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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回 浔阳楼宋江吟反诗 梁山泊戴宗传假信

    i‘llreurne查看文章《水浒传》第三十九回浔阳楼宋江吟反诗梁山泊戴宗传假信2007年0八月11日星期六20:37话说当下李逵把指头捺倒了那女娘,酒店主人拦住说道:“四位官人如何是
    好?”主人心慌,便叫酒保过卖都向前来救他,就地下把水喷,看看苏醒,扶将
    起来。看时,额角上抹脱了一片油皮,因此那女子晕昏倒了,救得醒来,千好万好。
    他的爹娘听得说是黑旋风,先是惊得呆了半晌,那里敢说一言看那女子,已自说
    得话了,娘母取个手帕,自与他包了头,收拾了钗。宋江问道:“你姓甚么那
    里人家?”那老妇人道:“不瞒官人说,老身夫妻两口儿,姓宋,原是京师人。只
    有这个女儿,小字玉莲,他爹自教得他几个曲儿,胡乱叫他来这琵琶亭上卖唱养口。
    为他性急,不看头势,不管官人说话,只顾便唱,今日这哥哥失手,伤了女儿些个,
    终不成经官动词,连累官人。”宋江见他说得本分,便道:“你着甚人跟我到营里,
    我与你二十两银子,将息女儿,日后嫁个良人,免在这里卖唱。”那夫妻两口儿便
    拜谢道:“怎敢指望许多!”宋江道:“我说一句是一句,并不会说慌。你便叫你
    老儿自跟我去讨与他。”那夫妻二人拜谢道:“深感官人救济。”
    戴宗埋怨李逵道:“你这厮要便与人合口,又教哥哥坏了许多银子。”李逵道:
    “只指头略擦得一擦,他自倒了,不曾见这般鸟女子恁地娇嫩。你便在我脸上打一
    百拳,也不妨。”宋江等众人都笑起来。张顺便叫酒保去说,这席酒钱我自还他。
    酒保听得道:“不妨,不妨!只顾去。”宋江那里肯,便道:“兄弟,我劝二位来
    吃酒,倒要你还钱!”张顺苦死要还,说道:“难得哥哥会面,仁兄在山东时,小
    弟哥儿两个也兀自要来投奔哥哥,今日天幸得识尊颜,权表薄意,非足为礼。”戴
    宗道:“公明兄长,既然是张二哥相敬之心,只得曲允。”宋江道:“既然兄弟还
    了,改日却另置杯复礼。”张顺大喜,就将了两尾鲤鱼,和戴宗、李逵带了这个宋
    老儿,都送宋江离了琵琶亭,来到营里,五个人都进抄事房里坐下。宋江先取两锭
    小银二十两,与了宋老儿,那老儿拜谢了去,不在话下。天色已晚,张顺送了鱼,
    宋江取出张横书,付与张顺,相别去了。宋江又取出五十两一锭大银对李逵道:“兄
    弟,你将去使用。”戴宗、李逵也自作别,赶入城去了。
    只说宋江把一尾鱼送与管营,留一尾自吃。宋江因见鱼鲜,贪爱爽口,多吃了
    些,至夜四更,肚里绞肠刮肚价疼;天明时,一连泻了二十来遭,昏晕倒了,睡在
    房中。宋江为人最好,营里众人都来煮粥烧汤,看觑伏侍他。次日,张顺因见宋江
    爱鱼吃,又将得好金色大鲤鱼两尾送来,就谢宋江寄书之义,却见宋江破腹,泻倒
    在床,众囚徒都在房里看视。张顺见了,要请医人调治。宋江道:“自贪口腹,吃
    了些鲜鱼,坏了肚腹,你只与我赎一贴止泻六和汤来吃便好了。”叫张顺把这两尾
    鱼,一尾送与王管营,一尾送与赵差拨。张顺送了鱼,就赎了一贴六和汤药来与宋
    江了自回去,不在话下。营内自有众人煎药伏侍。次日,戴宗、李逵备了酒肉,径
    来抄事房看望宋江。只见宋江暴病才可,吃不得酒肉,两个自在房面前吃了,直至
    日晚,相别去了,亦不在话下。
    只说宋江自在营中将息了五七日,觉得身体没事,病症已痊,思量要入城中去
    寻戴宗。又过了一日,不见他一个来。次日早膳罢,辰牌前后,揣了些银子,锁上
    房门,离了营里。信步出街来,径走入城,去州衙前左边寻问戴院长家。有人说道:
    “他又无老小,只在城隍庙间壁观音庵里歇。”宋江听了,寻访直到那里,已自锁
