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122

    雨丝渐密,檐角垂落的水珠连成一线,在青砖地上敲出细碎回响。阿中蜷在得子怀里,额角沁着薄汗,呼吸微促,睫毛被热气洇得湿漉漉,偶尔颤一下,像蝶翼沾了露水。他烧得昏沉,却还固执地攥着得子的袖口,指节泛白,仿佛一松手,这温热安稳便要散入风里。
    得子没动,只将他往怀中拢得更紧些,手掌贴着他后背薄薄一层衣料,感受那底下滚烫的肌肤与细微的颤抖。药效初起,阿中体温未退,反而愈发灼人,唇色却淡得发粉,脸颊却烧得通红,连耳根都染上胭脂色。他忽然无意识地蹭了蹭得子颈侧,鼻尖轻轻磨过皮肤,气息温热而潮湿,带着药苦与清茶混杂的微涩香。
    “……人人。”他呢喃,声音哑得不成调,尾音软绵绵往下坠,像融化的蜜糖裹着砂砾,“抱紧些。”
    得子喉间微动,低笑一声,手臂收得更牢,下颌抵住他发顶,指尖穿过微潮的发丝,缓缓梳理。她忽然想起十五年前——那时阿中刚入王府,不过十七岁,一身素雪色云锦直裰,站在垂花门下仰头望她,眼睫低垂,姿态恭谨得近乎疏离,可那双琉璃眸子里分明藏着火种,只待她伸手去引。如今那火种早已燎原,烧得她心口发烫,烧得他浑身滚烫,烧得这春雨也染上三分暖意。
    廊外忽有脚步声近,轻而稳,是萧涟来了。
    得子抬眼望去,见萧涟立在廊柱阴影里,手中托着一只青釉小罐,罐口覆着油纸,边缘用细麻绳扎得严实。他今日未着朝服,只穿月白暗纹直裰,腰束墨玉带,发冠半束,眉目清朗如旧,只是眼角添了两道极淡的细纹,衬得那双眼愈加深邃沉静。他目光掠过得子怀中昏沉的阿中,又落回得子脸上,唇角微扬,未语先笑。
    “药煎好了?”得子低声问,声音压得极柔,怕惊扰了怀中人。
    萧涟颔首,缓步上前,青衫下摆拂过湿润的石阶,带起一缕极淡的松烟香。他并未走近,只将青釉罐搁在竹几上,指尖抹开油纸一角,露出里面深褐色的药汁,又取出一枚银匙,在灯下照了照,确认无异,才推至得子手边。“加了三钱蜜炙紫苏、两片陈皮,压一压苦气。阿中畏苦,你哄着些。”
    得子挑眉:“你倒比我还清楚他脾性。”
    萧涟但笑不语,目光却落在阿中泛红的耳垂上,顿了顿,才道:“昨夜风凉,他送你回院时,衣领未系严实,吹了半宿冷风。”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我瞧见了。”
    得子怔了一瞬,随即失笑,低头吻了吻阿中汗湿的额角:“原来早被你盯上了。”
    萧涟抬手,指尖极轻地拂过阿中腕间浮起的淡青脉络,动作熟稔自然,仿佛已做过千百遍。“他身子弱,经不得折腾。”他声音放得更低,“你昨儿在廊下……太急了些。”
    得子不答,只将阿中往怀里又搂了搂,下巴蹭着他发顶:“那你拦我啊。”
    萧涟终于笑出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凝在唇边,像一泓深潭映着月光:“拦不住。”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得子掌心尚未褪尽的浅红指印,又落回她脸上,“我若拦,他夜里睡不安稳,白日又要强撑着应付府中琐事。他向来……舍不得让你为难。”
    得子心头微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阿中腕骨,那里皮肤薄,脉搏跳得又快又急,像一面被雨点敲打的小鼓。她忽然想起前日户部呈上的折子——江南旱情初解,新稻试种已有三处报来返青喜讯;北境牧马司亦传捷报,改良马种产驹率较往年高逾两成;就连宫中尚膳监新设的“冰酪局”,也因阿中偶然一句“夏日饮冰,宜佐梅子清酸”,竟真研制出酸梅冰酪,宫人争食,连小皇帝萧云衢都遣内侍讨了三碗去。
    这人啊,从来不是只会撒娇讨宠的菟丝花。
    她抬眸,正对上萧涟的目光。那双眼清亮如昔,却比少年时更多一分了然与纵容,仿佛早已看透她所有欲盖弥彰的贪恋与笨拙的珍重。得子心头一热,忽觉喉间发紧,竟有些不敢直视。
    “……阿涟。”她唤他名字,声音微哑。
    萧涟应了一声,指尖仍停在阿中腕上,未移开:“嗯。”
    “我……”得子顿住,望着他平静的脸,那些翻腾在胸腔里的滚烫话竟一时哽住。她想说,阿中昨夜发热时攥着她手指喊“别走”,她想说,他烧得迷糊还记着要替她理好奏折边角,她想说,她今晨醒来发现枕畔多了一枚缠枝莲纹的银簪——那是她十五岁生辰时,他亲手所铸,藏了整整十年,才敢悄悄放在她妆匣最底层。
