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骗鬼呢!(8.2K)

    李东的话得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认同。
    陈磊点头道:“看来,去经委调李德昌的工作档案是势在必行了,甚至还要调查咱们局里的档案,87年往后,所有企业里出人命的、重伤的、残废的刑事案子,说不定就跟改制、跟...
    王森国蹲在村口石碾旁,烟锅里的旱烟早已熄了,他也没去重新点。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他脸上,沟壑纵横的皮肤泛着蜡黄的光,右眼底下有块指甲盖大小的褐色斑,随着他眼皮微颤而轻轻抽动。他手里捏着半截断掉的烟杆,指腹反复摩挲着竹节处一道深痕??那是去年秋天被锄头柄磕出来的,至今没长平。
    他听见身后脚步声,没回头,只把烟杆往石碾缝里一插,动作自然得像每天都要做一遍。
    “王叔,晒太阳呢?”
    是二狗,手里拎着个铝壶,壶嘴还冒着白气。
    王森国慢悠悠转过头,咧嘴一笑,牙缝里嵌着黑渍:“是啊,晒晒骨头缝里的潮气。你们家昨儿打牌,赢了没?”
    “?,输得裤衩都不剩!”二狗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把铝壶搁在石碾上,“正礼那小子,手气邪门儿,赢了快两块钱!”
    王森国点点头,伸手去摸壶盖:“给我倒一口。”
    二狗没拦,笑着掀开盖子,一股热气扑到他脸上。王森国就着壶嘴咕嘟咕嘟喝了三口,喉结上下滚动,烫得直哈气,却硬是没松口。
    “正礼……人还在所里?”他问,声音不高,像随口一提。
    “可不嘛!”二狗压低嗓子,“我爹说,公安连他爹妈都带走了,这回怕是真跑不掉了。”
    王森国没接话,只是把空壶往地上一顿,壶底磕出沉闷一声。他忽然抬眼,盯着二狗左耳垂上一颗黑痣:“你耳朵上这颗痣,小时候我就记得。你娘生你那会儿,接生婆说这是福痣,将来能帮家里挡灾。”
    二狗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耳朵:“您还记得这个?”
    “记得。”王森国点头,眼神却飘向远处鱼塘方向,“鱼塘那边,前天夜里下了霜,冰面裂了几道缝,跟人脸上的皱纹似的,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二狗没听懂,挠挠头:“嗯?哦……是吗?”
    王森国没再说话,起身拍了拍裤子后腚的灰,转身往家走。背影佝偻,步伐却稳,每一步踩在冻土上都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咯吱”声,像一把钝刀在刮骨头。
    他没回自己家,拐进了村西头一条窄巷,七拐八绕,停在一处塌了半堵墙的废弃猪圈前。墙根堆着枯草和几块碎砖,他蹲下来,扒开草堆,露出底下一块青石板。石板边缘有道新鲜的划痕,像是刚用铁器撬过。他手指探进去,抠住石板一角,稍一用力,整块石板被掀开,底下是个浅坑,坑里埋着一个油纸包。
    他没急着拿,先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正的蓝布手帕,抖开,铺在膝盖上。然后才伸手,把油纸包取出来,一层层剥开??最外层是发黄的旧报纸,第二层是蜡纸,第三层是塑料布,第四层才是真正的油纸。纸包打开时,里面静静躺着一双解放鞋,鞋帮内侧用蓝墨水写着两个小字:海明。
    王森国没碰鞋,只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足足半分钟。他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左手掌心划着,一笔一划,写的是“海明”,又写一遍,还是“海明”。指甲在皮肤上留下四道浅红印子,像四条细小的蚯蚓在爬。
    他忽然停住,抬头望向天空。云层厚,但缝隙里透出一线青白,风不大,却冷得刺骨。他慢慢把鞋放回坑中,又盖好石板,踩实浮土,最后把枯草拨回去,动作轻缓得像在掩埋一件易碎的瓷器。
    回到家门口,他没进屋,而是绕到院后。老屋后墙根下,靠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锹,锹把上缠着一圈褪色的红布条。他弯腰,用拇指蹭了蹭布条,红布早已褪成粉白,边缘磨得起了毛。他蹲下,把布条解开,仔细叠好,塞进贴身衣兜。然后拿起铁锹,走到院子西南角,那里堆着几块青石,石缝间钻出几茎干枯的狗尾巴草。他挥锹铲土,动作不快,但每一锹都挖得极深,翻出来的泥土湿黑,泛着腐叶与陈年粪肥混合的腥气。
    他挖了约莫二十分钟,直到坑深过膝,才停手。他没填土,只把铁锹立在坑边,自己坐到一块青石上,掏出烟袋锅,重新装了一锅烟丝。这次他点了火,吸了一口,烟雾升腾,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灰白,迟迟不散。
    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伯!王伯在家吗?”