    了门出去了。却又来寻问黑旋风李逵时,多人说道:“他是个没头神,又无家室,
    只在牢里安身。没地里的巡检,东边歇两日,西边歪几时,正不知他那里是住处。”
    宋江又寻问卖鱼牙子张顺时,亦有人说道:“他自在城外村里住,便自卖鱼时,也
    只在城外江边,只除非讨赊钱入城来。”
    宋江听罢,又寻出城来,直要问到那里,独自一个闷闷不已,信步再出城外来,
    看见那一派江景非常,观之不足。正行到一座酒楼前过,仰面看时,旁边竖着一根
    望竿,悬挂着一个青布酒旆子,上写道:“浔阳江正库。”雕檐外一面牌额,上有
    苏东坡大书“浔阳楼”三字。宋江看了,便道:“我在郓城县时,只听得说江州好
    座浔阳楼,原来却在这里!我虽独自一个在此,不可错过,何不且上楼去自己看玩
    一遭?”宋江来到楼前看时,只见门边朱红华表,柱上两面白粉牌,各有五个大字,
    写道:“世间无比酒,天下有名楼。”宋江便上楼来,去靠江占一座阁子里坐了。
    凭阑举目看时,端的好座酒楼。但见:
    雕檐映日,画栋飞云。碧阑干低接轩窗,翠帘幕高悬户牖。消磨醉眼,倚青天
    万迭云山;勾惹吟魂,翻瑞雪一江烟水。白苹渡口,时闻渔父鸣榔;红蓼滩头,每
    见钓翁击楫。楼畔绿槐啼野鸟,门前翠柳系花骢。
    宋江看罢,喝采不已。酒保上楼来问道:“官人还是要待客,只是自消遣?”
    宋江道:“要待两位客人,未见来,你且先取一樽好酒,果品、肉食只顾卖来,鱼
    便不要。”酒保听了,便下楼去。少时,一托盘把上楼来,一樽蓝桥风月美酒,摆
    下菜蔬,时新果品、按酒,列几般肥羊、嫩鸡、酿鹅、精肉,尽使朱红盘碟。宋江
    看了,心中暗喜,自夸道:“这般整齐肴馔,济楚器皿,端的是好个江州!我虽是
    犯罪远流到此,却也看了些真山真水。我那里虽有几座名山古迹,却无此等景致。”
    独自一个,一杯两盏,倚阑畅饮,不觉沉醉,猛然蓦上心来,思想道:“我生在山
    东,长在郓城,学吏出身,结识了多少江湖好汉,虽留得一个虚名,目今三旬之上,
    名又不成,功又不就,倒被文了双颊,配来在这里。我家乡中老父和兄弟,如何得
    相见?”不觉酒涌上来,潸然泪下,临风触目,感恨伤怀。忽然做了一首《西江月》
    词,便唤酒保索借笔砚来。起身观玩,见白粉壁上多有先人题咏,宋江寻思道:“何
    不就书于此倘若他日身荣,再来经过,重睹一番,以记岁月,想今日之苦。”乘
    着酒兴,磨得墨浓,蘸得笔饱,去那白粉壁上挥毫便写道:
    自幼曾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不幸刺
    文双颊,那堪配在江州。他年若得报冤仇,血染浔阳江口!
    宋江写罢,自看了大喜大笑,一面又饮了数杯酒,不觉欢喜,自狂荡起来,手舞足
    蹈,又拿起笔来,去那《西江月》后再写下四句诗,道是:
    心在山东身在吴,飘蓬江海谩嗟吁。
    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
    宋江写罢诗,又去后面大书五字道:“郓城宋江作。”写罢,掷笔在桌上,又自歌
    了一回。再饮过数杯酒,不觉沉醉,力不胜酒,便唤酒保计算了,取些银子算还,
    多的都赏了酒保,拂袖下楼来。踉踉跄跄,取路回营里来。开了房门,便倒在床上,
    一觉直睡到五更。酒醒时,全然不记得昨日在浔阳江楼上题诗一节。当时害酒,自
    在房里睡卧,不在话下。
    且说这江州对岸,另有个城子,唤做无为军,却是个野去处。城中有个在闲通
    判,姓黄,双名文炳。这人虽读经书,却是阿谀谄佞之徒,心地匾窄,只要嫉贤妒
    能,胜如己者害之,不如己者弄之,专在乡里害人。闻知这蔡九知府是当朝蔡太师
    儿子,每每来浸润他,时常过江来谒访知府,指望他引荐出职,再欲做官。也是宋
    江命运合当受苦,撞了这个对头。
    当日这黄文炳在私家闲坐,无可消遣,带了两个仆人,买了些时新礼物,自家