    可最后出口的,却只有三个字:“……谢谢你。”
    萧涟眸光微闪,似有叹息,又似无声的抚慰。他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极淡的兰草,是阿中惯用的式样。他蘸了帕子,轻轻按在阿中颈侧,拭去那处未干的汗渍,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秘色瓷。
    “谢什么?”他低声道,目光未抬,“他是我的弟弟,也是你的郎君。你护他,我护你——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得子喉头一哽,眼眶蓦地发热。她忽然明白,这十余年来,她并非独自一人扛着这山海般的权势与责任。萧涟始终站在她身侧,不动声色地替她挡下多少明枪暗箭,又悄然为她铺平多少崎岖歧路?他从不争锋,却总在她最需援手时,将一切安排妥帖。他教养云衢,辅佐朝政,打理王府内外,甚至……连阿中这般细微的寒暖饥饱,他都记得比她更清楚。
    廊外雨声忽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斜阳碎金般倾泻而下,恰好落在萧涟半边侧脸上,勾勒出清隽的轮廓。他抬眸,与得子四目相接,唇角微弯,那笑意温润如初,却比往日更深几分,仿佛终于等到了某句迟来的话。
    得子深吸一口气,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力道微重:“阿涟,我……”
    话未说完,怀中阿中忽然轻咳两声,眼皮颤动,缓缓睁开。那双琉璃眸子蒙着水雾,茫然片刻,才聚焦在得子脸上,随即漾开一点虚弱的笑:“……人人,阿兄也来了?”
    萧涟立刻敛去眼中所有情绪,俯身扶住他肩头,声音温煦如常:“醒了?药温着,趁热喝。”
    阿中挣扎着想坐直,却被得子按回怀中。他颊边还带着病态的潮红,发丝凌乱,眼尾微红,却仍下意识抬手,替得子理了理被他蹭皱的衣领,指尖微凉,动作轻缓:“人人衣领歪了……阿兄,你也坐。”
    萧涟依言坐下,目光扫过得子紧扣阿中后腰的手,又掠过他颈侧那一抹未消的淡红吻痕,眸光微沉,却只端起青釉罐,用银匙搅了搅药汁,舀起一勺,递到阿中唇边:“张嘴。”
    阿中乖乖含住,舌尖尝到一丝微甜,果然压住了苦味。他咽下药汁,抬眼看向得子,眼睛亮晶晶的,像浸在春水里的黑曜石:“人人喂我。”
    得子失笑,接过银匙,舀起第二勺,吹了吹:“刚夸你是好弟弟,这就蹬鼻子上脸了?”
    “上本来就是好弟弟。”阿中声音还有些哑,却故意拖长了调子,指尖偷偷勾住得子小指,轻轻晃,“……只给人人当。”
    萧涟垂眸,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只将青釉罐往得子那边推了推:“趁热。”
    得子点头,一勺一勺喂着,阿中乖顺地吞咽,偶尔蹙眉,便立刻被得子用帕子拭去唇角药渍。三人围坐廊下,雨歇后的空气清冽湿润,檐角水珠滴答作响,远处传来小皇帝萧云衢清亮的笑声,似乎正与长赢公主在御花园追着一只逃窜的锦鸡。
    阿中忽然轻声道:“……云衢今早派人来问,说想来探望上。”
    得子挑眉:“哦?他怎么说的?”
    “说‘舅舅病了,朕得亲自看看药熬得对不对’。”阿中学着萧云衢板起小脸的模样,却因烧得软绵绵,只做出个憨态可掬的鬼脸,“还带了自己写的‘平安符’,画得……歪歪扭扭。”
    萧涟忍俊不禁:“他画的是只鸡。”
    “长赢公主抢着要,说比太史令画的还像。”阿中笑着,却忽然一阵眩晕,身子微微晃了晃。得子立刻托住他后颈,萧涟也伸手扶住他另一侧肩膀,两人动作默契,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阿中靠在得子肩头,呼吸微促,额角又渗出细汗。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澄澈,声音却异常清晰:“人人,阿兄……上有个主意。”
    得子与萧涟同时抬眸。
    阿中喘了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江南新稻试种,户部拟了《劝农十六条》,可上觉得……缺一味‘人’。”
    得子心头一动:“哦?”
