。”她轻轻挣开，“我能走。”
他没坚持，只把病号服外套递给她，“披上，空调太冷。”
她接过，手指碰到他掌心，微烫。
她垂眸，系好最上面一颗纽扣。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眼下淡青，嘴唇颜色浅，可眼神是亮的，像雨后初晴的湖面，底下暗流汹涌，表面却澄澈如洗。
她忽然开口：“羡礼，如果有一天，我要彻底消失，你会帮我吗？”
周羡礼正拧保温杯盖子，闻言动作一顿。
没抬头，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不是开玩笑。”
“我知道。”他抬眼，直视镜中她的双眼，“你什么时候开过玩笑？”
向挽怔了怔，随即扯了扯嘴角，“也是。”
她转身往门口走，手刚搭上门把，身后传来周羡礼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凿进她耳膜：
“向挽，你记得我们十岁那年，在老宅后山迷路的事吗？”
她脚步微顿。
“我记得。”她没回头，声音很轻。
“那天晚上下了暴雨，你摔进泥坑，膝盖全是血。我背你走了五里山路，你趴在我背上，一直喊我名字，怕我把你丢下。”
向挽喉头微动。
“后来你发烧，烧了三天，醒来第一句问的是——‘羡礼哥哥，我的膝盖是不是毁容了？’”
她终于转过身，眼眶微红，却在笑：“你还记得这个？”
“我记得你所有怕的事。”他看着她，目光沉静而滚烫，“怕黑，怕打雷，怕别人议论你父母，怕自己不够好，怕……被抛弃。”
向挽没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芦苇。
周羡礼走近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进她掌心。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一颤。
“这是南港码头三号仓的钥匙。”他声音低哑，“我买下了。里面堆着一百二十箱旧书，都是你高中时批注过的教辅。还有三十七本日记，七本相册，八十三张你画的速写——全是我偷偷藏起来的。”
她指尖猛地收紧，钥匙边缘硌进肉里。
“你疯了……”她声音发颤。
“我没疯。”他抬手，轻轻擦掉她眼角将落未落的一滴泪，“我只是怕你哪天真的走了，连个找你的地方都没有。”
门外，苏妩抱着两杯热豆浆回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在门口，没出声，也没进去，只默默把豆浆放在窗台，转身又悄悄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他们两人。
向挽低头看着掌心那把钥匙，小小一枚，却重若千钧。
她忽然想起昨夜席承郁离开前说的那句话——
“没有要威胁你。你留在这里，我离开。”
原来不是妥协。
是交换。
他用一夜的缺席，换她一日的喘息。
她慢慢攥紧钥匙，金属棱角深深陷进皮肉，带来一阵尖锐而清醒的疼。
小腹又是一阵坠痛。
她没扶墙，也没叫人。
只是站着，咬着牙，等那阵绞痛过去。
等它过去之后，她抬眼，看向周羡礼，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出鞘：
“羡礼，帮我订一张今晚的船票。”
“去哪？”
她望向窗外——海天相接处，一轮初升的朝阳正刺破云层，金光万丈。
“南港。”她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近乎冷酷的弧度，“我要亲眼看看，那艘载着我父母骨灰的船，到底沉在了哪片海底。”
周羡礼没问为什么。
只点头，转身去拿手机。
向挽站在原地，慢慢松开手。
钥匙静静躺在她掌心，映着晨光，闪出一点细碎而决绝的银芒。
与此同时，陵安城另一端，席氏集团顶层会议室。
投影仪亮着，屏幕上是一份加急调取的海关通关记录。
席承郁坐在长桌尽头，西装笔挺，领带一丝不苟，左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黑咖啡，右手边摊着一份文件，页脚被他无意识捏出细微褶皱。
陆尽站在他身侧，低声汇报：
“……向小姐母亲名下的海外信托基金，近五年有三笔异常转账，全部流向开曼群岛一家壳公司，最终汇入江氏集团离岸账户。其中一笔，发生在向小姐父亲车祸前十七天。”
席承郁没说话。
只抬起手，指尖缓慢划过屏幕上那串数字——
$2,800,000.00
时间：2019年10月17日14:23
地点：英属维尔京群岛
他凝视那串数字良久，忽然问：“向挽知道吗？”
陆尽摇头：“她不知道。那份信托文件，是向小姐母亲生前委托律师单独设立的，受益人栏填的是向小姐本人，但资金流向条款……由江女士全权代管。”
席承郁喉结上下一滚。
“江云希。”他念出这个名字，像在舌尖碾过一颗淬毒的梅子，酸涩苦烈，余味灼喉。
他抬眸，望向落地窗外。
云层低垂，压着整座城市。
而远在十二楼的向挽，正将那把钥匙，轻轻放进自己贴身的衣袋里。
钥匙贴着胸口，冰凉，坚硬，像一颗尚未跳动的心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