    一只快船渡过江来,径去府里探望蔡九知府。恰恨撞着府里公宴,不敢进去。却再
    回船,正好那只船仆人已缆在浔阳楼下。黄文炳因见天气暄热,且去楼上闲玩一回。
    信步入酒库里来,看了一遭,转到酒楼上,凭栏消遣,观见壁上题咏甚多,也有做
    得好的,亦有歪谈乱道的。黄文炳看了冷笑。正看到宋江题《西江月》词,并所吟
    四句诗,大惊道:“这个不是反诗谁写在此?”后面却书道“郓城宋江作”五个
    大字。黄文炳再读道:“自幼曾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冷笑道:“这人自负不
    浅。”又读道:“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黄文炳道:“那厮也是个不
    依本分的人。”又读:“不幸刺文双颊,那堪配在江州。”黄文炳道:“也不是个
    高尚其志的人,看来只是个配军。”又读道:“他年若得报冤仇,血染浔阳江口。”
    黄文炳道:“这厮报仇兀谁却要在此生事!量你是个配军,做得甚用!”又读诗道:
    “心在山东身在吴,飘蓬江海谩嗟吁。”黄文炳道:“这两句兀自可恕。”又读道:
    “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黄文炳摇着头道:“这厮无礼,他却要赛
    过黄巢,不谋反待怎地?”再看了“郓城宋江作”。黄文炳道:“我也多曾闻这个
    名字,那人多管是个小吏。”便唤酒保来问道:“作这两篇诗词,端的是何人题下
    在此?”酒保道:“夜来一个人独自吃了一瓶酒,醉后疏狂,写在这里。”黄文炳
    道:“约莫甚么样人?”酒保道:“面颊上有两行金印,多管是牢城营内人。生得
    黑矮肥胖。”黄文炳道:“是了。”就借笔砚取幅纸来抄了,藏在身边,分付酒保
    休要刮去了。
    黄文炳下楼,自去船中歇了一夜。次日饭后,仆人挑了盒仗,一径又到府前,
    正值知府退堂在衙内,使人入去报复。多样时,蔡九知府遣人出来,邀请在后堂。
    蔡九知府却出来与黄文炳叙罢寒温已毕,送了礼物,分宾坐下。黄文炳禀说道:“文
    炳夜来渡江到府拜望,闻知公宴,不敢擅入,今日重复拜见恩相。”蔡九知府道:
    “通判乃是心腹之交,径入来同坐何妨!下官有失迎迓。”左右执事人献茶。茶罢,
    黄文炳道:“相公在上,不敢拜问,不知近日尊府太师恩相曾使人来否?”知府道:
    “前日才有书来。”黄文炳道:“不敢动问,京师近日有何新闻?”知府道:“家
    尊写来书上分付道:近日太史院司天监奏道,夜观天象,罡星照临吴、楚,敢有作
    耗之人,随即体察剿除。更兼街市小儿谣言四句道:‘耗国因家木,刀兵点水工。
    纵横三十六,播乱在山东。’因此嘱付下官,紧守地方。”黄文炳寻思了半晌,笑
    道:“恩相,事非偶然也!”黄文炳袖中取出所抄之诗,呈与知府道:“不想却在
    此处。”蔡九知府看了道:“这是个反诗,通判那里得来?”黄文炳道:“小生夜
    来不敢进府,回至江边,无可消遣,却去浔阳楼上避热闲玩,观看前人吟咏,只见
    白粉壁上,新题下这篇。”知府道:“却是何等样人写下?”
    黄文炳回道:“相公,上面明题着姓名,道是‘郓城宋江作’。”知府道:“这
    宋江却是甚么人?”黄文炳道:“他分明写着‘不幸刺文双颊,那堪配在江州’。
    眼见得只是个配军,牢城营犯罪的囚徒。”知府道:“量这个配军,做得甚么!”
    黄文炳道:“相公不可小觑了他。恰才相公所言尊府恩相家书说小儿谣言,正应在
    本人身上。”知府道:“何以见得?”黄文炳道:“‘耗国因家木’,耗散国家钱
    粮的人,必是‘家’头着个‘木’字,明明是个‘宋’字;第二句‘刀兵点水工’,
    兴起刀兵之人,水边着个‘工’字,明是个‘江’字。这个人姓宋,名江,又作下
    反诗,明是天数,万民有福。”知府又问道:“何谓‘纵横三十六,播乱在山东’?”