    “缺一个能下田、懂农事、知民情的人。”阿中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心口,“上幼时随父亲巡过江南,见过佃户如何育秧、如何灌水、如何防蝗。上……想请命去江南。”
    得子与萧涟俱是一怔。
    阿中目光灼灼,烧得脸颊更红,却不是病态的潮红,而是少年志气蒸腾的热意:“上不是去游山玩水。上想建‘农学馆’,请老农为师,教新法;设‘良种库’,存优种;编《耕织图》……上知道,上没有官职,没有品阶,可上……可以以‘燕王世女舅父’的身份去。”
    他顿了顿,视线逐一扫过得子与萧涟的眼睛,一字一顿:“上想做些……实实在在的事。”
    廊下寂静,唯有檐角水珠滴落,嗒、嗒、嗒,敲在青砖上,也敲在人心上。
    得子久久未语,只将阿中往怀中又拢了拢,仿佛要将他单薄的身躯嵌进自己骨血里。她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雨夜,阿中跪在她书房门外,浑身湿透,却将一份誊抄得工工整整的《齐民要术》残卷高举过头顶,指尖冻得发紫,声音却清越如钟:“人人,农桑为本,此书虽残,其理不灭。上愿为人人……补全它。”
    那时她掀开窗,雨水扑面而来,她看见少年眼中燃着不灭的火。
    原来那火,从未熄过。
    萧涟静静看着阿中,许久,忽然抬手,轻轻拍了拍他肩膀,力道温和而坚定:“好。我陪你去。”
    阿中猛地抬头,眼中瞬间涌起水光。
    得子却笑了,笑得眼尾微弯,眉梢飞扬,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低头,额头抵住阿中滚烫的额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誓言:“好。我准了。”
    她顿了顿,指尖拂过他汗湿的鬓角,声音沉静而温柔:“阿中,去吧。带着我的印信,带着云衢的诏书,带着长赢亲手绣的‘丰年’帕子……去江南。替我,替云衢,替这天下,把那‘实实在在的事’,一件件,做成。”
    阿中喉头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用力点头,泪水终于滑落,砸在得子手背上,滚烫。
    萧涟起身,取来斗篷,仔细裹住阿中单薄的身体,又将青釉罐中余下的药汁一饮而尽,动作从容,仿佛只是饮下一盏清茶。他转身走向廊外,背影挺拔如松,只留下一句清淡如风的话:“我去拟折子。明日早朝,便递上去。”
    雨彻底停了。云层散开,夕阳熔金,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终融在一处,再也分不出彼此。
    阿中伏在得子怀里,听她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鼓声。他忽然想起昨夜烧得迷糊时做的梦——梦里没有廊下细雨,没有药苦,只有一片无垠的江南水田,新绿的稻浪翻涌,他赤着脚踩在温润的泥土里,得子站在田埂上对他微笑,萧涟撑着一把油纸伞,长赢公主追着一只白鹭跑过田埂,而远处,一座崭新的农学馆正拔地而起,飞檐翘角,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原来梦,真的会成真。
    他抬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描摹得子眉骨的轮廓,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人人,上走了,你会想上吗?”
    得子低头,吻了吻他汗湿的睫毛,笑意温柔而笃定:“想。想得骨头缝里都发痒。”
    阿中破涕为笑,眼角泪珠未干,笑容却璀璨如星:“那……上就快点回来。”
    “不。”得子摇头,目光越过他,投向远处辉煌的宫阙,声音低沉而悠远,“你不必急着回来。你在那里扎根、开花、结果……等到稻浪翻涌成海,等到农学馆桃李满天下,等到你写就的《江南耕织图》挂在太史院的墙上——那时,我自会亲去江南,接你回家。”
    阿中怔住,随即,那笑容从眼底漫溢而出,盛大而明亮,仿佛盛满了整个春天的光。
    廊下,晚风拂过,带来新叶的清香。
    檐角最后一滴雨水,终于落下,坠入青砖缝隙,悄然渗入大地深处——那里,有种子正在萌动,有根须正在蔓延,有无数个春天,正悄然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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