    是赵婷,小卖部的老板娘,怀里抱着个搪瓷缸子,缸口还冒着热气。
    王森国没起身,只抬了抬眼皮:“在。”
    赵婷喘着气走近,把缸子递过来:“给您送碗姜汤,听说您昨儿咳嗽得厉害。”
    “谢了。”他接过缸子,没喝,就捧在手里暖手。
    赵婷搓着手,犹豫片刻,开口:“王伯……您说,这事,真跟正礼有关?”
    王森国垂着眼,看缸子里漂浮的姜片:“你说哪件?”
    “姜颖那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她出事前,是不是穿着那件红棉袄?”
    赵婷一怔:“是……是啊,她妈给她新做的,领子上还缝了朵小花。”
    “花是哪边?”
    “右边。”
    王森国点点头,把缸子还给她:“回去吧,汤凉了伤胃。”
    赵婷没走,反而蹲下来,声音更低:“王伯,我昨儿看见个人……在鱼塘边晃悠。”
    “谁?”
    “没看清脸,穿件军绿大衣,戴顶破毡帽,帽子压得低,走路有点拖……像、像唐建新。”
    王森国的手顿住了。他慢慢把烟袋锅从嘴里拿出来,烟丝已经熄了。他没说话,只是用拇指一下下按着烟锅底部,指腹被烫得泛红。
    赵婷见他不语,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忙补了一句:“兴许是我看岔了……天黑,又下着雪粒子。”
    王森国终于抬眼,目光平静,却让赵婷莫名后颈一凉:“他脚上穿的啥鞋?”
    “……解放鞋,40码的。”
    王森国笑了,嘴角牵起一道极淡的弧线:“哦。那不是他。”
    赵婷心里一咯噔:“您……您知道他在哪儿?”
    “我不知道。”他摇头,语气笃定,“但我认得他的脚印。”
    说完,他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朝屋里走。赵婷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后,忽然想起什么,追上去几步:“王伯!那个……您家老二,前两天是不是回来过一趟?就……就正礼被抓那天?”
    门缝里,王森国的声音传出来,不急不缓:“没有。他一直在兴扬。”
    “可……可我明明看见……”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赵婷站在门口,寒气从门缝里钻出来,吹得她后颈汗毛竖起。她低头看看手里的空缸子,忽然觉得那点余温正在飞快消散。
    与此同时,派出所后院技术室。
    吴主任把放大镜推到一边,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桌上摊着三双鞋:张正礼那双、陈兵送来的两双。他面前还摆着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三组数据对比表,密密麻麻全是数字与箭头标注。
    李东站在桌边,没说话,只等。
    “李队。”吴主任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陈兵的鞋,排除了。后掌磨损轨迹完全不同??他的重心明显偏向外侧,步态是典型的‘外八字’,而现场鞋印是‘内旋’,且伴有轻微足弓塌陷特征。这不是同一个人走路留下的痕迹。”
    李东点头:“张正礼那双呢?”
    “更不对。”吴主任指着照片,“你看这个角度,鞋底前跟内侧的磨损深度,以及纹路走向……张正礼的脚型是扁平足,走路时整个脚掌几乎全贴地,但凶手不是。凶手右脚前跟内侧磨损异常集中,说明他走路时习惯性用右脚内侧发力,这通常伴随髋关节或膝关节旧伤,导致重心代偿性偏移。”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而且,张正礼的鞋底纹路磨损均匀,是长期穿着形成的;而现场鞋印的磨损,集中在几个特定点位,像是短时间内高强度、重复性行走造成??比如,扛着重物往返多次。”
    李东眉毛一挑:“扛重物?”