    黄文炳答道:“或是六六之年,或是六六之数;‘播乱在山东’,今郓城县正是山
    东地方。这四句谣言,已都应了。”知府又道:“不知此间有这个人么?”黄文炳
    回道:“小生夜来问那酒保时,说道这人只是前日写下了去。这个不难,只取牢城
    营文册一查,便见有无。”知府道:“通判高见极明。”便唤从人叫库子取过牢城
    营里文册簿来看。当时从人于库内取至文册,蔡九知府亲自检看,见后面果有五月
    间新配到囚徒一名“郓城县宋江”。黄文炳看了道:“正是应谣言的人,非同小可。
    如是迟缓,诚恐走透了消息,可急差人捕获,下在牢里,却再商议。”知府道:“言
    之极当。”随即升厅,叫唤两院押牢节级过来。厅下戴宗声喏。知府道:“你与我
    带了做公的人,快下牢城营里,捉拿浔阳楼吟反诗的犯人郓城县宋江来,不可时刻
    违误。”
    戴宗听罢,吃了一惊,心里只叫得苦。随即出府来,点了众节级牢子,都叫各
    去家里取了各人器械:“来我下处间壁城隍庙里取齐。”戴宗分付了众人,各自归
    家去,戴宗却自作起神行法,先来到牢城营里,径入抄事房,推开门看时,宋江正
    在房里,见是戴宗入来,慌忙迎接,便道:“我前日入城来,那里不寻遍。因贤弟
    不在,独自无聊,自去浔阳楼上饮了一瓶酒。这两日迷迷不好,正在这里害酒。”
    戴宗道:“哥哥,你前日却写下甚言语在楼上?”宋江道:“醉后狂言,谁个记得。”
    戴宗道:“却才知府唤我当厅发落,叫多带从人,‘拿捉浔阳楼上题反诗的犯人郓
    城县宋江正身赴官’。兄弟吃了一惊,先去稳住众做公的在城隍庙等候。如今我特
    来先报知哥哥,却是怎地好如何解救?”宋江听罢,搔头不知痒处,只叫得苦:
    “我今番必是死也!”戴宗道:“我教仁兄一着解手,未知如何如今小弟不敢耽
    搁,回去便和人来捉你,你可披乱了头发,把尿屎泼在地上,就倒在里面,诈作风
    魔。我和众人来时,你便口里胡言乱语,只做失心风便好,我自去替你回复知府。”
    宋江道:“感谢贤弟指教,万望维持则个。”
    戴宗慌忙别了宋江,回到城里,径来城隍庙,唤了众做公的,一直奔入牢城营
    里来,假意喝问:“那个是新配来的宋江?”牌头引众人到抄事房里,只见宋江披
    散头发,倒在尿屎坑里滚,见了戴宗和做公的人来,便说道:“你们是甚么鸟人?”
    戴宗假意大喝一声:“捉拿这厮!”宋江白着眼,却乱打将来,口里乱道:“我是
    玉皇大帝的女婿。丈人教我领十万天兵来杀你江州人,阎罗大王做先锋,五道将军
    做合后,与我一颗金印,重八百余斤,杀你这般鸟人!”众做公的道:“原来是个
    失心风的汉子,我们拿他去何用?”戴宗道:“说得是。我们且去回话,要拿时再
    来。”众人跟了戴宗回到州衙里,蔡九知府在厅上专等回报。戴宗和众做公的在厅
    下回复知府道:“原来这宋江是个失心风的人。尿屎秽污全不顾,口里胡言乱语,
    浑身臭粪不可当,因此不敢拿来。”
    蔡九知府正待要问缘故时,黄文炳早在屏风背后转将出来,对知府道:“休信
    这话。本人作的诗词,写的笔迹,不是有风症的人,其中有诈。好歹只顾拿来。便
    走不动,扛也扛将来。”蔡九知府道:“通判说得是。”便发落戴宗:“你们不拣
    怎地,只与我拿得来。”
    戴宗领了钧旨,只叫得苦!再将带了众人下牢城营里来,对宋江道:“仁兄,
    事不谐矣。兄长只得去走一遭。”便把一个大竹箩,扛了宋江,直抬到江州府里,
    当厅歇下。知府道:“拿过这厮来。”众做公的把宋江押于阶下。宋江那里肯跪,
    睁着眼,见了蔡九知府道:“你是甚么鸟人,敢来问我!我是玉皇大帝的女婿。丈
    人教我引十万天兵,杀你江州人,阎罗大王做先锋,五道将军做合后,有一颗金印,
    重八百余斤。你也快躲了我,不时,教你们都死!”
    蔡九知府看了,没做理会处。黄文炳又对知府道:“且唤本营差拨并牌头来问,
    这人来时有风,近日却才风若是来时风,便是真症候;若是近日才风,必是诈风。”
    知府道:“言之极当。”便差人唤到管营、差拨,问他两个时,那里敢隐瞒,只得
    直说道:“这人来时不见有风病,敢只是近日举发此症。”知府听了,大怒。唤过
    牢子狱卒,把宋江捆翻,一连打上五十下,打得宋江一佛出世,二佛涅,皮开肉
    绽,鲜血淋漓。戴宗看了,只叫得苦,又没做道理救他处。宋江初时也胡言乱语,
    次后吃拷打不过,只得招道:“自不合一时酒后,误写反诗,别无主意。”蔡九知
    府即取了招状,将一面二十五斤死囚枷枷了,推放大牢里收禁。宋江吃打得两腿走
    不动,当厅钉了,直押赴死囚牢里来。却得戴宗一力维持,分付了众小牢子,都教
    好觑此人。戴宗自安排饭食,供给宋江,不在话下。
    再说蔡九知府退厅,邀请黄文炳到后堂称谢道:“若非通判高明远见,下官险
    些儿被这厮瞒过了。”黄文炳又道:“相公在上,此事也不宜迟。只好急急修一封
    书,便差人星夜上京师,报与尊府恩相知道,显得相公干了这件国家大事。就一发
    禀道:‘若要活的,便着一辆陷车解上京;如不要活的,恐防路途走失,就于本处
    斩首号令,以除大害。’便是今上得知必喜。”蔡九知府道:“通判所言有理,下
    官即日也要使人回家,书上就荐通判之功,使家尊面奏天子,早早升授富贵城池,
    去享荣华。”黄文炳拜谢道:“小生终身皆依托门下,自当衔环背鞍之报。”黄文
    炳就撺掇蔡九知府写了家书,印上图书。黄文炳问道:“相公差那个心腹人去?”
    知府道:“本州自有个两院节级,唤做戴宗,会使神行法,一日能行八百里路程,
    只来早便差此人径往京师,只消旬日,可以往回。”黄文炳道:“若得如此之快,
    最好,最好!”蔡九知府就后堂置酒,管待了黄文炳,次日相辞知府,自回无为军
    去了。
    且说蔡九知府安排两个信笼,打点了金珠宝贝玩好之物,上面都贴了封皮。次
    日早晨,唤过戴宗到后堂嘱付道:“我有这般礼物,一封家书,要送上东京太师府
    里去,庆贺我父亲六月十五日生辰。日期将近,只有你能干去得。你休辞辛苦,可
    与我星夜去走一遭,讨了回书便转来,我自重重的赏你。你的程途,都在我心上。
    我已料着你神行的日期,专等你回报。切不可沿途耽搁,有误事情。”
    戴宗听了,不敢不依。只得领了家书、信笼,便拜辞了知府,挑回下处安顿了,
    却来牢里对宋江说道:“哥哥放心,知府差我上京师去,只旬日之间便回。就太师
    府里使些见识,解救哥哥的事。每日饭食,我自分付在李逵身上,委着他安排送来,
    不教有缺。仁兄且宽心守耐几日。”宋江道:“望烦贤弟救宋江一命则个。”戴宗
    叫过李逵,当面分付道:“你哥哥误题了反诗,在这里吃官司,未知如何。我如今
    又吃差往东京去,早晚便回。哥哥饭食,朝暮全靠着你看觑他则个。”李逵应道:
    “吟了反诗,打甚么鸟紧!万千谋反的,倒做了大官。你自放心东京去,牢里谁敢
    奈何他!好便好,不好,我使老大斧头砍他娘!”戴宗临行又嘱付道:“兄弟小心,
    不要贪酒,失误了哥哥饭食。休得出去醉了,饿着哥哥。”李逵道:“哥哥,你
    自放心去。若是这等疑忌时,兄弟从今日就断了酒,待你回来却开。早晚只在牢里
    伏侍宋江哥哥,有何不可?”戴宗听了,大喜道:“兄弟若得如此发心,坚意守看
    哥哥更好。”当日作别自去了。李逵真个不吃酒,早晚只在牢里伏侍宋江,寸步不
    不说李逵自看觑宋江,且说戴宗回到下处,换了腿、护膝、八答麻鞋,穿上
    杏黄衫,整了膊,腰里插了宣牌,换了巾帻,便袋里藏了书信盘缠,挑上两个信
    笼,出到城外,身边取出四个甲马,去两只腿上,每只各拴两个,口里念起神行法
    咒语来。怎见得神行法效验
    仿佛浑如驾雾,依稀好似腾云。如飞两脚荡红尘,越岭登山去紧。顷刻才离乡