    “不排除这个可能。”吴主任点头,“现场泥地里除了鞋印,还有两道平行的、间隔约四十厘米的浅沟,长度约十二米,起于鱼塘东岸,止于小屋门前。我比对过,沟痕宽度与解放鞋鞋帮高度吻合,深度一致。如果我没猜错,那是凶手两次往返时,鞋帮反复刮擦地面留下的。”
    李东盯着那张照片,忽然开口:“吴主任,您说……如果一个人,平时走路是外八字,但刻意模仿别人内旋步态,能不能做到?”
    吴主任笑了:“能,但很难。而且会非常别扭,持续时间超过五分钟,就会暴露。就像让一个右撇子用左手写字,写一百个字,笔画可以模仿,但肌肉记忆骗不了人??他的手腕会抖,肩肘会僵,节奏会乱。凶手在现场留下的鞋印,连续十二米,步幅稳定,落点精准,这不是临时装出来的。”
    李东没再问,转身出了技术室。
    他没回会议室,而是去了隔壁的留置室走廊。张正礼正坐在铁凳上啃馒头,馒头皮上沾着几粒芝麻,他舔得特别认真。见李东来,他赶紧咽下最后一口,慌忙站起来,馒头渣子簌簌往下掉。
    “李……李队,您来了。”
    李东没看他,目光扫过他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你这鞋,穿几年了?”
    “快……快三年了。”张正礼低头,“厂里发的,一人一双。”
    “天天穿?”
    “差不多。”他挠挠头,“夏天热,换过几次凉鞋,但冬天、春天、秋天,基本就它了。”
    李东点点头,忽然问:“你右脚脚踝,是不是受过伤?”
    张正礼一愣,下意识摸了摸右脚踝:“啊?没有啊……好好的。”
    “真没有?”
    “真没有!”他急了,“我能拿命保证!我连崴脚都没崴过!”
    李东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行,知道了。”
    他转身要走,张正礼在后面小声问:“李队……那个……我爸妈,他们还好吗?”
    李东脚步一顿,没回头:“挺好。吃得好,睡得香。”
    “那……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快了。”李东说,“等我们抓住真凶那天。”
    张正礼没再说话,只默默坐回凳子上,低头继续啃馒头。这一次,他没舔芝麻,任由它们掉在裤子上,像几粒干瘪的虫卵。
    下午三点十七分,村西头废弃砖窑旁。
    唐建新蹲在一棵歪脖柳树下,怀里抱着个蛇皮袋。袋子鼓鼓囊囊,隐约露出半截木柄??是把铁锹。他没抽烟,也没动,只是盯着远处鱼塘结冰的水面。冰面裂开几道细缝,缝里渗出暗绿色的水,像伤口里渗出的脓。
    他听见身后脚步声,没回头。
    “哥。”
    是王海洋,他弟弟,比他小三岁,此刻穿着件不合身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
    唐建新没应。
    王海洋在他身边蹲下,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支,递过去。唐建新没接。王海洋就把烟含在自己嘴里,凑近火柴,“嚓”一声,火苗窜起。他吸了一口,把燃着的烟递给哥哥。
    唐建新接过来,深深吸了一口,烟头瞬间亮起一点猩红。他没吐,让烟雾在肺里多待了两秒,才缓缓呼出。
    “爸说,公安放话了。”王海洋声音很轻,“正礼不是凶手。”
    唐建新没吭声,只把烟头摁在柳树粗糙的树皮上,火星“滋”地一声灭了。
    “他还说……”王海洋顿了顿,“说你前几天根本没去兴扬。”
    唐建新终于侧过头,看了弟弟一眼。那眼神很淡,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王海洋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好像不是自己哥哥了。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烟盒捏得更紧,纸壳发出细微的“咔啦”声。
    唐建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提起蛇皮袋:“走。”
    “去哪儿?”
    “回家。”
    “……家?”
    “对。”唐建新迈开步子,身影融进冬日下午灰蒙蒙的光线里,“该回去看看,爹的烟,还够不够抽。”
    王海洋没动,望着哥哥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会儿哥哥总爱带他去鱼塘边捞蝌蚪,用罐头瓶装水,瓶子底下垫着青苔,蝌蚪在瓶里游来游去,黑点点,像无数个小小的问号。
    那时哥哥说:“等它们长出腿,就能跳上岸了。”
    王海洋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41码的解放鞋。鞋帮内侧,用蓝墨水写着两个小字:海洋。
    他慢慢抬起脚,在冻土上重重踩了一脚。
    鞋印边缘,裂开一道细微的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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