    镇,片时又过州城。金钱甲马果通神,千里如同眼近。
    当日戴宗离了江州,一日行到晚,投客店安歇,解下甲马,取数陌金纸烧送了。过
    了一宿,次日早起来,吃了酒食,离了客店,又拴上四个甲马,挑起信笼,放开脚
    步便行。端的是耳边风雨之声,脚不点地。路上略吃些素饭、素酒、点心又走。看
    看日暮,戴宗早歇了,又投客店宿歇一夜。次日起个五更,赶早凉行,拴上甲马,
    挑上信笼,又走。约行过了三二百里,已是巳牌时分,不见一个干净酒店。
    此时正是六月初旬天气,蒸得汗雨淋漓,满身蒸湿,又怕中了暑气。正饥渴之
    际,早望见前面树林侧首一座傍水临湖酒肆,戴宗拈指间走到跟前,看时,干干净
    净有二十付座头,尽是红油桌凳,一带都是槛窗。戴宗挑着信笼入到里面,拣一付
    稳便座头,歇下信笼,解下腰里膊,脱下杏黄衫,喷口水晾在窗栏上。戴宗坐下,
    只见个酒保来问道:“上下,打几角酒要甚么肉食下酒,或猪、羊、牛肉?”戴
    宗道:“酒便不要多,与我做口饭来吃。”酒保又道:“我这里卖酒卖饭,又有馒
    头粉汤。”戴宗道:“我却不吃荤腥,有甚么素汤下饭?”酒保道:“加料麻辣
    豆腐如何?”戴宗道:“最好,最好!”酒保去不多时,一碗豆腐,放两碟菜蔬,
    连筛三大碗酒来。戴宗正饥又渴,一上把酒和豆腐都吃了,却待讨饭吃,只见天旋
    地转,头晕眼花,就凳边便倒。酒保叫道:“倒了!”只见店里走出一个人来,怎
    生模样。但见:
    臂阔腿长腰细,待客一团和气。
    梁山作眼英雄,旱地忽律朱贵。
    当下朱贵从里面出来,说道:“且把信笼将入去,先搜那厮身边,有甚东西。”
    便有两个火家去他身上搜看,只见便袋里搜出一个纸包,包着一封书,取过来,递
    与朱头领。朱贵扯开,却是一封家书,见封皮上面写道:“平安家信,百拜奉上父
    亲大人膝下,男蔡德章谨封。”朱贵便拆开,从头看去,见上面写道:“现今拿得
    应谣言题反诗山东宋江监收在牢一节,听候施行。”
    朱贵看罢,惊得呆了,半晌则声不得。火家正把戴宗扛起来,背入杀人作房里
    去开剥,只见凳头边溜下膊,上挂着朱红绿漆宣牌。朱贵拿起来看时,上面雕着
    银字道是:“江州两院押牢节级戴宗”。朱贵看了道:“且不要动手,我常听的军
    师说这江州有个神行太保戴宗,是他至爱相识。莫非正是此人如何倒送书去害宋
    江这一段事,却又天幸撞在我手里。”叫火家:“且与我把解药救醒他来,问个
    虚实缘由。”
    当时火家把水调了解药,扶起来,灌将下去。须臾之间,只见戴宗舒眉展眼,
    便爬起来。却见朱贵拆开家书在手里看,戴宗便喝道:“你是甚人好大胆,却把
    蒙汗药麻翻了我!如今又把太师府书信擅开拆,毁了封皮,却该甚罪?”朱贵笑道:
    “这封鸟书,打甚么不紧!休说拆开了太师府书札,俺这里兀自要和大宋皇帝做个
    对头的。”戴宗听了大惊,便问道:“好汉,你却是谁愿求大名。”朱贵答道:
    “俺这里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梁山泊好汉旱地忽律朱贵的便是。”戴宗道:“既
    然是梁山泊头领时,定然认得吴学究先生。”朱贵道:“吴学究是俺大寨里军师,
    执掌兵权。足下如何认得他?”戴宗道:“他和小可至爱相识。”朱贵道:“兄长
    莫非是军师常说的江州神行太保戴院长么?”戴宗道:“小可便是。”朱贵又问道:
    “前者宋公明断配江州,经过山寨,吴军师曾寄一封书与足下,如今却缘何倒去害
    宋三郎性命?”戴宗道:“宋公明和我又是至爱兄弟,他如今为吟了反诗,救他不
    得。我如今正要往京师寻门路救他,如何肯害他性命?”朱贵道:“你不信,请看
    蔡九知府的来书。”戴宗看了,自吃一惊,却把吴学究初寄的书,与宋公明相会的
    话,并宋江在浔阳楼醉后误题反诗一事,备细说了一遍。朱贵道:“既然如此,请
    院长亲到山寨里,与众头领商议良策,可救宋公明性命。”
    朱贵慌忙叫备分例酒食,管待了戴宗,便向水亭上,觑着对港,放了一枝号箭。
    响箭到处,早有小喽罗摇过船来。朱贵便同戴宗带了信笼下船,到金沙滩上岸,引
    至大寨。吴用见报,连忙下关迎接。见了戴宗,叙礼道:“间别久矣!今日甚风吹
    得到此且请到大寨里来,与众头领相见了。”朱贵说起戴宗来的缘故,如今宋公
    明现监在彼。晁盖听得,慌忙请戴院长坐地,备问宋三郎吃官司为甚么事起。戴宗
    却把宋江吟反诗的事,一一说了。晁盖听罢大惊,便要起请众头领点了人马,下山
    去打江州,救取宋三郎上山。吴用谏道:“哥哥不可造次!江州离此间路远,军马
    去时,诚恐因而惹祸,打草惊蛇,倒送宋公明性命。此一件事,不可力敌,只可智
    取。吴用不才,略施小计,只在戴院长身上,定要救宋三郎性命。”晁盖道:“愿
    闻军师妙计。”吴学究道:“如今蔡九知府却差院长送书上东京,去讨太师回报,
    只这封书上,将计就计,写一封假回书,教院长回去。书上只说,‘教把犯人宋江
    切不可施行,便须密切差的当人员解赴东京,问了详细,定行处决示众,断绝童谣’。
    等他解来此间经过,我这里自差人下山夺了。此计如何?”晁盖道:“倘若不从这
    里过时,却不误了大事!”公孙胜便道:“这个何难。我们自着人去远近探听,遮
    莫从那里过,务要等着,好歹夺了。只怕不能够他解来。”
    晁盖道:“好却是好,只是没人会写蔡京笔迹。”吴学究道:“吴用已思量心
    里了。如今天下盛行四家字体,是苏东坡、黄鲁直、米元章、蔡京四家字体。——
    苏、黄、米、蔡,宋朝‘四绝’。小生曾和济州城里一个秀才做相识。那人姓萧,
    名让。因他会写诸家字体,人都唤他做圣手书生;又会使枪弄棒,舞剑抡刀。吴用
    知他写得蔡京笔迹,不若央及戴院长就到他家赚道:‘泰安州岳庙里要写道碑文,
    先送五十两银子在此,作安家之资。’便要他来。随后却使人赚了他老小上山,就
    教本人入伙,如何?”晁盖道:“书有他写,便好了,也须要使个图书印记。”吴
    学究又道:“小生再有个相识,亦思量在肚里了。这人也是中原一绝,现在济州城
    里居住。本身姓金,双名大坚,开得好石碑文,剔得好图书、玉石、印记;亦会枪
    棒厮打。因为他雕得好玉石,人都称他做玉臂匠。也把五十两银去,就赚他来镌碑
    文;到半路上,却也如此行便了。这两个人,山寨里亦有用他处。”晁盖道:“妙
    哉!”当日且安排筵席,管待戴宗,就晚歇了。
    次日早饭罢,烦请戴院长打扮做太保模样,将了一二百两银子,拴上甲马便下
    山,把船渡过金沙滩上岸,拽开脚步,奔到济州来。没两个时辰,早到城里,寻问
    圣手书生萧让住处,有人指道:“只在州衙东首文庙前居住。”戴宗径到门首,咳
    嗽一声,问道:“萧先生有么?”只见一个秀才从里面出来。见了戴宗,却不认得,
    便问道:“太保何处有甚见教?”戴宗施礼罢,说道:“小可是泰安州岳庙里打
    供太保,今为本庙重修五岳楼,本州上户要刻道碑文,特地教小可赍白银五十两,
    作安家之资,请秀才便挪尊步,同到庙里作文则个。选定了日期,不可迟滞。”萧
    让道:“小生只会作文及书丹,别无甚用。如要立碑,还用刊字匠作。”戴宗道:
    “小可再有五十两白银,就要请玉臂匠金大坚刻石。拣定了好日,万望指引,寻了
    同行。”
    萧让得了五十两银子,便和戴宗同来寻请金大坚。正行过文庙,只见萧让把手
    指道:“前面那个来的,便是玉臂匠金大坚。”当下萧让唤住金大坚,教与戴宗相
    见,具说泰安州岳庙里重修五岳楼,众上户要立道碑文碣石之事,这太保特地各赍
    五十两银子,来请我和你两个去。金大坚见了银子,心中欢喜。两个邀请戴宗就酒
    肆中市沽三杯,置些蔬食,管待了。戴宗就付与金大坚五十两银子,作安家之资,
    又说道:“阴阳人已拣定了日期,请二位今日便烦动身。”萧让道:“天气暄热,
    今日便动身,也行不多路,前面赶不上宿头。只是来日起个五更,挨门出去。”金
    大坚道:“正是如此说。”两个都约定了来早起身,各自归家收拾动用。萧让留戴
    宗在家宿歇。
    次日五更,金大坚持了包裹行头,来和萧让、戴宗三人同行。离了济州城里,
    行不过十里多路,戴宗道:“二位先生慢来,不敢催逼,小可先去报知众上户来接
    二位。”拽开步数,争先去了。这两个背着些包裹,自慢慢而行。看看走到未牌时
    候,约莫也走过了七八十里路,只见前面一声胡哨响,山城坡下跳出一伙好汉,约
    有四五十人,当头一个好汉,正是那清风山王矮虎,大喝一声道:“你两个是甚么
    人那里去孩儿们拿这厮取心来吃酒。”萧让告道:“小人两个是上泰安州刻石镌
    文的,又没一分财赋,止有几件衣服。”王矮虎喝道:“俺不要你财赋衣服,只要
    你两个聪明人的心肝做下酒。”萧让和金大坚焦躁,倚仗各人胸中本事,便挺着杆
    棒,径奔王矮虎。王矮虎也挺朴刀来斗两个。三人各使手中器械,约战了五七合,
    王矮虎转身便走。两个却待去赶,听得山上锣声又响,左边走出云里金刚宋万,右
    边走出摸着天杜迁,背后却是白面郎君郑天寿。各带三十余人,一发上,把萧让、
    金大坚横拖倒拽,捉投林子里来。
    四筹好汉道:“你两个放心,我们奉着晁天王的将令,特来请你二位上山入伙。”
    萧让道:“山寨里要我们何用我两个手无缚鸡之力,只好吃饭。”杜迁道:“吴
    军师一来与你相识,二乃知你两个武艺本事,特使戴宗来宅上相请。”萧让、金大
    坚都面面厮觑,做声不得。当时都到旱地忽律朱贵酒店里,相待了分例酒食,连夜
    唤船,便送上山来。到得大寨,晁盖、吴用并头领众人都相见了,一面安排筵席相
    待,且说修蔡京回书一事,“因请二位上山入伙,共聚大义”。两个听了,都扯住
    吴学究道:“我们在此趋侍不妨,只恨各家都有老小在彼,明日官司知道,必然坏
    了。”吴用道:“二位贤弟不必忧心,天明时便有分晓。”当夜只顾吃酒歇了。
    次日天明,只见小喽罗报道:“都到了。”吴学究道:“请二位贤弟亲自去接
    宝眷。”萧让、金大坚听得,半信半不信。两个下至半山,只见数乘轿子抬着两家
    老小上山来。两个惊得呆了,问其备细。老小说道:“你昨日出门之后,只见这一
    行人将着轿子来,说家长只在城外客店里中了暑风,快叫取老小来看救。出得城时,
    不容我们下轿,直抬到这里。”两家都一般说。萧让听了,与金大坚两个闭口无言,
    只得死心塌地,再回山寨入伙,安顿了两家老小。
    吴学究却请出来,与萧让商议写蔡京字体回书,去救宋公明。金大坚便道:“从
    来雕得蔡京的诸样图书名讳字号。”当时两个动手完成,安排了回书,备个筵席,
    便送戴宗起程,分付了备细书意。戴宗辞了众头领,相别下山,小喽罗已把船只渡
    过金沙滩,送至朱贵酒店里。戴宗取四个甲马,拴在腿上,作别朱贵,拽开脚步,
    登程去了。
    且说吴用送了戴宗过渡,自同众头领再回大寨筵席。正饮酒间,只见吴学究叫
    声苦,不知高低。众头领问道:“军师何故叫苦?”吴用便道:“你众人不知:是
    我这封书,倒送了戴宗和宋公明性命也。”众头领大惊,连忙问道:“军师书上却
    是怎地差错?”吴学究道:“是我一时只顾其前,不顾其后,书中有个老大脱卯。”
    萧让便道:“小生写的字体和蔡太师字体一般,语句又不曾差了。请问军师,不知
    那一处脱卯?”金大坚又道:“小生雕的图书,亦无纤毫差错,怎地见得有脱卯处?”
    吴学究迭两个指头,说出这个差错脱卯处。有分教:众好汉大闹江州城,鼎沸白龙
    庙。直教:弓弩丛中逃性命,刀枪林里救英雄。
    毕竟军师吴学究说出怎生脱卯来,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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